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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其林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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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其林指南

開始的搜索並不順利,那些地點只是因為位置或者建築結構合適,成為一些普通的妖魔棲息之所而已。

與喜歡群居的人類不同,大部分妖魔都沒有家庭、親緣關系的概念,出生後就獨自謀生了。少數聚在一起也只是為了捕食方便,如欽原那種類似蟲族的妖魔。

“上古時,像我們鯤鵬那樣有智慧的妖魔不少,能組成國家和部落。現在嘛,剩下的都是些只有食欲和殺戮欲的白癡廢物了。”

圍著炊火,圖南一邊大啖妖魔的肉,一邊點評獵物的能力。江珧全神貫註聽他說話,盡量不去想自己吃的是什麽。瞎吃是一條不歸路,嘗過一次畢方後,出門夜宿就沒理由拒絕端到面前的晚飯了。

一行人踩點掃蕩地圖上的標志地,除了圖南大快朵頤外,並沒有別的收獲。江珧旁觀鯤鵬吞天食地,想起兩人剛認識沒多久,他要求她請客,一口氣吃掉了兩千八百塊的燒烤,如今看來,真的是非常為她節省了。

就這樣邊吃邊走,直到來到某棟寫字樓的時候發現了端倪。這棟大樓臨街的店面全部空無一人,拉著卷簾門,沒有被搶劫的跡象。不僅如此,周圍連生活垃圾都很少,看來沒有人類活動的蹤跡。

這兩個現象都讓江珧覺得蹊蹺,大樓正門已經上了鎖,她繞道大樓側面,發現了下行的車道,看入口的指示牌,地下還有兩層停車場。

站在停車場入口處往裏看,黑洞洞的深淵一般,一股陰冷的氣流升騰而出,讓人在暑熱中打了個寒戰。氣流中夾雜著濃烈的腥臭氣息,江珧對這已經熟悉了,然而令她在意的是地下傳來一陣陣隱約的嬰兒哭泣聲。

卓九從道旁的綠植中發現一根壽司刀形狀的尖銳羽毛,撚在手中看了看說:“是蠱雕。”

“發出這種叫聲引誘人類上鉤啊……”

身為女性,江珧對嬰兒哭聲更加敏感,假如沒有跟妖魔們打過交道,她是很有可能因為好奇而去尋找聲源的。相對於豺狼虎豹那些以蠻力傷人的野獸,江珧對這種模仿人聲引誘獵物的手段感到更加厭惡。

“走,我們下去看看。”

江珧打開了手提的戶外照明燈,沿著螺旋向下的車道慢慢走入地下車庫。空曠無人的停車場在失去照明後,其黑暗程度跟野外洞窟沒有兩樣,根本看不清面積,燈光邊緣一片混沌。

和通常一樣,因為圖南的存在,居住在此的妖魔已經躲藏逃避了。沒有生氣的黑暗中,嬰兒嬌嫩的啼聲更加清晰,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回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似乎不止一個聲源,假如不是這樣的環境,簡直像醫院新生兒病房。

江珧腳下啪的一聲,她以為踩斷了樹枝,低頭仔細一瞧,卻是一根長長的白骨。她舉高了提燈,見四周地面上散落著不少骨頭和衣料碎片。

“嘔……”她忍不住幹嘔起來,卓九接過了她手裏的燈說:“出去吧。”

幹嘔了幾下,努力壓下惡心,她擦了擦嘴說:“先不忙走。你們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嗎?”

圖南說:“蠱雕一般是獨自行動的,相對而言也比較愛幹凈。這裏妖氣的濃度……有點過高了。”

四處走了一圈,到處都是蠱雕生活過的痕跡,卻沒有看到蠱雕的影子。嬰兒哭聲並不在這層,而是來源於更深的地方。站在進入地下二層的通道口,江珧遲疑了,就算理智知道不會有多少危險,但強烈的恐懼與厭惡讓她本能地停下腳步。

“回去吧,讓白澤他們來處理。”卓九再次勸道。

“……他們處理過後,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麽吧?我下定決心要改變世界,如果連真相的樣貌都看不得,那也未免太懦弱。”

她深吸了一口氣,拎著提燈向著黑暗深處走去。

水聲,以及更加嗆鼻的腥臭味道。不知道是水管破裂,還是地下水倒灌,江珧發現地下二層的停車場有一半淹沒在積水中。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很多木頭造的格子,每個格子約一平方米,在可見範圍內,江珧看到一只似鳥非鳥的無毛怪物倒掛在格子裏,像蝙蝠一樣以銳利的尖爪固定自己,胸膛一鼓一鼓地發出啼聲。那醜惡的生物一身死屍般的青白皮膚,與模仿人類嬰兒的嬌嫩叫聲形成強烈反差,讓人厭惡到極點。

圖南掩鼻道:“噫,第一次見蠱雕的幼年體,好醜哦。”

一聲聲同樣的啼哭從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傳過來,不知道這地下車庫裏還有多少蠱雕幼鳥。水聲微動,波瀾散開,一只更小的蠱雕從水面下鉆出來,順著管道往天花板上爬。

“水有獸焉,名曰蠱雕,其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

成年後的蠱雕和鷹隼一樣在空中翺翔覓食,為什麽山海經中說它們在“水中”,眼前的一切給出了答案。幾具屍體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已經泡漲了,大概是幼獸的儲備糧。

“看起來成年蠱雕在水裏產卵,孵化後幼獸鉆出水面掛在木頭上,等羽翼漸豐後就能出巢覓食了。”

江珧看圖南只是吐槽,推了推他:“別光站著,動手呀。”

圖南後退一步,搖頭堅拒:“不要!這麽醜的東西,我吃了也會變醜的。叫呆九上。”

江珧轉向後備力量,卓九也不行動,低頭看著她說:“我可能會弄塌大樓地基,可以嗎?”

江珧閉上眼睛思索。調查記者的責任,只負責揭露問題,並不負責包攬解決一切問題。交給他一頓拆,萬一大廈地表之上還有別人居住,那就壞了。

她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既然地下已經沒有活人了,還是聯系白澤吧。”

叫圖南把地下二層用冰封上,臨時處理了一下,從這個噩夢般的地下車庫撤離,回到地面時就像返回了陽間。

想到那天來訪時白澤的那個同伴,看起來並不像吃素的,江珧想補天司應該有一隊專門處理類似事件的組織,自己調查到巢穴的詳細位置,也算是幫上了忙。

“那些木頭格子……這個鬼地方肯定不會是蠱雕自己蓋的,肯定有人悄悄打造了這個適合特定妖魔生態的巢穴,推動蠱雕繁衍,搞了一條食人怪物生產流水線。”

這種陰險的惡意,以及車庫裏的無名屍體,讓江珧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大地上還有多少這種巢穴存在?歷史上那些妖魔游蕩的亂世,也有人背後操縱嗎?

心事重重地回到分鐘寺,白澤等人已經在門口等待了。

“有勞主君了。”白澤深深作揖道,“若非發現老巢,只憑我們的人手,根本不夠。”

江珧並不想說話,打了個招呼,交待圖南卓九告知地址和詳細情況,就疲憊地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裏的自己一直在洗澡,卻怎麽都洗不掉身上的屍臭味,她用了最大力氣搓洗,卻見自己的皮膚如泡爛的紙板一樣紛紛剝落。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躺在一具漆黑的棺材中,四壁都是厚重石板。自己是死了正在腐爛嗎?還是將死未死被活埋了?

正驚恐之間,有東西碰了碰她的胳膊。江珧一下子驚醒了,她使勁抱緊了手邊的毛絨玩偶,將臉深深埋了進去。在毛茸茸的觸感中得到了撫慰,她驚覺這玩偶竟然熱乎乎的。

“言言,沒敲門不要隨便爬到別人床上好嗎?”她嘆了口氣說。

那小熊貓般的可愛動物收回了蓬松的大尾巴,張口說:“我聽見你做噩夢哼唧了好久,才進來瞧瞧。”

“謝謝你叫醒我,哎,夢見我最怕的東西了。”

“考試?還是貧窮?”言言好奇地問。

“你對人類很了解嘛。”江珧否定了她紮心的推測,“都不是,是又黑又窄的某個地方。”

“哦,我聽說過你有幽閉恐懼癥。”言言扭身用尾巴拂過朋友的手臂以示安慰,“一起玩游戲嗎?或者刷個喜劇片?”

江珧苦笑:“我可舍不得用備用電源玩游戲,你要是閑著,陪我整理一下樓頂上的蔬菜好了,你可以摘兩個西紅柿當零嘴。”

“哦耶!”言言歡呼一聲。

兩人到樓下拿工具,看到桌上有一張卓九留的紙條。

“地堡太陽能板壞了,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不要出門。”

紙條旁邊放了兩根洗好的水果黃瓜,如今食物稀缺,有點心已經很奢侈了。她遞給言言一根,兩人哢嚓哢嚓嚼著黃瓜,準備一起度過無所事事的一天。

“對了,大門備用鑰匙在鞋櫃上那個虎鯨玩具的嘴裏。現在沒有配鑰匙的,你出門回來記得放回去。”江珧說。

言言搖搖頭:“用不著。這屋子的結界,我拿著火箭炮從外面也打不開,有吃有喝,何必出去冒險。”

江珧一楞,突然想起吳佳是有大門鑰匙的,但最近來找她玩時都是敲門。

地堡也有這樣堅固的結界吧?江珧念及父母,想到他們大概也在每天無聊地照料蔬菜,因為四缺二打不成麻將而抱怨,她便感到十分安心,昨日的精神汙染淡化了不少。下次阿九再去時,給他們捎一副撲克牌吧?……

正神思飄飄時,門突然當當當響了。

是吳佳來玩嗎?

江珧從貓眼裏看了一眼,卻見是同事文駿馳面有憂色站在外面。她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把門打開了,張口問道:“圖南怎麽啦?”

文駿馳是所有同事中最沈默寡言的一位,平時低調到好像不存在。但幾次危急時刻,都是他出面解圍,是圖南最倚重的手下,一旦他出現,定然不是小事。

果然,文駿馳急促地低聲對她說:“溟主舊傷覆發了。”

江珧急問:“被打了嗎?怎麽沒扶回來?是動不了嗎?”

文駿馳苦笑道:“他受了傷,旁人很難挪動。”

江珧一拍腦門。要是被打出了原形,以鯤鵬的體態躺在那兒,別說120急救車,來幾臺叉車怕也是無能為力。

她立刻回屋拿了出門的背包,“快帶我去瞧瞧!”

文駿馳已經化作白色駿馬,站在門口等待了。江珧遲疑了兩秒,不管是否會被鄰居瞧見,抱著馬脖子翻身騎了上去。雖說早就見過他們的原形,但既然有同事關系,平日絕不會提出騎乘的冒犯請求,只是火燒眉毛,沒有別的交通工具可以選擇了。

駿馬咯噔咯噔跑了幾步,後蹄猛蹬,江珧眼前一花,一人一馬已經飛上了半空。

分鐘寺社區被迅速拋到身後,只見大地之上滿目瘡痍,到處都是。馬路上廢棄的車輛歪歪扭扭擠成停車場,幾乎所有的空地都被垃圾掩埋了,廢墟中依稀能看到幾個拾荒的人,佝僂著腰在垃圾裏翻找資源。江珧忐忑不安,滿心都是圖南襯衫染血的虛弱模樣,根本沒有心思仔細打量地面。

想到鯤鵬巨大的體型,她本以為文駿馳會帶她去郊區,但白馬卻一路奔向帝都核心地帶,遠遠看到那些熟悉的經典建築,她心中疑惑,但空中風壓吹得張不開嘴詢問。

等到白馬降低高度落了地,她發現自己眼前是一座熟悉的宏偉建築。

“國家博物館?!”

江珧疑竇叢生。這裏被保護得極好,沒有受到騷亂損壞,也沒有看到任何妖魔戰鬥後的痕跡,她不禁看向帶她來此的人。

文駿馳平靜地說:“他在裏面等你。”

“圖南?”

“你進去就知道了。”文駿馳沒有給出肯定回答。

就像被出租車司機拉到陌生環境的單客,江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她本能朝周圍掃視,空曠的廣場空無一人,周圍拉了兩米多高的鐵絲警戒線,她就算是長跑選手也插翅難飛,更何況旁邊真的有個能飛的妖魔。

仔細再一想,她身邊總是起碼有一個人守衛,或圖南或卓九,這會兒卻罕見地兩個人都不在家,不能不說是個奇怪的巧合。

圖南出門的原因是她指派的狩獵任務。卓九呢?留言字條說地堡供能系統壞了。地堡的供水供電通風換氣等一切設施運行全部仰賴燃料供能,如果是她父母來電報修,身為女婿候選人的卓九當然不能推諉拖延,當會立刻應召。

“你是……從什麽時候背叛了?”

江珧思前想後,忍不住問了出來。被信任的人背刺綁架的滋味實在太令人憤怒了。

文駿馳表情平淡,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波動,他歪歪頭,思考了一下,說:“從一開始。我本來就是被溟主以命要挾,供他驅使。”

江珧咬牙,心道果然又是那家夥埋下的禍根。這暴君整天威脅要吞天食地,又怎麽讓屬下保持忠誠?就他那種領導方式,有人反水一丁點都不奇怪。

文駿馳站在咫尺之間,耐心地等著。距離這麽近,他那看似普通的深色虹膜中,依稀能看到非人的豎瞳形狀。江珧突然想到,雖然他一直安靜低調,卻是圖南下屬裏面,唯一有攻擊性的食肉妖魔。撕破臉的話,恐怕她會當場血濺三尺。

無所遁逃,江珧只能心中暗罵,被迫走上大理石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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