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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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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艙門之後是一段下行臺階,走到第一個平臺,面前是個很有冷戰風格的機械式電梯。

到底有多深?眼看這絕不是一個地下室的規模,而卓九一向獨來獨往,連圖南都不知道這裏存在。

江珧吃驚地問:“你什麽時候搞了這麽大的工程?”

“從你來到帝都上大學。”卓九啟動了電梯,補充道:“已經第三個洞了,前兩個還沒完工就被房地產商開發了。”

話音落下,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帶穹窿的房間,天花板襯著一層金屬色材料,地板是樸素的磨光大理石,四個通道分布在房間周圍,通往別的區域,另外有一個繼續下行的樓梯,說明不止這一層。

發電機輕微的嗡嗡聲帶來穩定的電力,空氣流動,沒有地下室潮濕發黴的氣味,這裏是一座給人極大安全感的堅固堡壘。再加上地面那棟樸實無華的自建房當做掩護,可說是固若金湯。

不知道為什麽,江珧想到了圖南那棟大廈頂樓豪宅。就像三只小豬的故事,懶惰虛榮的小豬蓋的玻璃房子早就被颶風吹飛了,勤奮老實的小豬蓋的磚房牢固地藏在地底,感覺能抗住核彈。

圖南擡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說:“怪不得你跟我要帶鉛板的裝甲,原來是要鋪在這裏。白澤曾經辨認你是燭龍,我瞧他是看走眼了,你明明是個地龍(蚯蚓)。”

江珧問:“你不上班又不在家的那些時候,都消磨在這裏了?”

卓九點了點頭,像是生怕她不喜歡這巢穴,補充說:“還沒來得及上軟裝,等你選喜歡的風格。”

把所有房間參觀了一遍,雖然圖南故意處處雞蛋裏挑骨頭,但在江珧看來,這座地堡實在無可挑剔,邊邊角角都透露著設計施工者的強迫癥思維。

水處理、發電機、燃料倉、空氣循環和逃生通道都有B選項甚至C計劃,最遠的出口距離這裏有十公裏遠,讓人嘆為觀止。讓人感覺這座設施根本不是為了小小動亂設計的,而是按照爆發世界性核戰爭的規格建造的

江珧一邊參觀一邊讚嘆,心想卓九選擇從事建築行業,或許根本不是為了那幾個錢的工資,而是為了施工知識和便利條件。

參觀完畢,江珧沈吟良久,問:“這地下最多能住多少人?”

卓九一楞,他顯然沒想過讓第四個人進來,但還是如實回答:“只是暫時住幾天的話,五十人左右還可以。但要考慮到飲食和水電的長期消耗,最多只能住十個人。”

江珧掰著手指,萬分為難地計算著。末日來臨時,假如你僅有區區幾張船票,要怎麽跟親友分享?而親友又是否能放棄自己的親友,幹脆地拿票上船呢?不管怎麽算,她想要帶進來的人都太多了。

最終,江珧嘆了口氣,抱憾地看著卓九說:“對不起,雖然你費了那麽大功夫,可我不能住在這裏。”

圖南捂住嘴噗嗤偷笑,卓九則一臉茫然:“你不喜歡嗎?”

“不是好惡問題,是我太貪心了……”她嘆了口氣說,“一個人得救太雞賊了,只要我繼續住在分鐘寺,有你們兩個的氣息在,周圍的人反而會更安全。”

和朋友同事們交流過,她發現分鐘寺的居民雖然同樣為生計發愁,但惡性事件卻極低。偶然遭遇到的那只妖魔也很快逃走了,這恐怕不能用城中村人傑地靈來解釋。

就像小知和艾晴,在帝都其他區域的市民爭相出城的現在,分鐘寺的租戶反而有增加的趨勢。

圖南笑嘻嘻地說:“我的妻主,自然不是那些茍且偷生的小人物。”

看到卓九失望的神情,江珧連忙說:“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你,只有你能做到。”說罷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回城的路是一路逆行,看著大家大包小包逃命般想要出城,江珧心裏也不是沒有猶豫和後悔。

想起童年時有次和小夥伴在河邊玩,那個孩子為了撿帽子而落水,她想要救助卻因為人小力微被一起被拖了下去。已經記不清怎麽獲救的了,冰冷渾濁的河水沒頂而過的恐懼感卻一直留了下來。

這樣的境況,想要一個人力挽狂瀾,現在的自己,和當時一樣不自量力啊……

正百爪撓心之間,艾晴發來信息,問她要不要分享剛排隊領到的鮮雞蛋。江珧精神一振,心想朋友們還記掛著自己,她要是不告而別,那可真是壞了良心。

圖南開著車,見她一直沈默,突然伸頭過來問:“呆九那個地下室好憋氣,要是換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你願意去嗎?人類有七十億,怎麽作也不會死絕的。”

江珧苦笑:“可我也是個人類啊。”

剛到分鐘寺,就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吳佳拎著一兜河鮮,站在門口疑惑地四處嗅聞。看見江珧,她笑出來:

“我正想呢,你不會不聲不響就搬走了吧。”

接過朋友的禮物,江珧說:“差一點就走了。你怎麽在這?小黑呢?”

“不放心你,搬回來了唄。”吳佳瞅了一眼她身後的圖南,縮回脖子,“咱們互相不當電燈泡,我跟小黑住北邊那條巷子。”

“怎麽?免費的水下豪宅住煩了?”江珧打開門,使勁推拒圖南想要幫她拎東西的意圖。

“嗨,才爽了沒幾天,汙水處理廠就直接往淹沒區域排放汙水了。世道不穩,連公共服務也亂七八糟的沒人管。再說我也有點煩原生態了……”

一進門,吳佳就掏出七八個充電器,熟練地給自己的各種電子設備充上電,並訕笑著解釋:“我租的那個房欠費還沒通上電。”

看起來,這個半妖是沒有辦法放棄自己身為人類的享受了。

等江珧上樓放好自己的行李,回到樓下客廳,吳佳拿來的河鮮已經消失不見了。圖南咂著嘴挑剔:“一股子土腥味,難吃。”

“難吃你就不要吃呀,我還想分一半給小知她們呢!”江珧哭笑不得,可咽都咽下去了,又沒辦法從他嘴裏摳出來。

圖南指著吳佳理直氣壯地說:“這家夥來我的地盤充電,帶來的東西自然是交換資源用的,當然歸我吃了!”

嘰嘰喳喳鬧了一場,江珧忐忑的心情開朗起來。吳佳這個開心果一回來,她就覺得心情也充上了電。

此時敲門聲響起,是街道居委會的大娘帶人上門統計戶口,並且征召志願者晚上宵禁時巡邏。

江珧立刻答應下來。本來摸不著頭緒的事,一下子有了目標。想想自嘲:就算不上班,天生也是幹活的命。

一夜之後,卓九回來了。

“已經安排妥了。”

江珧大喜,激動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卓九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徑直打電話去了。

撥了半天電話一直打不通,才想起地堡那邊深入地下,沒有手機信號,又回頭跟卓九要了座機號碼,終於跟對方聯系上了。

“媽!你們到了哦,我老漢呢?”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興奮的回應:“到了到了,真是想不到啊,房子下面有洞府,又妥帖又安全,到處亮瓦瓦滴,你老漢樂得找不到北咯。”

江珧的爸爸奪過電話,大聲喊道:“就說還是你老漢眼光好,九那個娃兒多能幹呀,下面還有個開紫外線燈種菜的地方嘞。”

接下來就是二老對卓九的各種誇讚,如何可靠,如何沈穩,怎麽把他們從危機中解救出來一路護送到京郊,如何合適做女婿,兩個人都是直性子大嗓門,直誇到圖南在旁邊不忿地做鬼臉。

總而言之,除了四缺二不能打麻將以外,都是滿分。

此時卓九沮喪的神情也和緩了,畢竟江珧把父母托付給他,說明是極其信任他。雖然江珧心系鄰裏回到了分鐘寺,但她安排父母住進地堡,四舍五入也等於她親自去住了,更何況有絕大的親密福利贈送。看江珧忙著煲電話粥沒空理他,卓九美滋滋地做飯去了。

圖南氣悶地趴在旁邊,好不容易等江珧擺完龍門陣掛了電話,伸頭湊過去,指著臉嚷嚷:“我也要!”

江珧明知他說的什麽,卻伸出二指,擰他腮幫:“一邊兒玩去。”

這天晚上,居委會召集志願者十點到淩晨一點巡邏。

江珧早計劃好了,結果臨出門,圖南還要沐浴更衣做發型,磨磨蹭蹭把她急的冒火。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圖南拿出吹風機遞給她,要求她給自己吹幹,否則就不肯出門。還振振有詞地說:

“我可是有傷在身,濕著頭發出去感冒了怎麽辦。”

江珧忍耐急躁給他吹頭,抱怨道:“你原形光溜溜的一條大胖魚,一根毛都沒有,人形又哪裏長出這麽多頭發來?該不會是為了麻煩我故意變出來的吧!”

才吹了個六七成幹,屋裏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手裏的吹風機也熄火了。江珧心裏嘀咕,總不會是功率太大把保險絲燒了?卓九出去查看電閘,回來說是整個片區一起停電了。

“沒聽見有停電通知啊……”江珧轉頭催促另一只:“行了吧?沒電可沒辦法繼續吹了。”

圖南心裏舒坦了,懶洋洋地伸展肢體,這才肯一起出門。江珧拿上金屬球棒,帶著兩個保鏢,緊趕慢趕終於按時到達居委會集合地點。

報名巡邏的志願者不少,來的人只有一半,只見七八個中青年人聚在門口,有人持西瓜刀,有人拿拖把棍,有人攜園藝鏟,五花八門蔚為壯觀。

居委會哪裏有像樣的武器發給大家,每人給了一頂亮黃色安全帽,一件反光條馬甲,算是把志願者們武裝起來。

停電的夜裏,一行人抱團在街上四處溜達,好似一群移動中的熒光蘑菇。只有圖南嫌棄這幅打扮,插著兜不肯合群。

巡了半小時,江珧精神上快頂不住了。

長夜漫漫,不能玩手機,同行的大爺大媽們八卦心爆棚,明裏暗裏打聽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幾個回合過去,江珧甘拜下風,找了個借口帶著圖卓二人跟大部隊分頭行動。

停電的夜裏,路燈也是黑的,居民區竟然呈現出一種荒郊野外才有的淒涼感,陰森森的怪滲人。夜風涼涼的很舒適,其中卻夾雜著陣陣垃圾發酵的臭味,沒有清潔工人的日夜維護,原本整潔的街道變得骯臟泥濘。

在手電筒有限的光圈中,往日熟悉的街景變得面目全非,商店全蓋著卷簾門,窗戶用木條重重釘上防盜,低層的民宅全都嚴實拉著窗簾,生怕被賊人窺探。

以前有的公共設施也多數被破壞了,綠化帶無人照料很快瘋長成荒草,走著走著就能碰上井蓋缺失的陷阱,每一步都要小心腳下。

城市就像一架精密機器,一旦某個齒輪壞了,又沒能及時修好,就會產生崩塌式的連鎖反應。

越巡越是氣悶,江珧逐漸沈默,也沒有心情聊天了。再說在這樣死一般寂靜的深夜裏,發出任何聲響都覺不妥,本能感覺會引來危險。

到了一處本來能通行的小巷,又被附近居民用磚頭堵上了,沒有辦法只能繞行。密布的胡同網絡,現在處處好像戰地壕溝一樣,居民各自劃分地盤,禁止外人通行。

“這巷子裏本來有個小攤的麻辣燙很好吃……”江珧小聲嘟囔著,心想不知那攤位主人現在何處,是否安好。

世道如此,她還有機會再次品嘗街頭小吃嗎?

江珧心情沈重,轉身要離去時,忽聽得巷子另一端傳來了犬類的慘吠哀鳴,淒厲的聲音刺破了寂靜的夜,叫得人心頭一顫。

江珧瞳孔收縮,轉頭回去,發現距離聲源最近的路就是這條巷子,卻被一堵破墻堵住了,她正要開口讓那兩人幫忙推一把,卻見圖南在空氣中鼻翼翕動,嗅了嗅,眼中兇光乍現。

他不等命令,一腳踹塌了那堵並不結實的磚墻,率先沖了進去,其反應之敏捷,行動之迅猛,怎麽看都不像身上帶傷的樣子。江珧心想這貨平日絕不是憐惜小動物的家夥,難道有蹊蹺?連忙握緊球棒,跟在他身後跑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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