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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8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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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8611

從喀什落地之後,剛開始幾天的旅程非常幸福。這裏日照強溫差大,瓜果極其甜美,牛羊肉風味十足。加上新疆人能吃辣愛吃辣,口味跟川妹子重合度很高,江珧掉進了無法拒絕的美食陷阱,本來還想稍微克制一下,向導圖南卻笑嘻嘻地勸她:

“吃吧吃吧,爬山可是會掉很多很多肉,專業登山家一次能消耗十幾斤脂肪,不提前增加能量儲備怎麽行呢?”

濃香四溢的手抓飯、油汪汪的烤包子、激爽超辣的炒米粉,香酥離骨的燉羊肉……吃完再來一壺金紅透亮的茯磚茶解膩。一天六頓不重樣,再逛逛周邊的名勝,江珧感慨:這不是來拯救世界,是來度假享福。要不是每天有大量體能訓練要完成,她感覺自己的意志都快被消磨光了。

快樂的日子總是轉瞬即逝,三個人登上帕米爾高原的時候,這趟旅程的真實目的才逐漸展現出猙獰的面貌。最先出現的癥狀是頭疼和惡心。體能訓練的表現差得令江珧自己都吃驚,原本一口氣跑七八公裏很輕松,現在沒走幾步就覺得極度疲憊,喘不上氣。專業向導圖南給出的建議是:躺著,休息。

像樣的酒店開始絕跡,能找到幹凈的小客棧已是幸運,江珧在廁所裏吐了一通酸水,開始明白圖南在喀什說“現在不吃以後就吃不下了”的真正原因。牦牛肉抓飯依然美味,但腸胃卻無法承受那份油膩。

爬回床上,江珧掏出高度計讀數,呻吟道:“才海拔3800米,還不到喬戈裏峰的一半就這麽痛苦了,我真的能順利爬上去嗎?”

卓九給她倒了一杯檸檬汁緩解惡心,又勸:“還是回去吧,高海拔實在不適合人類生存。”

“那也未必哦。”圖南把一本寫攀登珠穆朗瑪峰的書拋到床上,說:“千年前夏爾巴人為了躲避戰亂搬進深山,平時起居就在海拔四千米以上,身體也就逐漸適應低氣壓低氧氣的環境了。現在爬珠峰,沒有夏爾巴人擔任向導和挑夫,根本不可能上去,女人孩子都能在海拔七千米工作。只要慢慢來,過幾天你應該會舒服很多。”

卓九眉頭緊皺:“她又不是夏爾巴人。”

“當然不是,她是我的心上人,蓋世的明君美人,豈是普通人類能比的。”圖南朝卓九努努嘴,“餵夏爾巴蛇,行李都放好了嗎?出去轉轉有什麽開胃的小吃給妻主買回來。”

圖南深谙江珧不肯服輸的性格,知道這時候強行拉她回帝都,過後她肯定會後悔,倒不如借此機會磨練毅力,變成更加可靠的一家之主。卓九卻見識過人類的脆弱,看到江珧因為高反奄奄一息,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從行李裏翻出蛋蛋塞進她懷裏。

“餵,你怎麽把它帶出來了?要是摔了碰了……”江珧猛然坐起,一陣眩暈襲來,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又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當爹的就是不靠譜……”抱著蛋雖然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想到旅程顛簸,前途未蔔,怎麽安置這顆松花蛋,江珧的頭痛又更加劇烈起來。

果然如同圖南所說,人類雖然體弱,適應性卻很強,過了三四天,高反的不適逐漸消退,又能跑跳自如了。於是以附近較矮的山脈練手,熟悉繩索、安全帶、冰鎬等攀巖工具的使用,順便把新登山靴穿得軟和一些。

時值三月末,中原已經進入草長鶯飛的春天,帕米爾高原上卻還是千裏冰封。這裏的嚴冬長達半年,從十月到來年四月一直寒風凜冽,喀喇昆侖山脈上數萬年來積累的白色冰川則從未融化過。

適應了海拔3800米,繼續前進上行,來到從中國境內攀登喬戈裏峰唯一的通道,高原荒漠中一個叫做苦魯勒村的小村子。從這裏開始,地表不再有道路,只能靠雙腿前行。

三十多戶柯爾克孜族牧民居住在這個海拔4000米的村莊中,以馴養牦牛和駱駝為生,為徒步者和登山隊提供幫助。在柯爾克孜族語中,苦魯勒的意思就是“崗哨”。

放眼望去,視野以內只有黑褐色的荒漠和遠方巨大的冰川,人類的影響力已經完全消失。住進苦魯勒村休整的第一天,意外地下了一場大雪,溫度驟降,在室內都要生火取暖。

燃料只有牦牛糞塊,無法完全燃燒,小屋裏PM值爆表,嗆得江珧一直咳嗽流淚。離遠了冷,離近了嗆,簡陋的小屋被經年累月的糞塊煙火熏得到處黑漆漆,只有圖南雪白幹凈的俊臉在眼前搖晃。這一回他沒有喊臟喊累,用羽絨睡袋給她鋪出幹凈柔軟的臥處。

因為高原反應,江珧持續食欲不振,從早上起只吃了一包榨菜。卓九擔心她的健康,出門想買點辣醬開胃,結果一去不歸,直到天黑透了也沒見人影。

江珧坐立不安,一直問圖南:“不會是遇到敵人了吧?”

圖南嘴上說著“肯定是那個呆瓜迷路了”,卻不由得暗暗心驚,以燭龍射日如熄燈的戰力,他想不出天地間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幹掉卓九。江珧催促他出去尋找,圖南只怕是調虎離山之計,根本不敢離開這間小屋,一邊收拾行李準備轉移,一邊心口不一地安慰她。

到了半夜,門口傳來一陣喧鬧嘈雜聲,幾個牧民聚攏在外面,神色非常沈重。村裏會說漢語的人很少,他們跟圖南江珧指手畫腳一番,幹脆拉他們出來觀看。只見一頭牦牛拖著輛木板車,車上躺著個渾身凍得硬邦邦的年輕男子。

為首的那位老牧民搖首嘆息:“死了,死了。”

江珧大驚,撲過去一瞧,果然是卓九。

他臉色發青,氣息全無,雖然看不到明顯傷痕,但也沒有一絲活著的跡象了。圖南跟牧民問清了情況,原來他們發現卓九倒斃野外,不知道是突發疾病還是凍死的,村裏別說醫院,連個衛生所都沒有。人救不回來,只能用木板車把屍體拉回來送還給客人。

江珧震驚到哭不出,圖南卻是松了口氣,啐了一口低聲罵道:“不中用的東西。”謝過好心的牧民,他拎著卓九的領子給拖進屋裏去了。

“要人工呼吸嗎?”江珧手足無措,卓九不僅沒有呼吸,摸摸胸口,連心跳都停了,一副死透了的模樣。

“人工個頭,烤烤火就行了。”圖南粗暴地把凍成冰棍狀的卓九扔到鐵爐旁邊,捅了捅裏面的牦牛糞塊,讓火燒得更旺。

“還指望這貨做飯搬貨,居然就地冬眠了,沒用的玩意兒。”

“冬、冬眠了?!這不對吧……”江珧不可思議地質疑道:“他載我回四川的時候,還飛到過平流層呢!”那時一身晶瑩冰晶的燭龍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外面再冷,也不可能冷過高空吧?

“原形當然不同。我們變成人形算是節能狀態,像這種冷血蛇類就會怕熱怕冷,你不是見過他夏天中暑嗎?”一想到剛才還以為敵人來襲而提心吊膽,圖南氣得用鞋尖去踢陷入沈眠的夥伴,卓九紋絲不動,像一節橫倒的樹樁發出空空聲響。

“寶貝吃點東西去睡吧,就算昆侖山倒了,這個大呆瓜也不會有事的。”

雖然有圖南保證,江珧依然無法放心。一夜裏無數次起來去摸卓九,直到快天亮時,這人才嗯了一聲,茫然地醒轉過來,不知道為什麽出去買辣醬的自己躺在爐邊睡覺。

海拔越高,氣溫越低。

從這天開始,卓九就跟接觸不良似的,在戶外時不時就會站著發呆瞌睡,陷入無我之境的冬眠狀態。不僅不能指望他做飯幹活,還得時刻註意小心別弄丟了他,否則曠野無人,被雪一埋,這條蛇可能就睡到下個世紀去了。

圖南恨得牙癢,夏爾巴蛇掉線了,他又舍不得因為高原反應難受的江珧伸手,只能由自己來了。這條平日懶得油瓶倒了不扶的胖魚,竟然被迫承擔起帶隊照顧大家的職責,看到圖南跪在便攜式煤氣爐前擺弄研究的模樣,一時間江珧感覺自己因為大腦缺氧而出現了幻覺。

過了苦魯勒村,就再也沒有帶房頂的地方可以住了,通往山腳下的八十多公裏山路沒有一寸是平的,拼命走也得六天才能到達音紅灘大本營。圖南買下牧民的幾峰駱駝用來搬運物資,一行人徒步翻越海拔4800米的阿格勒達阪,進入克勒青河谷,威嚴而陡峭的喬戈裏峰就矗立在眼前。

江珧被嚴重的高原反應折磨得不成人形。頭痛欲裂,食不下咽,在喀什積攢下的美食能量消耗掉了,她開始迅速消瘦,手腳都露出青筋,沒有脂肪墊著,雙腳被靴子磨出了血泡。為了訓練體力,適應環境,她堅決不肯乘坐駱駝,靠自己行走。

“西王母她……真的是世界第一……高冷女神……”

因為空氣稀薄,江珧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海拔八千米那麽高,零下五十度那麽冷,真正字面意義上的高冷。

冰川侵蝕過的大地怪石嶙峋,跟中原的地貌完全不同,說是西域,其實更像外星球。圖南用韁繩牽著駱駝,江珧用安全繩牽著阿九,一行人畜在亂石中艱難跋涉,搞得江珧混混沌沌的大腦裏一直回響著西游記電視劇主題曲。

好不容易挨到山腳下的音紅灘大本營,她只能躺著倒氣了,圖南獨自支起帳篷,把駝峰上的物資卸下來。阿九渾渾噩噩,好像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圖南罵罵咧咧推開他,開火煮茶燒飯。

幸而現在食品科技發達,各種罐頭和壓縮糧食種類豐富,只要燒開熱水扔進去,就能做出味道還不錯的一餐飯。

江珧嘗了一口圖南端過來的飯菜,居然不是黑暗料理,心裏大吃一驚。如果不是阿九斷斷續續冬眠,還逼不出這尾胖魚的潛力。

“你這次還滿可靠的。”她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圖南又是驕傲又是感慨:“自我出生以來,只給大公燒過一次飯呢。”

江珧歇過一口氣,把阿九牽進帳篷裏,餵了幾口熱湯,過一會兒他便軟化下來,只是看樣子還不太靈光,要麽望著她呆呆出神,要麽就纏上來甩不脫。

可靠的人突然掉線,不靠譜的倒是頂了上來,生活真是各種意料不到。

圖南幫江珧脫下靴子,看到她的襪子被血粘在腳上撕都撕不下來,心疼地掉了淚。

“要麽就算了,不管世道變成什麽樣,有我們在,總是不會讓你吃虧。末日就讓他去好了,管其他人死不死呢。”

江珧堅定地道:“我都走到這裏了,才不要放棄,見不到西王母我是不會回去的。”攀登果然是磨練意志的最佳途徑之一,缺氧導致認知能力下降,當大腦中紛亂的思緒被惡劣的環境掃光,剩下的就只有一個最明確的目標:

山就在那裏,而她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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