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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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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透明的水果罐頭瓶,裏面裝著一匹僅有三寸高的小紅馬。它沒有固體形態,由一團霧氣凝結而成,虛無縹緲不可捉摸,不安地移動蹄子。

隨著時間流逝,小馬的顏色越來越黯淡,從鮮紅轉為暗紅,隨後又變成深黑。它困倦極了,垂下頭顱瞌睡過去。

圖南一直在旁邊觀察,發現小馬變成黑色就立刻抓起罐頭瓶,一手托底一手持蓋,像調酒師一樣猛烈晃動。小馬的形狀整個被晃散了,罐頭瓶裏充滿濃霧。

“咩哈哈哈哈!爽嗎?!你這輩子別想睡個完整覺了!”

圖大魔王獰笑著玩弄罐頭裏的夢魘,直到霧氣由黑轉紅,變得像火焰般鮮艷才停手。夢魘的外表特性就是如此,清醒的時候鮮紅,睡著後變黑。

濃霧再次集結成小馬,圖南放下罐頭,抄起一只不銹鋼勺子敲打瓶蓋,發出叮叮當當的噪音,使它不得安寧。瓶蓋上貼著黃紙,沒有醫護人員能看到玻璃瓶裏發生的詭異事。

這是一個月當中圖南最喜愛的游戲。

自從夢魘被江珧從宿主夢中驅逐出來,卓九尹化為巨蛇當場捕獲了它,圖南用強力咒符將它囚禁在水果罐頭裏,每天搖晃敲打不休。

夢魘是種每天二十四小時要睡二十三個半的“睡神”妖魔,強迫它一直保持清醒無疑是最殘忍的折磨。圖南一邊敲罐頭一邊隨著節奏唱歌,整個病房裏都是他聒噪的男高音,像興奮過頭的海豚。

“沒完沒了的,你怎麽這麽吵呢,想練海豚音去KTV包房!”江珧從病床上翻身而起,搶過圖南的勺子在他腦門上狠敲了一下,“你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嗎?幼稚不幼稚?折騰這麽多天了還不煩。”

圖南嘟著嘴把罐頭放回床頭櫃上,一歪身,壓著江珧的大腿半趴在床上:“它活該嘛,害得你差點就魂飛魄散了!再說比我更像小朋友的還有別人呢……”

他偷偷瞄向旁邊陪床的卓九尹,對方冷汗淋漓,十分不自在地挪動椅子。狹窄的床頭櫃上已經擺滿零食水果,他又拿了個蘋果刷刷刷削皮,也沒看到手指怎樣動,但見刀光紛飛,蘋果被剁成均勻小塊落在盤裏。

江珧從蘇醒就一直食欲不振,忙說:“別削了,我都說了吃不下,放著氧化了還不是浪費。”

圖南湊過來:“不浪費,我吃嘛。山東產的應季紅富士,出口品質,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他不失時機搶過卓九的功勞,用牙簽插著餵她。見江珧不肯張口,就統統倒進自己嘴裏去了。大嚼水果,也不曾耽誤他說話:“我吃是品嘗,呆九吃才叫浪費。神族都是喝西北風過活的,給他吃蘋果皮就足夠了。”

卓九臉色變得相當難看,抄起明晃晃的水果刀比劃,似乎在度量怎麽把胖魚切成每片一毫米的透明生魚片。

江珧瞇著眼睛瞄圖南:“你受什麽刺激了?最近話特別多,吃的也特多。”

圖南毫無自覺地說:“看你憔悴的樣子,我替你難受唄。”其實他在夢中被強迫閉嘴,不能說也不能吃,還漏氣漫天亂飛,想起這件事他就心有餘悸。

經歷過夢魘事件的摧殘,江珧在醫院住了近一個月,大部分時間都在半睡半醒中度過。前幾天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直到其他十幾名受害者陸陸續續清醒回家做覆健去了,她才能勉強操縱四肢從病床上坐起來,仿佛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

用圖南的話講,她的肉身雖然完好,靈魂卻受到了極大損耗,需要長期休養才能恢覆。卓九尹在夢中親眼目睹她的覺醒,那種力量不是普通人類的身體能承擔的,弄不好就會導致□□死亡,靈魂再次破裂。

像其他人一樣,反覆睡了幾天後,夢中的記憶變得模糊淺淡。

江珧隱約記得自己經過一段驚心動魄的歷險,但都是零碎片段,大部分事還是睡醒後圖南斷斷續續講給她聽的。得了昏睡癥的男孩兒被夢魘附身,許多人受到宿主波及,遭遇車禍的她也被拖入夢境。

江珧勉強回憶起一個叫小灰的男孩,幾次拜托圖南去查查受害者中有沒有這個孩子,可他堅持說:

“這是宿主自己在夢中的投影,不是任何受害者,現實世界中根本沒有這麽個小灰。我已經把那十幾個人的資料都整理好了,你可以仔細看看,他們互相之間也有點好奇,想恢覆之後建立個‘奇異昏迷互助小組’。”

“可我記得背帶褲和一個玩具……”江珧越說越覺得不確定,一切記憶都變得那麽稀薄,仿佛霧中看花水中望月。

圖南打個哈欠:“做夢嘛,大部分都是假的,隔了那麽久肯定也記不清了,你好好休息是正經。”

卓九跟著點頭,惜字如金地說:“其他事交給我們辦。”

兩個男人心懷鬼胎地對望一眼,決定互相隱瞞,絕對不能把夢裏的窘事透露給江珧。一個變成小學生,另一個幹脆變成氣球,這對苦心營造的形象簡直是毀滅性打擊。

雖然是做夢,但如果被知道兩個人偷窺她洗澡、瞞著陪睡埋胸等等劣跡,估計下場比死好不到哪裏去。夢魘身為以夢為食、沒什麽攻擊能力的低等妖魔,居然把兩個強人整到如此難堪的地步,也是從未預料。

江珧問:“吳佳說那個得昏睡癥的小孩身體裏檢查出重金屬毒素,這是真的嗎?”

圖南哼了一聲:“那個大嘴怪……跟我們沒關系啦。”

“那我出去找醫生聊聊。”江珧作勢欲起,圖南只好拉住她,“好吧是真的,療養院設備不齊,把他帶到正規大醫院才檢查出來的。小孩本來是精神受刺激得了昏睡癥,後來的兩三年中,陸續有人給他微量投毒,造成身體機能下降,再過幾個月就真的一睡不醒。你最聰明了,猜猜是誰幹的?”

江珧胸口悶得好像壓了塊大石:“我心裏有點苗頭,有個人大概就這麽狠毒。”夢裏的事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像潛意識般種植在腦海深處,男孩夢中最恐怖的一個怪物就是床底下的女鬼,也就是他認為敵意最強的人。

圖南笑著點頭:“就是小孩爸爸的婚外戀對象幹的。好不容易把原配逐出家門,卻有個渾身毛病的拖油瓶耽誤,那個第三者一不做二不休,決定幹脆除掉孩子。她利用在化工廠工作的便利取得毒藥,去療養院“探望病人”的時候順手下一點,每次量都不多,但幾年積累下來,小孩兒身體就垮了,可以說這女人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啦。”

“現在什麽情況?這麽多人差點被連累死,我絕不放過這兩公婆!”

圖南遺憾地表示:“醫院通知了警方,女的已經被拘留候審了。”

江珧惡狠狠地道:“破鍋配爛蓋,這人心腸狠毒,當爹的也毫不關心。應該把夢魘種到兩個人身上,讓他們一輩子做最恐怖的噩夢才好!”

圖南連忙把裝夢魘的罐頭瓶抱在懷裏:“不給,我還沒玩兒夠呢。”

吳佳心想:男的法律上逃過一劫,卻逃不過存心報覆的妖魔,估計現在已經在胃裏消化成一攤溶液了。

瓶中的小馬顏色由紅轉黑,又瞌睡過去。圖南不慌不忙補上了一個花式調酒套路:將罐頭在手心中旋轉,接著一個拋物線扔上空中,伶俐地從背後接住。夢魘再次被晃醒了,昏頭漲腦地踏著蹄子,看起來疲憊不堪。

江珧對這個愛耍寶的家夥無可奈何,再次躺下去。

自認身體素質很好的她從夢中醒來就莫名其妙有了低血壓低血糖的癥狀,稍微聊一會兒天就覺得頭暈,而且食欲不振、虛弱無力。心裏還掛念著令人發指的高額醫療費用,和全體攝制組停工等等問題。

雖然白澤主任說大半可以走醫療保險報銷,可這些天一直是圖南在刷卡,前債未清又添新債,江珧愁得輾轉難安,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擺脫貧困二字了。

事發一個月後,所有夢魘事件的被害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

大夢初醒,劫後餘生,眾人頗有感慨。因為夢中的記憶大部分都變得模糊,他們誰也不能確定這兩年多來發生的事是真是假。最早陷入昏迷的中年男子因為長期臥床已經肌肉萎縮,需要家人攙扶才能到場。而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男生將面臨高三覆讀和高考,大聲哀嘆命運不公。

這十幾個男女老少都將面臨新的人生問題,但江珧知道,比起在夢中魂飛魄散,這個結局已經是很幸運了。更何況他們的精神經受過最嚴苛的鍛煉,相信會順利渡過這個坎。

十多個“植物人”同時醒來,專家也解釋不出為什麽。一個月中當地新聞媒體從未離開過S市附屬醫院,想要采訪這個莫名昏迷又神奇蘇醒的群體。

媒體還不知道有個孩子被投毒的犯罪事件,估計公布嫌疑人身份後更有轟動新聞。只不過除了妖魔們,誰也不清楚這兩件奇聞的因由聯系。

離開聚會現場回到醫院,江珧大嘆:“怎麽辦,這次又要說是集體癔癥嗎?還是食物中毒?好像都解釋不過去。”

圖南過來攙扶她:“你的身體情況現在不適合出鏡,安心休息吧,吳佳替你主持幾期。至於我怎麽編,等著看電視就好。”

江珧萎靡不振地說:“這個月家裏打來的電話我都沒接到,還不知道擔心成什麽樣子了。”

言言嘻嘻一笑:“我替你接了,別怪我侵權用你的聲音。”她雙手握成聽筒狀,惟妙惟肖模仿江珧的四川口音:“爸、媽,我在S市出差呢,哎呀不說了長途漫游費好貴……”

江珧哈哈笑了幾聲,一陣眩暈襲來,她眼冒金星,被卓九一把撈住抱起來。

“別說話,精氣神得慢慢養,這裏醫療條件不好,我們還是回北京療養。”

在江珧堅持下,臨走前他們拜訪了得昏睡癥的男孩。他住在醫院的監護室,全天候的飲食都有醫護人員照料,慢性的重金屬中毒治療期很漫長,他可能要住院非常久。

病房雪白一片,安靜得要命,只有監控設備滴滴作響。窗外是醫院的綠化帶,被重工業汙染的天空依然黯淡,但綠意仍不屈不撓地向上生長。男孩兒手背紮著吊瓶,一聲不吭坐在病床上向外眺望。

護士說:“他現在還不想跟人說話交流,但偶爾會在本子上畫點東西,我們院的心理醫生說這表示他願意接受疏導,是個好開始。”

“有人探望他嗎?”

“孩子的外婆來了,大概正在辦收養手續。”

對男孩接下來的命運無能為力,江珧只能記下他的姓名,希望來年再打聽。從醫院出來坐上商務車,卓九尹仔仔細細檢查了江珧身上的安全帶,又在側邊塞了個靠墊,才放心讓梁厚開車。

“都是你的錯。”他再次抱怨圖南的疏忽導致車禍。

伶牙俐齒的魔王這次居然沒能反駁,只是咯吱咬牙,報覆般狠狠搖晃裝夢魘的罐頭瓶。

車駛離S市,灰蒙蒙的天恰似江珧的心情。鋼筋水泥壓迫著氣流的脈動,整座城市都好像在走向衰老。雪白病房中,小孩兒向窗外眺望的樣子像一張畫,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夢中的小灰真的是這孩子的意識投影嗎?為什麽會分裂成兩個形象?那些被拘禁的靈魂,是孩子無意識中呼喚別人來拯救他嗎?她想不通這其中的聯系,閉上眼睛,浮現在眼前的就是那個瘦弱的孤單背影。

“受了這麽多年折磨,他以後會不會特別孤僻,甚至變得不正常呢?”

“放心,那孩子已經被你治好了。”坐在旁邊的卓九低聲說。

江珧怪道:“什麽已經治好了?”

“靈魂的裂痕修覆了,基本上不會出別的差錯。”卓九沒再詳細解釋。

驅趕出夢魘後,她的一個擁抱就治愈了宿主飽經折磨的小靈魂,狂躁的靈體被安撫了,卻導致她需要更長時間來恢覆健康。凡人的軀體,畢竟無法容納“那個”靈魂。

“我想她。”圖南說。在一個無人能知的頻率中,他用精神跟唯一的戰友交流,“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她變得越來越像以前的模樣了。”

“但是永遠都不能變得一模一樣。只是在夢中操縱生命,她就臥床了這麽久。”另一個男人回答。

圖南凝視著江珧,眼中充滿憐惜的感情。她又睡了,臉色蒼白,紅潤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因為靈魂消耗過度,生命的光華比一個月前黯淡了不少。可他清晰地記得,她在夢中堅強決絕的背影,鎮定自若的聲音,柔和溫暖的眼神,一如五千年前那樣。

“那又怎麽樣?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多難對付的敵人了,死的死逃的逃,我們兩個足夠保護她。”

卓九不屑冷哼:“像個氣球那樣保護?”

圖南怒道:“五十步笑百步!變成矮矬豆丁你就得意了?我當然想她和以前那樣強,聽從她的指揮領導。但是現在情況變了,她已經犧牲過,我希望這輩子她能安全地活著,就算當個普通人類也好過永別。”

“那麽,就必須阻止覺醒。”卓九說。

明知最後的結局是什麽,哪怕只多一分鐘相處,也要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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