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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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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小憩

“來,工資單。”圖南兩指夾著一個信封,笑瞇瞇遞到江珧手裏。

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了,江珧雙手顫抖,拆開信封瞥了一眼工資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加上各種差旅補貼,本月凈收入六千三百六十一元,對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而言,這個起點算是很不錯了。然而扣掉借表姐蘇何的錢和圖南墊付的醫藥費後,江珧現在的凈資產是負八千元。

縫針是美容小針,住院在VIP套間,在圖南“最貴最好”的方針指導下,醫院可不會幫她省錢。三個月試用期沒有保險,這筆近五千元的醫藥費得自己掏腰包。

總結,入職第一個月,賠了。

江珧拿著工資單計算著,為難地說:“墊付的錢,我分兩次還你行嗎?”

圖南笑道:“急什麽,還怕你跑了不成?我讓白澤去幫你辦理醫保卡和工傷補助,走完程序,過一兩個星期就到手。”

在他意味深長地註視下,江珧抖了。錢財易賺人情難還,她可不想欠這妖孽太多,最後落到賣身還債的地步。

“好了,接下來宣布我們欄目組的接下來計劃。”圖南拍拍手,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我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六月不開工,大家每隔三天來打個卡,其他時間自由活動。”

江珧一驚:“怎麽?一個月不拍,檔期怎麽填?”

“慶祝六一兒童節,放系列科普節目,已經跟幾個專家聯系好了。哎,本來想再跟你一起吃頓飯,可是我實在等不及了……”

圖南辦公桌上的日歷,有個日期早早就用熒光筆標註標好了。“一個月見不到,要天天想我哦!來,嘴一個~”他嘟起嘴唇求親,被江珧扇了一下,不再糾纏,腳步輕快轉著車鑰匙關門走了。

辦公室裏頓時傳來幾聲長嘆,大家一臉輕松,吳佳渾身癱軟在轉椅裏,大呼道:“魔王終於走了!今年總算熬過去啦!”

江珧疑惑地看著眾人:“他要請假你們都不意外,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梁厚隱晦地道:“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又是六月,他會在這個特殊時期變成大鵬鳥?”

“哪裏有大鵬那麽帥,海產品變身依然是海產品,從團狀變成片狀而已……”吳佳捂嘴哧哧笑。

“肉山魔王保持飛行姿態的時間很短,大約就在六七月之間,是慣例的捕食季節。這飯桶一年只能吃飽一次,要不然那麽急切乘著六月息飛回老家。”

吳佳初生牛犢不怕虎,梁厚嘆氣:“剛走沒多久,小心被他聽見。”

小海妖得意洋洋:“不怕,等他吃飽回來,心情就變好了,安全期有好幾個月呢。帶子,我們今天晚上要通宵慶祝,你來不來?”

江珧心裏算著欠債數額,想到接下來的兩個月都要勒緊腰帶生活,只能搖頭拒絕:“謝謝,我傷口沒好,還不能喝酒熬夜。”

腦門上打了個‘貧’字,江珧垂頭喪氣地回家了。進門聞到晚飯的香味,才感到一絲安慰,心道幸好提前把搭夥的錢給了卓九,只要不出門外食,這個月起碼不會餓死。

醫院那一面,江珧主動打了招呼,但見她身上幾處受傷,卓九尹卻連句問候的話都沒有,讓人有點不爽。

然而四菜一湯上桌,內容卻與往日不同。黃豆豬腳湯、紅燒蹄筋、西蘭花涼拌魚皮、蜜汁煨雞翅,都是富含膠原蛋白的美容食品,卓九盛飯,說:“傷好之前忌辛辣發物,這個月少吃辣的。”

江珧心頭一甜,想這家夥果然是只做不說型。只不過,他怎麽一丁點好奇心都沒有,什麽都不問呢?

吃完飯慣例看電視消食,午間新聞的主持人播報:“下面插播一則神奇的天氣景觀,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晴朗的天津港突然飄來一片烏黑的濃雲,霎時間昏天暗地。但不到半分鐘,這片奇怪的雲就迅速飄過港口消失在海面上……”

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幾乎將天空占滿,黑壓壓的一絲陽光也透不過來。更怪異的是一段路人在正下方拍攝的視頻,那烏雲下方似乎有一張笑臉,而“它”離去的影子,兩側像是有緩緩舞動的巨翼,背後還拖著一條長尾!

江珧張口結舌,一筷米飯掉在碗裏。就在此時,手機滴答一聲,圖南發來了一條賣萌短信:怎樣,我英俊嗎(<ゝω)☆

這絕雲氣負青天的黑影,竟然是那妖孽所化!江珧腦海裏回想起波瀾壯闊的句子: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口耳相傳的神話果然不準確,這片扁扁的影子和大鵬鳥幾乎沒什麽相似之處。細想起來,倒很像水族館見過的一種海洋生物:鰩魚。

江珧看向卓九,他的筷子也停在空中,表情嚴肅盯著熒屏。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麽感想?”

“難得,一年一度的機會。”

一年一度!從他口中聽到真相關鍵詞,江珧心裏咯噔一下,血液幾乎逆流。卓九騰地站起身,冷靜地對她說:“我去超市,回來收拾,不然趕不上。”

“趕上?你知道這新聞是什麽意思?”江珧被這個跳躍轉折弄蒙了。

卓九點點頭,指著電視說:“周年店慶,每年只有一次,去晚了搶不到。”

江珧木呆呆地扭過頭,他手指的方向,原來是屏幕下方窄窄的廣告滾動條。

“為迎接店慶,XX超市今日舉行限時特賣會,13:30分到18:00,多買多贈,機會難得。”

一波三折,既驚且嚇,這頓飯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了。江珧落筷推碗,無奈地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卓九的作息與普通上班族不同,為了避過高峰溫度,一般晚上太陽落山才外出活動。江珧知道他怕熱,這正午出門采購的工作應該很不舒服,於是以順路買日用品的名義前去幫忙。

第一次坐卓九的SUV,車雖然半新不舊,裏裏外外卻收拾得很幹凈,沒有掛飾也沒有汽車香水,體現出主人的性格習慣。內飾簡單樸實,跟圖南車裏的真皮座椅和豪華音響截然不同,是一輛開到路上就會泯然眾車的座駕。卓九的防中暑準備很周全:空調開到最大,放下遮陽板,又從車載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礦泉水放在手邊,這才正式出發。

他的駕駛技術規規矩矩,不超車不急轉,有人插隊也不焦躁,估計十年都不會被拍一次違章照片。江珧有種感覺,這個人的生活方式是固定套路,每一步都循規蹈矩,萬年不變。

“你是C大畢業的?”

“嗯。”

“我老家在那邊,有好多同學在C大。”

“是麽。”

“不過他們比你小幾級,應該不太熟。”

“嗯,不熟。”

一般人聊天都有來有去,可卓九說話基本是單向問答,又冷又木,對話進行得十分艱難,江珧幾乎要喪氣了。冷氣開得很足,她下意識抱著胳膊摩擦了兩下,卓九立刻把她那邊的空調關了,調□□向對準自己。

第二天,江珧把一個信封放在蘇何家的茶幾上,雙手合十道:“先還你三分之一,這個月快餓死了,等我周轉過來再結清。”

蘇何也不看信封,撥開她的劉海,眼神變得淩厲:“這腦袋是怎麽回事!”

江珧嘿嘿一笑:“出差的地方條件不太好,衛生間停電,一不小心犯了老毛病,暈倒了。”

“你!哎……你這讓我怎麽跟舅舅舅媽交代!”蘇何心疼地查看她額頭上依然鮮紅的傷疤,“老娘這輩子就沒碰到過這麽棘手的病例,無論怎麽引導,一碰到黑暗狹窄的地方照樣會覆發。江帶子,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競爭對手派來故意整我的?”

江珧連忙擺手:“怎麽會,誰敢找蘇鐵手的麻煩。表姐,算我求你了,千萬別跟我爸媽說!”

見她傷成這樣,蘇何也不舍得多難為,冷哼一聲:“什麽爛工作,剛做一個月就破了相。瞧這傷疤的樣子,一兩年都褪不了,過年回家還不是會被發現。”

“死豬不怕開水燙,能拖一個月算一個月唄。”

蘇何掐了她一把:“新工作這麽辛苦?沒有被老人欺負吧。”

“沒,同事們還挺照顧我的,這次確實是意外,領導說可以算工傷。”

江珧的表情語氣都很坦蕩,看起來不像在說違心話,蘇何稍微松了口氣,問道:“那你的個人問題有眉目沒?別怪我催,你這種嚴重的空間幽閉癥,還真得有貼心的人照顧,如果發病了不能及時發現,可能會引發窒息。”

江珧想了一會兒,謹慎地道:“有一個潛在目標。”

蘇何心生警惕:“別告訴我是那個姓圖的編導哦。”

“怎麽可能!人妖殊途……咳,我是人,他是妖孽,自然不敢招惹。”江珧差點說漏嘴,手心微微冒汗。為了扯開話題,她迅速供出了目標:“是跟我合租的建築師,姓卓。”

“噢,你當真動心啦。”蘇何眼放精光,以審問的姿態說,“速速詳細道來,他追你了?”

江珧擦擦汗:“八竿子打不著,這人是塊木頭,一天說不到十句話。再說動心什麽的談不上,我就是有點好感罷了。他愛幹凈,人勤快,做飯好吃,平時挺照顧我的。”江珧故意隱去做春夢和荷爾蒙氣場的現象,選了幾件日常小事說出來。

蘇何微笑點頭:“嘖嘖,只做不說型,現在這個社會算稀罕物了,不過我怎麽聽著有點怪。”

“我也覺得……不過可能人家就這種性格吧,要是十全十美,也輪不到我對吧?”

蘇何一笑:“也是,難得合眼緣,你可以試試。吃窩邊草要謹慎,註意安全。”

“是是,承蒙蘇大師指點,蘇大師如此精通,怎麽還不趕緊給我找個新姐夫?”

“切,好不容易開了自己的診所,老娘還想多享受幾年單身貴族的生活呢,男人又不是扯證才能到手,我什麽時候缺過貨~”蘇何以手掩嘴咯咯咯笑起來,十足女王風範。

即使有一個月的長假,沒有錢哪兒都去不成,江珧宅在家裏,上網查查資料,陪卓九買菜購物,生活倒也愜意。圖南不再電話短信聯系,只有社交號偶爾更新一條,黑背白肚的大鯨魚不是追逐海豹魚群,就是潛水戲耍,看起來歡快極了。

“在北極”“在夏威夷”“在巴厘島”“在馬爾代夫”一系列以悠閑假期為主題的信息展開,不知道的以為他是攝影師,誰能想到照片裏的胖鯨才是他本人呢?

鯤鵬覓食的蹤跡從北冰洋開始,跨越廣闊的太平洋,直抵印度洋。看來他是用飛行姿態趕路,飛抵一處漁場便扯開肚皮,大吃而特吃。

這一日圖南更新了一張從海底拍攝的照片,巨大的冰山浮在水中,露出海面的部位如同山峰,但隱藏在海面以下的體積更大出數十倍,有種令人悚然的壓迫感。

江珧輕輕咬著筆桿,時不時在本子上記下一筆,接著神馳天外。自從進入非常科學欄目組,她所遇到的怪事層出不窮,但比起事後隱藏的真相,也許正像這照片所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信仰、靈魂、神祗、妖魔,這個世界的真正面貌究竟是何種姿態?為何除了傳說故事,人類對它們一無所知?江珧一邊查閱資料,一邊竭力回憶,把圖南曾經提過的事巨細靡遺地記錄在筆記本上,試圖勾勒出真相的初始面貌。

圖南:鯤鵬,上古妖魔,有巨鯨和飛鰩兩種姿態,腹中連通歸墟。

吳佳:海妖,混血妖魔,形態是人魚,有控制水的能力。

梁厚:夔,素食妖魔,形態為一腳牛,曾經被黃帝剝皮制鼓。

言言:獾,小妖魔,有三條尾巴,可以模仿百聲。

文駿馳:食肉妖魔,原型未知。

江珧試著查詢欄目組制片人白主任的信息,竟意外發現“白澤”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一種吉祥瑞獸,能說人言、通曉萬物,只有太平盛世時才出現在統治者面前。如果白主任用的不是假名,那他的來歷也不簡單。只是這樣的神獸居然也聽圖南差遣,看來妖魔的力量和地位並不比神祇低。

最後一行是她自己的名字,人類屬性後,畫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她並非神魔,也沒有特殊能力,能在這個地方任職絕對不是巧合。圖南對她的態度,是前世相識?報恩?還是……

太陽快要落山了,客廳傳來人走動的聲音。妖魔筆記沒有任何進展,江珧知道卓九要去買菜,幹脆合上本子,打算跟他一起出去。

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喜歡她插手家務,但對共同出門的事卻從沒反對過。跟家庭主婦一樣對超市賣場了如指掌、愛看購物宣傳單、趕限時特價,看起來很節儉的樣子。可買食品向來只挑最高級的,原料稍微有些不新鮮、或者不是綠色環保品牌的,他一眼也不看。至於什麽蔬菜應季,什麽水果是大棚養的反季產品,卓九簡直爛熟於心。

此時,這位烹飪專家正站在蔬菜架前,一臉肅然地思索著。兩分鐘後,他開口了:“青紅椒牛肉絲?”

帶子搖頭:“我不愛吃青椒。”

“青椒有營養。”

“不吃。”

“好吧。”卓九繼續沈思,過了一會兒,又提出另一種方案,“筍丁炒雞?”

食客這次沒有反對意見,大廚於是動手挑選嫩筍。從共同購物開始,江珧發現一個非常有趣地方:卓九其實並不像外表那樣冷漠,有時候甚至可以說順服。他嚴肅沈默的時候常常是在發呆想些奇怪的事,比如炒菜的營養搭配,哪家超市的冷氣更足之類。

兩人走到冷鮮區,卓九拿了兩罐酸奶和一盒淡奶油,正好過來三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一邊是江珧和手推車裏的生鮮食品,一邊是三個頂著熬夜黑眼圈的宅男和方便面火腿腸,對比如此強烈,對方以飽含羨慕嫉妒恨的眼神瞪著卓九:“好啊,你小子畢了業幾乎不聯系,校內也不更新,原來帶著美眉買菜做飯過幸福小日子呢,擅自退團,罪無可恕!”

卓九木著臉打招呼:“好久不見。”

“誰想見你這張面癱臉,趕緊介紹下女朋友!叛徒,大家都打光棍的時候自己藏著掖著找了這麽漂亮的妹子,怕我們心酸怎麽著?”

卓九一副“正是如此”的樣子,對雙方做了簡要至極的介紹:“合租舍友。大學同學。”

江珧第一次見到卓九的朋友,笑著打了招呼,心中小小驚詫技術宅也有交際圈。聊了幾句,卓九跟老同學交流新的地址和電話,原來他們在兄弟公司工作,還是同一個圈子。

這次見面讓江珧從側面加深了對目標的了解,由此可見,超市確實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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