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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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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惑人心

走出龍王廟,江珧立刻發現自己陷入了人民群眾海洋的包圍,幾乎腳不點地被人流挾著移動。雖說是從祭祀活動發展而來,但現如今民間的廟會,絕大多數人只是來游玩購物,廟會的項目早已跟宗教沒什麽關系了。

表演節目有雙簧、耍猴、戲法,參與項目是套圈、打靶、搖彩,鑼鼓鏗鏘中摻雜著人們興奮的笑鬧,民間玩具攤上的面具、竹龍、風車、九連環對小孩的吸引力不次於變形金剛,而面塑、糖人、沙畫等傳統手藝簡直屬於非遺藝術範圍了。

江珧托著塊驢打滾,走到一處吹糖人兒的攤子前拔不動腳。攤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熟練地擺弄著一團團稠厚的金黃色麥芽糖,那張癟癟的嘴吹一吹,捏兩下,一只可愛的小耗子就變戲法般成型了。就算不買,僅僅觀賞糖人兒形成的過程,就是一種極有趣的娛樂。

跟一群小屁孩兒混在一起,江珧抻著脖子往裏瞧,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個人在不停擠她,從身形判斷,應該是個成人。江珧心裏嘀咕著往旁邊讓了讓,但那人並沒往糖人攤前走,繼續湊在她身後亂推。

江珧覺出不妙,趕緊把單肩包向前一扯,果然拉鏈半開,一只黑手正在裏面亂掏,她的錢包已經被夾出去一半了。

小偷!

果然人流集中的地方碰到壞人幾率也高,江珧一爪撓掉黑手,回身把包搶回自己懷裏。

“趁亂偷東西!你技術太爛了!”

她聲音本就清脆響亮,專業課又練過,中氣十足一嗓子下去,周圍逛廟會的人註意力立刻集中到這裏,繞著江珧一圈形成了個看熱鬧的空地。

她原計劃叫破犯罪,以氣勢把人嚇跑。誰想那小偷見江珧是單身女孩兒,居然沒轉身溜走,反倒仰起下巴痞聲痞氣來了一句:“老子就偷了,你怎麽滴?”

朗朗乾坤之下,一小賊還如此囂張,江珧氣得吐血:“不勞而獲,沒臉沒皮。”

“嘿,小妞兒還挺烈性。”見周圍沒人應援,那小偷倒不急著跑了。他哼哼笑了兩聲,伸手推搡拉扯她,“今天我就讓你瞧瞧什麽叫真正沒臉沒皮。”

小偷非但不逃走,還膽敢向失主還擊。這一下真的把江珧惹急眼了,川妹子的爆脾氣怎麽可能當眾吃這種虧,揚手就是一個清脆利落的耳光,在男人臉上留下五條通紅指印。

“打你都臟了手!”

小偷被抽得退了兩步,立刻惱羞成怒地罵起臟話。江珧立刻撥打110,還沒撥完號,手機就被對方一下拍飛了。人群裏擠出兩個人,江珧本以為是幫忙的,結果那兩人手裏捏著彈簧刀,滿臉兇惡把她圍堵起來。

不好,居然有接應的!江珧往四周一瞥,見圍觀的人群只默不作聲看,一個小孩兒剛剛叫了句“喊警察叔叔”就被母親捂住嘴拖了出去。

這種盜竊團夥也沒什麽手藝,一旦偷東西被發現或遇到反抗,就仗著人多威脅失主,揚長而去。雙拳難敵四手,就算有見義勇為者也對付不了幾個拿刀子的人,群眾對這種囂張的賊是既恨又怕,除了偷偷報警,誰也不敢出頭接下這場禍事。

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央,江珧後背開始冒冷汗了。還沒正式拿到畢業證,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偷東西的賊轉眼變成強盜,為首的男人亮出刀子,伸手去扯江珧的胳膊,打算先劃了她的臉。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從後面伸出來,輕輕一推。那男人向後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後栽在路邊石條上,摔得齜牙咧嘴。

一雙有力的臂膀從背後把江珧圈在懷裏,金屬指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突如其來的支援讓對方剩下的兩人吃了一驚,待定睛一瞧,對方也不過多了一個面孔白皙身材頎長的年輕人。

“小白臉兒,想強出頭?”二號捏緊彈簧刀,擺出恐嚇的架勢。

若在平時,圖南一定會出口戲弄他們,今天卻不發一言,只把江珧緊緊摟在懷裏。

他一動不動。

正午的日頭還是那樣火辣辣的,聚集起來的圍觀群眾只多不少,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兇惡霸道的強盜神情慢慢變了,皮膚下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臉色眼睜睜看著變成慘白。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兩個人渾身顫抖,手臂緩緩下垂,刀子落地,嘴巴張開,像是看見什麽極恐怖的景象,眼睛充滿血絲爆凸出來。

圍觀的人完全摸不著頭腦。這青年雖然個子挺高,可面孔白皙俊俏,看起來根本不像橫練的把式,怎麽就能嚇得兩個強盜白日見鬼一般呢?

“滾。”從頭至尾,圖南只說了這一個字。

兩個渾身僵硬的人如逢大赦,扶起同伴,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彈簧刀就這樣扔在地上。

和圍觀群眾一樣不知所措,江珧扭過身,擡頭去看他的臉。依然是那副俊朗面容,未見一絲陰霾恐怖。受他平日裏輕浮暧昧的態度影響,江珧似乎到今天才發現,其實圖南的五官並不是偏女氣的妖嬈,而是劍眉鳳目隱隱含威。那張未語先笑微微上挑的唇,在他面無表情時,則有種睨視的高傲。

“下次再碰上,要錢給錢,要卡給卡。”圖南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第一次用這樣嚴肅的口吻說道。

“……一般,大獲全勝後不應該說‘下次再來一樣結果你們這群龜兒子’嗎?”

江珧實在沒想到圖南輕松趕走了壞人後,竟會教育她下次要服軟。

“我不可能每時每刻都護得你周全,或許逛個街就有醉駕的車子沖過來,或許仰頭就有高樓墜物砸下。如果、如果剛剛那刀子已經紮進你身體裏……”圖南眼睛裏隱約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沈沈地道,“已經發生的事,流逝過去的時間,即使是我,也沒法扭轉回去。”

“可是,那混球伸手推搡我呢。”

雖然知道圖南說的沒錯,可想那小偷的猥瑣嘴臉,江珧心裏還是有點憋屈。

“無論遇到什麽挑釁,你都不能傻乎乎拼上性命,以後我會給你找回場子的。”圖南雙手按住江珧的肩膀,勁力大到她有點痛的地步。

“答應我,下次一個人時,不許逞強。”

這副從未見過的威嚴神情,帶著命令口吻的語氣,讓江珧幾乎懷疑面前這個人是不是曾經認識的那個不靠譜家夥。

“我……我知道了。”江珧暫時服軟了。她脾氣向來倔強,今天雖然事出意外,可如果不是圖南及時趕到,還真不知道下場會怎樣。

“好姑娘。”圖南松了口氣,彎腰撿起被摔裂的手機,裝進她包裏,握著她的手穿過街市。

吃過午飯,在停車的招待所裏稍事休息,一行人帶著從牛皮鼓上剪下來的毛,開車前往科學院研究所。根據初步猜測,這東西有可能是菌類生物,所以特意到微生物學院請專家來鑒定。

“您看,這毛發是真菌嗎?”江珧抓著話筒詢問。

斯文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鏡,謹慎地道:“不好說。有些黏菌確實能長出類似發絲的子實體。它生長環境在哪兒?是那種陰暗潮濕、爛木頭堆裏的角落嗎?”

江珧搖搖頭,將現場拍攝片段展示給她:“在北京遠郊一座廟的高處掛著,通風采光都挺好的。”

“北京啊,那空氣濕度可真夠低的。”

王教授笑了笑,幽默地說:“據說去年買車的人都考慮把雨刷拆了,根本用不上。咱們還是在微觀環境下瞧瞧吧。”

鏡頭切換到顯微鏡目鏡下,神秘毛發顯出了真容。

王教授調整焦距,觀察了一會兒,語氣變得篤定:“在這個倍數下,如果是真菌,應該能看到明顯的菌絲分節或者是孢子結構。這東西是實心的蛋白質纖維,表面不平整,但沒有真菌那種放射狀的菌網。”

她換了一個切片,再次觀察:“看不清鱗片結構……是什麽東西我不能確定,只能從專業角度排除掉真菌的可能。”

從微生物學院出來,江珧看著圖南道:“不會真的是動物毛發吧?”

圖南笑著搖頭:“我是神棍不是科學家,怎麽可能知道呢?”

江珧斜了他一眼:“有的靈異事件科學家說不出道理,說不定神棍才知道真相。”

“我只知道你這樣瞇眼皺眉的表情美極了,明眸善睞,顧盼生姿。”圖南笑容淺淺,依然用這種坑人的答案糊弄她。

江珧哼了一聲表示不屑,可他就是不說,又沒辦法上刑逼供,只好按照流程去動物學院繼續探查。國內動物學科的領頭人物陳院長剛好在辦公室,親自接待了欄目組。

“俗話說人死不能覆生,鞣制過的鼓皮,那就是經過化學處理的變性纖維,毛囊早就在強酸強堿裏死透了,毛發怎麽可能繼續生長呢?”陳院長是個從外形到表情都很嚴肅的人,語氣非常肯定,“老鼓長新毛,絕對不可能。”

“沒有例外嗎?”圖南笑嘻嘻地問。

陳院長一楞,想了想道:“民間倒是有種迷信說法,人死後頭發、指甲長了,那是組織脫水後,發根和指甲根部暴露出來,乍一看像是長長了,視覺假象而已。這種現象都是有科學依據的。”

江珧趕緊遞上密封袋:“那您受累幫我們過過眼,這是我們剛取的樣,連皮帶毛都在這兒了。”

“也好,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陳院長戴上手套,接過密封袋打開。

“確實是動物皮沒有錯,有肌膚紋理,毛發也是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邊看,陳院長一邊說自己的觀察結果。

江珧在旁提示:“下午我們去微生物學院時,王教授說這上面表面凹凸不平,看不到鱗片結構,不太像正常毛發,您看呢?”

“老王愛幹凈,真菌看多了,不了解北京的空氣質量。”

陳院長隨手指指櫃子上的靈貓標本,說道:“這東西放辦公室半年不打理,毛鱗片縫隙裏全是灰。在顯微鏡下看,肯定凹凸不平,灰厚了連髓腔都能給遮死。”

陳院長拿出一把精細鑷子,撥開那簇毛,反覆觀察皮層的組織紋理。

“這塊皮有問題。”他眉頭鎖緊了,擡頭看著江珧,“你們確定這是從十幾年的老鼓上剪下來的?這皮子的收縮程度和角質化水平都不對。雖然表面幹,但你看這纖維的韌性,還有毛囊口的張力,都比較新鮮。”

“哈?新鮮?”江珧一楞,湊過去仔細看了看那塊皮,從形狀和毛發分布來看,確實是從龍王廟的鼓上剪下來的,並沒有中途調包。

“可是,龍王廟購入這只鼓已經十多年了,連上面的金屬鉚釘也有銹跡呢。”

“我只說我看到的事實,這就是一塊比較新鮮的動物皮,活性剛剛消失。別說十年,它從本體上脫落下來的時間,絕對不會超過七十二小時。毛發從發根到尖端的脂質分布非常自然。這完全就是一塊‘鮮皮’,你們是不是拿錯樣品了?”

陳院長面對鏡頭,吐出了鏗鏘有力的結論。

江珧看了一眼圖南,他巧妙的將眼神移到了靈貓標本上。又看向梁厚吳佳他們,看天看地看墻壁,就是不回應她的目光。

“做節目也要講究科學和事實,你們不能為了炒作話題弄快新鮮皮來欺騙觀眾吧,十多年的老鼓,怎麽可能會長毛呢?”陳院長不愧是常年致力於學術的人,這番帶著苛責的話說出來,像在教育學生。

江珧朝圖南呶呶嘴,意思是:實在編不下去了,神棍你看著辦吧。

圖南不慌不忙,輕輕嘆了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剛好擋在了攝影機和陳院長之間。他沒有回避對方銳利的目光,反而用一種極其溫潤、甚至帶著某種磁性的聲音開口了:

“陳院長,您剛才說……這塊皮看起來‘比較’幹燥?”

“是非常幹燥,這跟北京最近的氣候條件有關,濕度極低。”陳院長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但語氣裏那一絲斷然的勁頭似乎松動了一丁點。

“其實,”圖南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耳邊低語,“是‘極其’幹燥吧?幹得連纖維都失去了活性,甚至……有些僵硬了。這實際上就是一塊存放了很久的老皮,對嗎?”

圖南的眼神變得深邃無光,像一潭死水,陳院長整個人忽然楞了一下。他那雙看了一輩子切片和標本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翳,開始順著圖南的話語自我質疑:“極其……幹燥?老皮……”

“所以……”圖南的口吻愈發緩慢,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這毛發是做鼓的時候沒刮幹凈留下來的殘餘,根本不是什麽新長的,對嗎?”

陳院長遲鈍地眨了眨眼,剛剛那種知識分子的幹練勁兒瞬間蕩然無存,眼神開始渙散。他就像一個被強行改寫了底層的程序,對著桌上的證據,喃喃自語道:

“對……沒刮幹凈。毛囊已經徹底壞死了,是老牛皮。”

站在一旁目睹了這確信無疑的催眠現場,江珧受到了極大震撼,她伸出手指狠狠掐了圖南一把,沈聲問:“你在幹什麽?!”

圖南回頭,剛才那種奇怪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他朝她吐了吐舌頭,像個淘氣的孩子:“這就叫說服力。”

就這麽兩句話的功夫,陳院長已慢慢回過神來,恢覆了眼神銳利表情嚴肅的樣子。他挺直腰桿,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總結道:

“經過初步鑒定,這是塊老牛皮,上面附著的毛發是陳年舊物,絕對不是新長出來的。大概是當年做鼓的工匠手藝不精,沒刮幹凈吧。”

扛著攝影機的梁厚眼疾手快,鏡頭抓準時機湊上去,將陳院長最後這番“權威結論”拍攝下來。

回到龍王鎮已經快要天黑了,欄目組決定住宿一夜,明天拍攝最後幾組外景。

招待所的房間條件很一般,好在幹凈。開房上樓,江珧放下包,順手把路過的圖南扯進屋裏。

“哎呀,你有什麽需要盡管說,別這麽急色扯我衣服嘛~”

圖南就勢躺倒在床上,手掌托著臉,擺出一個銷魂的姿勢。垮肩T恤本來領口就寬,這麽一歪,半片肩膀就裸露出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被怎麽樣了。

江珧柳眉倒豎兩眼冒火,抄起一個枕頭砸在他那張賤兮兮臉上:“鼓上的毛沒刮幹凈?虧你想得出這麽糊弄人的點子!買回來十幾年了,當初就沒一個人註意那鼓長得跟加菲貓似的!”

“嗳,冤枉人吶,又不是我說的,這是陳院長的結論……”還沒說完,江珧已咬得牙齒咯咯作響,圖南趕緊改口,“好好,是我冤枉他是我冤枉他!”

“這麽沒羞沒臊的結論我說出來都覺得臉紅,人家老教授做學問一輩子,節目一播,學術清譽就毀到你手裏了!”江珧已預見到觀眾抓狂的反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哎,別人的事我管不了,我倒是有種清譽,隨時歡迎你來毀一毀。”圖南故意裝傻。

江珧抓起煙灰缸,圖南彈起來縮進墻角,舉手投降:“不鬧啦不鬧啦,剪輯的時候一定會補上BUG前後連貫,讓陳院長看起來非常資深非常專業!而且如果不這麽做,你敢把他原來的結論告訴全國觀眾嗎?”

最後這句話,讓江珧徹底洩了氣。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白日裏龍王鎮廟會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

一想到“陳年老鼓上的皮還是新鮮的”,江珧自己的汗毛都要冒出一截。跟這種靈異事件比起來,什麽鼓沒刮幹凈簡直是小兒科。

“那……那你老實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圖南並沒立刻作答,從床上爬下來,把皺巴巴的T恤整理好。“先吃晚飯吧,你中午就沒吃什麽。”

江珧不做聲了。摔碎了屏的手機還在包裏,中午在廟會上遇險的經歷,確實讓她難以下咽。圖南當時也沒勸飯,但下午采訪期間卻像是很隨意的塞了幾根棒棒糖給她。

門鈴響了兩聲,吳佳清脆的聲音叫道:“再不出來,我就把桌上的魚全吃光啦!”

打開門,江珧跟著圖南走了出去。

招待所的服務人員一早知道電視臺來拍節目,都很興奮,一見他們出來,好奇地圍過來詢問:

“聽說你們拿樣品去市裏檢測過了,龍王廟的大鼓是國家一級文物?”

“聽說值好幾千萬吶?”

“既然是文物,是送到國博?還是留在這兒展覽?”

圖南笑瞇瞇地應付過去了,大家一起吃完晚飯,劇務文駿馳找了副牌,眾人聚在一間屋裏玩三國殺。

長毛的鼓,新鮮的皮,囂張的小偷,這混亂的一天在江珧腦中滾來滾去,打牌也沒什麽心思。好在屋裏人多熱鬧,一時間也不覺得害怕。

又是一盤玩完,陷入反賊包圍的江主公在圖忠臣保護下順利活到最後。稍事休息,文駿馳出去買飲料,江珧戳了圖南一下:“還不說?”

圖南苦笑:“中視埋沒人才,好奇心這麽強,你真應該去Discovery做主持。”

江珧不接受忽悠:“別跑題,趕緊坦白。”

“好,好,那還是從一個故事講起。”

圖南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殘忍暴虐的帝王,最喜歡將敵人剝皮處理,他的名字叫做黃帝……”

“卡!”江珧做了個暫停手勢,“這算是獵奇故事嗎?黑老祖宗不是這樣黑的,就算死了幾千年,我們還是炎黃子孫啊。”

“呵,我可不承認自己是什麽子孫。”圖南笑了笑,“上古黃帝與炎帝相爭,炎帝戰敗,黃帝便奪了他的地盤,將他的子民趕出中原,這本來就是兩個□□大佬爭地盤的故事。”

“可、可軒轅黃帝怎麽說也是中華始祖,一代賢君,你不能用‘殘忍暴虐’這種詞來形容他吧。”

“從他的敵人角度來看,黃帝確實殘忍暴虐沒有錯啊。知道黃帝與蚩尤相爭的事嗎?”

江珧點頭:“涿鹿之戰,蚩尤敗了。”

圖南問:“那戰敗的蚩尤,到哪裏去了呢?”

這一下倒把江珧問住了。歷史課本和神話書裏的記載都模糊了,她只記得兩人率領各種稀奇古怪的神魔打得轟轟烈烈,最後結局只有一行:蚩尤戰敗。

“不是戰死了嗎?還是被逐出了中原?”

“是死了。可怎麽死的,現在只有很少的書有詳細記載。”

圖南平靜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黃帝活捉蚩尤,將他活生生剝皮肢解,煮熟身子後砍下腦袋,頂在戰旗上當做鼓舞士兵的靶子。蚩尤不是什麽妖物,他是受子民愛戴的九黎族英雄。黃帝能做出這種事,你還覺得他是位仁義禮智信的千古賢君嗎?”

屋子裏陷入一片沈默。

江珧突然覺得嗓子裏很幹。一種無力辯駁的東西堵在那裏,既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龍、龍王廟的那面鼓,難道是蚩尤?……”

圖南搖了搖頭:“蚩尤已經死了。像陳院長說的,人死不能覆生,他的皮也不會有活力存在了。”

江珧困惑:“那你為什麽要跟我講這個故事?”

“因為蚩尤是個大人物,他的死狀好歹還能找到點記載。其他有此遭遇的,一句略過、或是完全從歷史上消失痕跡的,數也數不清。”

夜已經深了。

收起牌,眾人分成兩人一組回屋休息。故事已經聽了,但到底是誰被剝了皮歷經幾千年還活著仍沒有答案。想到那毛蓬蓬的鼓皮,江珧就渾身寒毛直豎,再聯想到在首牢村鬼壓身的一夜,她堅決不肯跟半吊子吳佳一起睡。

吳佳大受打擊,哼哼哼地獰笑起來:“你以為言言內向不愛說話就很安全嗎?告訴你,她可是有更恐怖的本事呦。什麽淩晨三點請碟仙,老鬼上身講古,可是她的拿手好戲!”

江珧不可置信地望向文靜的言言,對方從冒著幽藍光芒的平板屏幕上擡起來,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你們兩個故意嚇我!”江珧剛剛還倦意深沈,這下子被嚇得一絲睡意也無,手臂上汗毛都豎起來了,嗷嗷嗷的抄起枕頭跟吳佳戰成一團。

突然響起兩下敲門聲。“好了,不許再嚇唬她。”圖南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話音很輕,也沒什麽責備的意思。但不知怎麽,向來喜歡跟他鬥嘴的吳佳立刻放下枕頭,乖乖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去。而言言也在三秒之內把平板屏保換成了暖黃色,接著嗖得一下鉆進被窩。

“怕的話就開著燈睡,好好休息,晚安。”最後一句話消失在門外。

江珧拿著枕頭,呆呆站在半分鐘前還熱鬧非常的屋子裏。原來這個總是吊兒郎當沒正型的作精說話這麽管用,難道他還真的是領導?

困惑無解。

濃黑的天空中,幾片看不見的烏雲漸漸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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