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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襄州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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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襄州風起

啜泣聲漸漸平息。柳姨太攥著濕透的手帕,嘶啞開口:“他不是我表哥。”

“我們本來定了親。他是師範學校的先生。”她目光空洞,“可郭永昌看中了我,大夫人一錠金子就把我買了……這孩子,是文舟的。”

她猛地抓住沈幼筠的手,指甲掐進肉裏,聲音發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們真的會下毒手……”

沈幼筠脊背發涼,寒意頓生。她看著柳姨太眼中瀕臨崩潰的絕望,知道這絕非虛言。

她沒有抽手,而是用自己溫熱的手掌,更用力地回握過去。然後,她擡起眼,迎上柳姨太淚眼,目光沈靜而篤定。

柳姨太急促的呼吸在她的註視下漸漸平緩,眼中的瘋狂恐懼褪去,化為更深的依賴。

她更緊地反握住沈幼筠的手,像抓住最後的浮木。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一天天劃過,襄州的局勢卻愈發令人看不透。

陸承驍離開已有數日,至今未歸。

幾天後的淩晨,柳姨太的產程在毫無預兆中發動,卻異常艱難。

產房內,柳姨太在劇痛與恐懼中幾近崩潰,嘶喊聲虛弱卻執拗:“我不生……她們會害死她……”

“看著我!”沈幼筠用力握住她的手,直視她渙散的眼睛,“我發誓!只要你平安生下孩子,無論男女,我會幫你!”

柳姨太渙散的目光終於凝聚。她咬破嘴唇,將所有絕望化作最後的力量,生出一個女嬰。

外間,郭府婆子已不耐煩地開始拍門催促。就在門閂松動之際,艾琳敏捷地從後門推門閃入,反手落鎖,動作一氣呵成。

嬰兒的啼哭並未如預期響起。

沈幼筠心頭一緊,迅速清理嬰兒口鼻,拍打腳心,但那小小身體依舊毫無反應,生產時間過長,嬰兒已呈窒息假死之狀。

門外拍門聲越來越急。

就在此時,艾琳閃身進來,瞬間明白一切。“給我。”

她低聲道,冷靜果斷地接過嬰兒進行急救,但嬰兒依舊沒有反應。

外間已傳來婆子冷厲的聲音。艾琳與沈幼筠交換眼神,迅速用紗布覆住嬰兒口鼻,深吸一口氣,抱著嬰兒拉開了房門。

“六夫人難產,孩子已經夭折了。”沈幼筠聲音冷清。

那為首的婆子根本不信“夭折”之說,眼神銳利,“給我驗看!”

“按照教會醫院規定,夭折嬰孩需立即處理以防……”艾琳試圖用權威阻止。

“搶過來!”那為首的婆子厲聲喝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家丁婆子一擁而上,混亂推搡間,艾琳手中繈褓脫手滑落!

千鈞一發之際,兩道身影疾掠而至。

陸承驍單手穩穩抄住繈褓,同時將沈幼筠護在身後,側身撞開逼近的家丁。

肩傷處的刺痛讓他臉色微白,懷中嬰兒卻在此刻發出一聲極微弱的嚶嚀。

“孩子沒死!”婆子眼神一厲,嘶聲喊道,“奪回來!”

家丁再次兇悍撲上。陸承驍一手護緊繈褓,一手格擋,肩傷劇痛鉆心。一記短棍狠狠砸向他受傷的右肩。

就在這危急關頭,另一名家丁從側翼持刀刺向艾琳!

賀雲川本已出手阻攔,卻因要替陸承驍分擔正面壓力而動作稍滯半拍。

刀鋒擦過艾琳擡起格擋的手臂,瞬間劃出一道血口。

賀雲川迅速制伏襲擊者,扶住踉蹌的艾琳,卻對上她擡起眼時那一抹冰冷的失望。

他喉結微動,終究無言。

而陸承驍因護著沈幼筠,面對砸向傷處的短棍,竟不閃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架開,骨骼承受重擊發出悶響。

他右肩傷口崩裂,鮮血迅速洇透深色衣料,悶哼一聲,腳下踉蹌,懷中繈褓卻紋絲未動。

“二哥!”沈幼筠的驚呼帶著哭腔。

就在這時,李銘帶著兩名手下迅疾趕到,不由分說便出手制服了還想糾纏的家丁和婆子,動作幹脆利落,顯然訓練有素。

場面瞬間被控制。

病房門口,剛剛掙紮下地的柳姨太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來奪過繈褓,緊緊抱在懷裏。

沈幼筠看著柳姨太絕望又珍視的眼神,看著陸承驍染血的肩頭,又看向側門外隱約可見的焦急身影,那是陳文舟。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她上前一步,拉住陸承驍未受傷的左手衣袖,聲音雖輕卻清晰堅定:“二哥……能不能……讓他們一起走?”

陸承驍側目看她,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波動。

他看向柳姨太懷中那脆弱的小生命,又看向門外陰影裏那個不顧一切等候的男人,沈默片刻,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轉向李銘,沈聲吩咐:“安排人,護送他們三人即刻離開襄州,務必周全。”

李銘肅然應命:“是!”

——

車在夜色掩護下,疾馳向城外一處僻靜的河港。

破曉時分,薄霧籠罩著襄州城外的小渡口,一艘烏篷船靜靜靠在岸邊。

柳翠兒抱著繈褓,被攙扶著走向小船。陳文舟跟在她身側,小心翼翼,仿佛守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就在即將踏過跳板時,柳翠兒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晨霧中,她的臉龐依舊蒼白憔悴,但眼神卻不再死寂,而是一種近乎灼亮的清明。

她望向一直送到此處的沈幼筠,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

最終,她只是深深看了沈幼筠一眼,然後對著一旁的陸承驍,用清晰卻壓抑的聲音快速說道:

“七日後,郭永昌五十壽宴,晚上八點在東院‘聽松閣’。日本軍官鈴木會來,他們要簽密約,讓襄州自治……”

她語速極快,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沈幼筠耳中。

說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任何人,抱著孩子,由陳文舟小心攙扶著,踏上了烏篷船。

船夫撐起長篙,小船緩緩離岸,滑入薄霧彌漫的河心,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在水天相接的朦朧處。

沈幼筠站在微涼的晨風裏,望著早已空無一物的河面,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救下三條性命的慶幸,又有對前路未蔔的憂慮,更因柳翠兒最後那番話而心潮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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