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分飛 為什麽要愛上梁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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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分飛 為什麽要愛上梁詢？
梁詢說, 好。
耳邊響起朝臣小聲的議論，像煩人的蒼蠅......晏同知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片紋樣。
龍椅上的人再次開口，給他判了死刑。
“何家小姐品行貴重，當為一國之母。”
朝臣們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們中不少人盯著皇後的位置很久了, 沒想到何玉鳴這突如其來的一下, 陛下真就把皇後位置給定下來了。於是眾人心思又活絡起來, 皇後不行，後妃也行。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開口。
梁詢卻沒給他們機會。
“如今家國雖定, 但朝廷積弊甚多。朕憂心忡忡, 無意於兒女情長, 因此後宮中只皇後一人即可。眾愛卿也不必再提。”
此話一出，堵死了朝臣們的路。被擋下的朝臣們不由得對何玉鳴生出了怨氣。
坐中怨氣最多的, 是晏同知。不過他這份怨卻不止是沖何玉鳴，更是沖梁詢。
此時的晏同知內心生出百千疑問，萬般悔恨。
為什麽？
為什麽出征之前梁詢還溫柔繾綣, 深情款款？回來之後卻冷漠疏離, 薄情寡義？
表明心跡的那個夜晚, 梁詢抱著他，摸著他的頭發, 對他說，“等我回來”。自己便在長安提心吊膽等了他整整一年, 本以為等到他凱旋他們就能長相廝守, 這些年的遺憾都能彌補，可終於等到了, 他卻要娶別人。
一陣恨意沖上心頭，他恨梁詢許下承諾又不能兌現，恨他拋棄自己, 恨他是皇帝而不是能與自己廝守的普通人，恨到最後他開始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早點查出叛黨？為什麽沒能早點殺了季如松？為什麽會耽誤糧草？為什麽去隴右送信？為什麽促成這段婚約？
為什麽？
......
為什麽要愛上梁詢？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晏同知痛徹心扉，眼前景象也變得失真。混亂之中，旁邊有人拉了他一下。是李若水。
他一擡頭才發現朝臣都站了起來，齊聲恭祝陛下龍鳳相諧，琴瑟和鳴。
晏同知也站了起來，他渾渾噩噩，什麽話也沒說。手中還捏著茶杯。
坐下的時候李若水低呼一聲，“你手怎麽了？”
晏同知聞聲低頭，手中茶杯碎成了幾片，其中一片紮進了掌心，血流了一手。
他沒感覺到疼。
宴席結束後，群臣各自散去。晏同知推開了想要攙扶他的李若水，一個人披著冷風走到了宮門口，上了府中的轎子。他精神不濟，整個人如行屍走肉般，也就沒聽到身後李明的呼喚。
晏同知本以為這一夜會是個不眠夜，但恰恰相反，他很快就睡著了。或許是連日來都繃著一口氣，此時一下放松，積攢數日的疲憊瞬間湧上來，將他淹沒。
這夜他做了一個夢。很奇怪，他平時極少做夢。
夢中他在重華宮，對面站著梁詢。梁詢穿著今天他們見面時的那件中衣。
他好像同梁詢說了什麽，梁詢聽後轉身離開。
晏同知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他披散著頭發，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磚上，獨行向宮殿更深處，像是走入了一個深淵。
晏同知想，他十六歲的時候，那三年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守在冷清清的宮殿裏？
“陛下！”晏同知張口叫他。
眼前的人卻仿佛什麽也沒聽到，繼續往前走著。
晏同知有些著急，脫口而出，“幼卿！”
那人停下了......
晏同知疾步上前，一把將人從背後抱住，重新觸碰到溫熱的身體讓他感到安心。他順勢而下，握住了那雙白玉般的手。明明手上沒有多少肉，捏在手裏卻十分柔軟。他的心跳得愈發快了。
懷中的人慢慢轉過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盛著燭光，註視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眼中尋出一個答案。
晏同知微微張口，想說些什麽，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對面的人卻似乎不再需要他的答案，他輕輕笑了聲，像是一陣微不可聞的嘆息。接著，他慢慢靠近，直至氣息交纏。晏同知清晰無比地感知到那片溫熱柔軟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
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了，有只蝴蝶落在了他的心臟上。唇瓣離開的一刻，蝴蝶飛走了。
晏同知擡手撫上梁詢的臉，手指托住梁詢的後腦勺，身體前傾，重新吻住了懷中的人。他要抓住那只蝴蝶。
良久，懷中人有些站立不穩，他微微退開，氣息有些亂地叫了聲，“晏同知......”聲音比往日的稍細些，像春雪初融時的潺潺小溪。
晏同知的心也要隨春雪化開，融入另一個人的胸膛。
他用拇指輕輕蹭著梁詢的臉，指上的扳指劃過，出現微微的壓痕。那人往後躲了躲，晏同知笑著去啄吻他。
只是一個接一個的吻仍然不能填滿胸腔的空虛。他循著本能，解開了懷中人的腰帶，用手指丈量那具身軀的每一寸。然後，他們去了內殿的床上......
在那張梁詢從小睡到大的床上，那張他曾經守了他的小殿下幾個日日夜夜的床上，他們將身體與靈魂同時交給了對方。
窗外黃鶯驚夢，晏同知在一陣啾啾啼鳴中醒來。
不是在重華宮，懷中也沒有他的梁幼卿。
一切的愛與欲都是大夢一場，久別重逢後的離心決裂才是現實存在。
晏同知眨了眨眼，睡意全無，也不想起床。他渾身都覺得疲倦。
可惜上天沒留給他為情所困的閑工夫。
辰時二刻，下人來報，虞太師病危，想見他一面。
匆匆忙忙趕到虞府時，老太師已經氣若游絲，意識不大清醒，可還是認出了他。
將死之人的聲音微弱，含混不清。晏同知勉強辨認出幾個詞，小九，好，輔佐，陛下。
晏同知明白，虞太師是讓他要好好輔佐陛下，做一個忠良之臣。
可他如今卻耽於兒女私情，不能自救，還將他的陛下也拉入這趟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之中。
晏同知痛苦地閉上了眼。
是日子時，太師虞淵去世。
晏同知同虞家子侄一起為恩師守靈一夜。這一夜，晏同知想了很多，想自己少年時曾許人間第一流的意氣，想虞淵對他的教導，想這幾年的宦海沈浮，想自己與梁詢的初見，糾葛，困境中的相濡以沫。
是啊，相濡以沫。他們一同經歷過這麽多的艱難險阻，前路未知。這些年的情意怎麽能輕易掐斷？
就這樣想了整整一夜，晏同知也未從這團亂麻中縷出頭緒，卻在清晨見到了讓自己心如亂麻的人。
梁詢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個內侍來虞府祭奠。上過香，慰問過虞老夫人後，他便離開。走之前往守靈的人中掃了一眼，目光卻並未停留。晏同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就要起身，誰料跪了一夜的膝蓋生疼，讓他動彈不得。
腿上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他要去見梁詢嗎？見了之後呢？既然梁詢身為皇帝，註定要立後。他們之間的這段情意就應當永遠埋於塵土之下，見不得光。他要做的，是懸崖勒馬，而不是聽之任之。
寒冬臘月的時候，重華殿的那株梅花開得正好，清幽香氣不絕如縷，散在一片雪白靜謐的世界裏。
梁詢披一件黑色大氅，站在雪地裏，一個人靜靜看著那株梅花。
“陛下，晏大人到了。”李明瞧著皇帝的神色，似乎並無不妥，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請他進來吧。”
晏同知到的時候，梁詢並未轉身，似乎那株梅花格外地吸引他，以至於讓他忘了周遭的一切。
晏同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白雪紅梅，確實雅致。兩人就這樣不動聲色地站了許久。梁詢方才開口。
他微微側過身，擡眸看向身邊的人。
本以為已經心如死灰，可對視的一瞬間，晏同知還是屏住了呼吸。
黑色大氅更映襯出青年帝王的膚白如雪，他唇色很淡，眉目卻漆黑，看著人時帶著十成十的認真，仿佛要把對方的一切刻在腦海裏。
“晏卿今日是來作別的嗎？”
晏同知眼睫顫了顫。
梁詢與自己總是心有靈犀。什麽也不說，他也能猜透自己的想法。
晏同知不信什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也不願做“婉媚貴寵”的董賢。所能選的路便只有一條。離開長安，離開梁詢。或許山高水遠，時過境遷，幾年後他就真能收了這份心思，做個“苦海回身，早悟蘭因”的明白人。
“可想好去哪裏了？”
“還未......”
沈默持續了良久，梁詢的聲音才又重新響起。
“這株紅梅是母後親手種下的。那時她和先帝還沒有不相往來。有一年我病得很重，太醫們也束手無策。欽天監裏有個方士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奇聞怪談，說種一棵樹。人借了樹的靈氣，就能活。”
“母後一向不信這些，可為了我，還是親自找了樹苗，種下這棵樹。”
“後來的幾年，這株梅花一直沒有開過花。我以為它已經死了。可是沒有，你把他救活了。”
“就在元和十七年的冬天，它開花了。”
晏同知默默聽著。青年的語氣平靜，沒有起伏，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先生。”他說，“這株梅花因你而活，此後的每一個冬天，它都會像今日一般，如期盛開，不會辜負你的栽培。”
“陛下......”
青年終於轉過身，靜靜註視著他。
“先生去江南吧。可好？”
江南。與長安隔著千山萬水，往後見一面談何容易？
他的陛下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或許，他認為他們二人應該離得再遠些，以永絕後患。如此，他只有順從。
“臣遵旨。”
......
春節後的休沐一直持續到正月十六。安排好一切的晏同知待在占春園，靠畫畫消磨時日。
離京日期定在二月十五，新任職位為江南巡撫。
朝中對此議論紛紛。
一方面，晏同知雖年輕，可其卓越才幹眾人皆看在眼裏，無有不服；另一方面，其又是陛下少年時的侍讀，與陛下感情深厚非他人可比。這些年的政績卓然，眼看就要位極丞相，卻突然下放地方。雖然去的是富庶的江南省，任的又是職級最高的巡撫，可放在晏同知身上，卻是確確實實的左遷了。
朝中官員有感嘆君恩難測，伴君如伴虎的，有幸災樂禍的，大部分卻是嘆息感慨的。
只因先帝朝朝堂烏煙瘴氣，官員間血雨腥風不斷，皇帝又喜怒難測，人人自危。自新帝登基後，朝堂面貌煥然一新，尤其是晏同知主持下的朝局，風清氣正。
晏同知對下屬雖要求嚴格，卻從不偏私，又有人情味，體諒不同人的難處，加之自身兢兢業業，從無差錯，也就讓眾人心服口服。如今突然左遷，便有不少往日受過他恩惠的找上門來。只是晏同知一律推辭不見，只在占春園裏躲著清閑。
不過，總有不清閑的人找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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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詢說, 好。
耳邊響起朝臣小聲的議論，像煩人的蒼蠅......晏同知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片紋樣。
龍椅上的人再次開口，給他判了死刑。
“何家小姐品行貴重，當為一國之母。”
朝臣們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們中不少人盯著皇後的位置很久了, 沒想到何玉鳴這突如其來的一下, 陛下真就把皇後位置給定下來了。於是眾人心思又活絡起來, 皇後不行，後妃也行。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開口。
梁詢卻沒給他們機會。
“如今家國雖定, 但朝廷積弊甚多。朕憂心忡忡, 無意於兒女情長, 因此後宮中只皇後一人即可。眾愛卿也不必再提。”
此話一出，堵死了朝臣們的路。被擋下的朝臣們不由得對何玉鳴生出了怨氣。
坐中怨氣最多的, 是晏同知。不過他這份怨卻不止是沖何玉鳴，更是沖梁詢。
此時的晏同知內心生出百千疑問，萬般悔恨。
為什麽？
為什麽出征之前梁詢還溫柔繾綣, 深情款款？回來之後卻冷漠疏離, 薄情寡義？
表明心跡的那個夜晚, 梁詢抱著他，摸著他的頭發, 對他說，“等我回來”。自己便在長安提心吊膽等了他整整一年, 本以為等到他凱旋他們就能長相廝守, 這些年的遺憾都能彌補，可終於等到了, 他卻要娶別人。
一陣恨意沖上心頭，他恨梁詢許下承諾又不能兌現，恨他拋棄自己, 恨他是皇帝而不是能與自己廝守的普通人，恨到最後他開始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早點查出叛黨？為什麽沒能早點殺了季如松？為什麽會耽誤糧草？為什麽去隴右送信？為什麽促成這段婚約？
為什麽？
......
為什麽要愛上梁詢？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晏同知痛徹心扉，眼前景象也變得失真。混亂之中，旁邊有人拉了他一下。是李若水。
他一擡頭才發現朝臣都站了起來，齊聲恭祝陛下龍鳳相諧，琴瑟和鳴。
晏同知也站了起來，他渾渾噩噩，什麽話也沒說。手中還捏著茶杯。
坐下的時候李若水低呼一聲，“你手怎麽了？”
晏同知聞聲低頭，手中茶杯碎成了幾片，其中一片紮進了掌心，血流了一手。
他沒感覺到疼。
宴席結束後，群臣各自散去。晏同知推開了想要攙扶他的李若水，一個人披著冷風走到了宮門口，上了府中的轎子。他精神不濟，整個人如行屍走肉般，也就沒聽到身後李明的呼喚。
晏同知本以為這一夜會是個不眠夜，但恰恰相反，他很快就睡著了。或許是連日來都繃著一口氣，此時一下放松，積攢數日的疲憊瞬間湧上來，將他淹沒。
這夜他做了一個夢。很奇怪，他平時極少做夢。
夢中他在重華宮，對面站著梁詢。梁詢穿著今天他們見面時的那件中衣。
他好像同梁詢說了什麽，梁詢聽後轉身離開。
晏同知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他披散著頭發，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磚上，獨行向宮殿更深處，像是走入了一個深淵。
晏同知想，他十六歲的時候，那三年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守在冷清清的宮殿裏？
“陛下！”晏同知張口叫他。
眼前的人卻仿佛什麽也沒聽到，繼續往前走著。
晏同知有些著急，脫口而出，“幼卿！”
那人停下了......
晏同知疾步上前，一把將人從背後抱住，重新觸碰到溫熱的身體讓他感到安心。他順勢而下，握住了那雙白玉般的手。明明手上沒有多少肉，捏在手裏卻十分柔軟。他的心跳得愈發快了。
懷中的人慢慢轉過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盛著燭光，註視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眼中尋出一個答案。
晏同知微微張口，想說些什麽，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對面的人卻似乎不再需要他的答案，他輕輕笑了聲，像是一陣微不可聞的嘆息。接著，他慢慢靠近，直至氣息交纏。晏同知清晰無比地感知到那片溫熱柔軟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
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了，有只蝴蝶落在了他的心臟上。唇瓣離開的一刻，蝴蝶飛走了。
晏同知擡手撫上梁詢的臉，手指托住梁詢的後腦勺，身體前傾，重新吻住了懷中的人。他要抓住那只蝴蝶。
良久，懷中人有些站立不穩，他微微退開，氣息有些亂地叫了聲，“晏同知......”聲音比往日的稍細些，像春雪初融時的潺潺小溪。
晏同知的心也要隨春雪化開，融入另一個人的胸膛。
他用拇指輕輕蹭著梁詢的臉，指上的扳指劃過，出現微微的壓痕。那人往後躲了躲，晏同知笑著去啄吻他。
只是一個接一個的吻仍然不能填滿胸腔的空虛。他循著本能，解開了懷中人的腰帶，用手指丈量那具身軀的每一寸。然後，他們去了內殿的床上......
在那張梁詢從小睡到大的床上，那張他曾經守了他的小殿下幾個日日夜夜的床上，他們將身體與靈魂同時交給了對方。
窗外黃鶯驚夢，晏同知在一陣啾啾啼鳴中醒來。
不是在重華宮，懷中也沒有他的梁幼卿。
一切的愛與欲都是大夢一場，久別重逢後的離心決裂才是現實存在。
晏同知眨了眨眼，睡意全無，也不想起床。他渾身都覺得疲倦。
可惜上天沒留給他為情所困的閑工夫。
辰時二刻，下人來報，虞太師病危，想見他一面。
匆匆忙忙趕到虞府時，老太師已經氣若游絲，意識不大清醒，可還是認出了他。
將死之人的聲音微弱，含混不清。晏同知勉強辨認出幾個詞，小九，好，輔佐，陛下。
晏同知明白，虞太師是讓他要好好輔佐陛下，做一個忠良之臣。
可他如今卻耽於兒女私情，不能自救，還將他的陛下也拉入這趟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之中。
晏同知痛苦地閉上了眼。
是日子時，太師虞淵去世。
晏同知同虞家子侄一起為恩師守靈一夜。這一夜，晏同知想了很多，想自己少年時曾許人間第一流的意氣，想虞淵對他的教導，想這幾年的宦海沈浮，想自己與梁詢的初見，糾葛，困境中的相濡以沫。
是啊，相濡以沫。他們一同經歷過這麽多的艱難險阻，前路未知。這些年的情意怎麽能輕易掐斷？
就這樣想了整整一夜，晏同知也未從這團亂麻中縷出頭緒，卻在清晨見到了讓自己心如亂麻的人。
梁詢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個內侍來虞府祭奠。上過香，慰問過虞老夫人後，他便離開。走之前往守靈的人中掃了一眼，目光卻並未停留。晏同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就要起身，誰料跪了一夜的膝蓋生疼，讓他動彈不得。
腿上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他要去見梁詢嗎？見了之後呢？既然梁詢身為皇帝，註定要立後。他們之間的這段情意就應當永遠埋於塵土之下，見不得光。他要做的，是懸崖勒馬，而不是聽之任之。
寒冬臘月的時候，重華殿的那株梅花開得正好，清幽香氣不絕如縷，散在一片雪白靜謐的世界裏。
梁詢披一件黑色大氅，站在雪地裏，一個人靜靜看著那株梅花。
“陛下，晏大人到了。”李明瞧著皇帝的神色，似乎並無不妥，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請他進來吧。”
晏同知到的時候，梁詢並未轉身，似乎那株梅花格外地吸引他，以至於讓他忘了周遭的一切。
晏同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白雪紅梅，確實雅致。兩人就這樣不動聲色地站了許久。梁詢方才開口。
他微微側過身，擡眸看向身邊的人。
本以為已經心如死灰，可對視的一瞬間，晏同知還是屏住了呼吸。
黑色大氅更映襯出青年帝王的膚白如雪，他唇色很淡，眉目卻漆黑，看著人時帶著十成十的認真，仿佛要把對方的一切刻在腦海裏。
“晏卿今日是來作別的嗎？”
晏同知眼睫顫了顫。
梁詢與自己總是心有靈犀。什麽也不說，他也能猜透自己的想法。
晏同知不信什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也不願做“婉媚貴寵”的董賢。所能選的路便只有一條。離開長安，離開梁詢。或許山高水遠，時過境遷，幾年後他就真能收了這份心思，做個“苦海回身，早悟蘭因”的明白人。
“可想好去哪裏了？”
“還未......”
沈默持續了良久，梁詢的聲音才又重新響起。
“這株紅梅是母後親手種下的。那時她和先帝還沒有不相往來。有一年我病得很重，太醫們也束手無策。欽天監裏有個方士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奇聞怪談，說種一棵樹。人借了樹的靈氣，就能活。”
“母後一向不信這些，可為了我，還是親自找了樹苗，種下這棵樹。”
“後來的幾年，這株梅花一直沒有開過花。我以為它已經死了。可是沒有，你把他救活了。”
“就在元和十七年的冬天，它開花了。”
晏同知默默聽著。青年的語氣平靜，沒有起伏，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先生。”他說，“這株梅花因你而活，此後的每一個冬天，它都會像今日一般，如期盛開，不會辜負你的栽培。”
“陛下......”
青年終於轉過身，靜靜註視著他。
“先生去江南吧。可好？”
江南。與長安隔著千山萬水，往後見一面談何容易？
他的陛下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或許，他認為他們二人應該離得再遠些，以永絕後患。如此，他只有順從。
“臣遵旨。”
......
春節後的休沐一直持續到正月十六。安排好一切的晏同知待在占春園，靠畫畫消磨時日。
離京日期定在二月十五，新任職位為江南巡撫。
朝中對此議論紛紛。
一方面，晏同知雖年輕，可其卓越才幹眾人皆看在眼裏，無有不服；另一方面，其又是陛下少年時的侍讀，與陛下感情深厚非他人可比。這些年的政績卓然，眼看就要位極丞相，卻突然下放地方。雖然去的是富庶的江南省，任的又是職級最高的巡撫，可放在晏同知身上，卻是確確實實的左遷了。
朝中官員有感嘆君恩難測，伴君如伴虎的，有幸災樂禍的，大部分卻是嘆息感慨的。
只因先帝朝朝堂烏煙瘴氣，官員間血雨腥風不斷，皇帝又喜怒難測，人人自危。自新帝登基後，朝堂面貌煥然一新，尤其是晏同知主持下的朝局，風清氣正。
晏同知對下屬雖要求嚴格，卻從不偏私，又有人情味，體諒不同人的難處，加之自身兢兢業業，從無差錯，也就讓眾人心服口服。如今突然左遷，便有不少往日受過他恩惠的找上門來。只是晏同知一律推辭不見，只在占春園裏躲著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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