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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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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安薩爾的反應看在卡托努斯眼裏那就是晴天霹靂。

卡托努斯心道不好,蹭一下從凳子上彈起來,用脊背擋住安薩爾的視線,在廚師困惑的目光中雙手緊緊壓住人家的肩膀,用力一轉,向遠處推。

卡托努斯的力氣豈是一個老廚師能抗衡的,廚師叫嚷著什麽‘沒素質’‘沒品位’‘你幹什麽’之類的俚語,腳底在地上拼命扒拉,卻抵擋不住軍雌的力道,幾乎被拖遠了好幾米。

“行了,我們這桌不需要你,你別過來了。”卡托努斯氣急敗壞,壓低嗓音驅趕對方。

廚師嘶了一聲,兩條挽著袖子的蒼蠅腿擺動得更活躍了,“你這個不識好歹的蟲,本主廚今天心情好,看客人少,有時間親自給你露一手獨門秘技,你居然還不領情,哼,我要加收你一個百分點的服務……”費。

卡托努斯煩躁的眼睛陡然變得淩厲,散發著軍雌特有的兇悍氣場,老廚師頓時噤聲,嘟噥幾句,灰溜溜走了。

他發誓,從業五十年,沒見過這麽怪的客蟲!

餐館裏的嘈雜曇花一現般沈寂下去,安薩爾靜靜坐在原地,緩慢地消化了先前那具有沖擊性的場景,回過神,卡托努斯已經坐回了對面,蔫得像一株萎縮植物,連梳理整齊的金發都稍顯黯淡。

他縮著肩膀,小心翼翼覷著安薩爾,唇角不自覺往下耷拉,“對不起殿下,我們走吧,我不吃了。”

安薩爾:“怎麽?”

“我其實沒有來過這家店。”

卡托努斯自責地解釋:“自從進入黑極光軍團,為了躲避蒙利,也就是我雌父的兄弟,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樂亞星停留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安薩爾的眼睛,生怕從其中看出失望或不悅的情緒。

“我不知道雌父們帶我去過的特色菜已經歇業,樂亞星太過貧瘠,沒有能久呆的地方,也沒什麽好風景,您一路上也看到了……所以我隨便選了一家看起來還可以的店,只是自私地想您陪我。”

“嗯。”

安薩爾輕輕地哼了一聲。

卡托努斯心尖一懸,連呼吸都屏住了,餘光裏,安薩爾站了起來,向他伸出手。

卡托努斯下意識閉上眼,頭頂傳來羽毛拂過的輕柔撫觸感,他驚訝地擡頭,只見安薩爾撚走了一縷灰塵,修長的指尖泛紅,隨意地揉了揉。

“把這個打包吧。”

卡托努斯怔楞地直著眼,像是沒明白安薩爾的意思。

“怎麽,蟲族餐館有不吃完就不能出門的規定嗎?”安薩爾好奇。

“沒有的。”

卡托努斯連忙站起來,見安薩爾並沒有追究或遷怒的情緒,趕緊拿起盒子,囫圇把鍋裏的東西撈一撈,裝好,跟在人類身後出了門。

安薩爾呼吸了一口樂亞星不算清新的空氣,心有餘悸地走到裏餐館較遠的位置,心道以後再也不能見店就進,誰知道蟲族的分支這麽多,店長會是什麽奇特的品種。

他走了幾步,按照往日早就該跟上來的卡托努斯卻不見蹤影,往後一瞥,軍雌提著盒子不知所措地綴在他身後,宛如一條可憐兮兮的小尾巴,又或者一只做了錯事卻不懂如何補償的蟲崽。

“自責?”安薩爾停下腳步,語氣稍有柔和。

卡托努斯緩慢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

“因為……您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如此簡陋骯臟的餐館裏。”卡托努斯道。

安薩爾好奇地瞧著他:“我這樣的人?哪樣。”

卡托努斯抿了抿唇,在讚美安薩爾這件事上,他不吝嗇於用自己所知的最美好的詞來形容安薩爾——高尚、優雅、完美,如在雲端……然而,處於某種未知的情緒,他卻一個字也沒說,只道:

“……您該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享用佳肴,就像以前一樣。”

安薩爾聽明白了他的顧慮和邏輯,聞言一笑:“以前?你是說我兒時和羅辛在爛泥遍地的苗圃裏找澀果子吃,還是流落荒星被迫啃難吃的土豆?”

“你想太多了,卡托努斯,阿塞萊德的王儲從沒有驕奢淫逸之輩。”

他直視著卡托努斯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接下來的話刻進對方腦袋裏:“如果我介意蟲族的習俗與樂亞星的貧瘠,從一開始就不會答應跟你來這裏,我希望你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你不是想一直留在我身邊嗎,那你該做的不是反覆對我表達歉意,而是動動你的腦子,想辦法讓我接受你,包容你,為你破例。”

“你知道盲從長官的命令會招致死亡,怎麽這會兒又想不到一昧迎合主人的喜好會帶來什麽後果?”

安薩爾瞧著軍雌,輕聲問。

卡托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著這番話的意義,一時間進入了待機狀態。

安薩爾也不急,敏銳如他,早已感受到了軍雌內心的矛盾,街上雌蟲來來往往,有不少都對這兩個電線桿子一樣的家夥投去好奇的眼光,但安薩爾渾不在意。

他瞧著周圍的店鋪,樂亞星真是個三不管星球,就算看不懂大多數招牌,從櫥窗和門攤的貨物直觀看去,安薩爾就瞧見不少不應該在市集上光明正大販賣的商品了。

沒過一會,卡托努斯緊蹙的眉心徹底舒展開,大概是想明白了,湊近安薩爾身邊,真誠道:“我明白了,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安薩爾瞧向他:“說。”

“您現在……是在為我破例嗎?”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淺淡的期許與好奇,仿佛安薩爾這個答案將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一切勇氣。

安薩爾緘默地點了點頭。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他突然笑了起來,像是收獲了什麽無上的珍寶,桔色的眼珠折出覆眼的棱光,每一面都是安薩爾冷淡但俊朗的臉。

他快走兩步,握住了安薩爾的手腕。

“請跟我來,殿下,我想到了一個非常適合野餐的地方!”

——

卡托努斯帶安薩爾來到了一片山坡。

蒼翠的草色連綿無盡,坡下,靜謐的湖泊如同明鏡,倒映著天空的影子,由於被太陽曬過,草地上的露水被蒸幹,散發著溫暖又沁甜的氣味。

卡托努斯用自己的肢刃清除了多餘的雜草,挑選了一片最適合小憩的草坪,又釋放自己的威脅蟲素,驅離了周圍草叢中的各種蟲類,最後,像一名盡職盡責的騎士,邀請安薩爾來這裏小坐。

收到召喚的騰圖找到精確坐標,正從天空緩緩下落,它的噸位太重,落下時難免掀起颶風吹飛了草葉,軍雌擡起袖子為安薩爾擋了擋,仰頭瞧著這龐然大物。

“殿下,你們怎麽在這裏。”騰圖渾厚的機械聲傳出,“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嗎?”

“把保溫箱裏的籃子拿出來。”安薩爾吩咐。

騰圖伸出小機械手,從後背能源下的置物艙裏拿出竹籃和一條野餐布,是梭星在他們出發前特意派機械小車送來的下午茶。

卡托努斯接過野餐墊,鋪在草地上,將自己打包來的湯鍋與安薩爾的點心擺在一起,端詳少許。

很配。

就是皇子的精致糕點看上去像手工藝品,軍雌的午飯則是做壞了的胚子。

一人一蟲享用著自己的食物,不遠不近地隔著,閑聊,沒過一會,安薩爾突然想起什麽,從騰圖的後備箱裏取出了一根試管。

他遞給卡托努斯,“裝一點湯。”

卡托努斯不理解,但照做,裝好後還給安薩爾,問:“殿下,這個是?”

“用來研發軍雌食物的參考材料。”

安薩爾瞧著卡托努斯面前的餐盒,裏面漂浮著一些燉得軟爛的肉類和果實,以人類的嗅覺,安薩爾並不能聞出這東西有什麽獨特的風味,充其量就是很常見的、略有些腥的物質,但卡托努斯大快朵頤,愛不釋手,他猜,估計裏面的食材有什麽只有雌蟲的生物器官才能識別的信息素或生物素。

畢竟在荒星上,卡托努斯也是靠著自己的生物嗅覺為他找到了河裏的可食用蟹。

卡托努斯抱著碗和大湯勺,不用想都知道安薩爾要研發軍雌食物是給誰吃,他大喜過望,幸福充盈了內心,令他脫口而出:“殿下,您要嘗一點嗎?”

“……”安薩爾擺手,斷然拒絕:“不了。”

卡托努斯聞言,更開心了,他呼嚕嚕地把鍋裏剩下的東西都吃完,擠擠挨挨地蹭到安薩爾身邊,仰躺在墊子上,金發向後一掀,少數鋪在翠綠的草葉上,沾染了植物的香氣。

他略有回味地舔著唇,側過身,膝蓋蜷起來,枕著自己的手臂,從下至上仰望安薩爾。

優雅的皇子坐在野餐墊上,俏皮的碎花圖案被寬大的衣擺遮住,他身形矯健挺拔,愜意散坐時脊背微微放松,並不佝僂,反而突出一種隨和懶散的氣質,他單手握著叉子,慢吞吞地挖下一塊檸檬磅蛋糕,擱在唇內抿了抿,側臉微偏,垂眸與卡托努斯視線相接。

軍雌被籠罩在人類的陰影裏,泛著水光的桔瞳緩慢眨動。

安薩爾又挖了一勺蛋糕,餵給卡托努斯,雖然軍雌吃不出什麽味道,但依舊在緩慢舔著唇,細細品嘗。

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完了這個大份蛋糕,安薩爾倒了一杯茶,隨口道:“來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莊園,上面有瓦拉謝的標志,是你家?”

“是以前的家。”卡托努斯躺在安薩爾身邊,回憶道:“在我雌父們還沒去世的時候,我一直住在莊園裏,他們是非常有營商頭腦的蟲,從我記事起,這整座山就屬於瓦拉謝。”

“看得出。”安薩爾頷首。

能在樂亞星這種三不管地帶占據一座莊園,並能保證莊園不受有心之蟲的盜竊與侵占,實力和手段的確可見一斑。

“雌蟲不是生來就會飛的,幼蟲的鞘翅柔軟脆弱,極易破損,在我剛長出鞘翅的時候,我的體能戰鬥課老師向我的雌父們告狀,說我不肯展開鞘翅飛到天上,以後沒法成為一個優秀的軍雌。”

卡托努斯動了動腦袋,趁安薩爾聽故事走神,將自己的額頭小心翼翼地擱在對方衣擺上。

外套上沾染了安薩爾的氣息,這令卡托努斯的聲音因愉悅而輕飄飄的:“我的雌父們很著急,他們對我的要求很高,從那之後,無論多忙,每天晚上都會帶我來這片山坡放風箏。”

“……放風箏?”安薩爾疑惑地問,一低頭,發現軍雌正在含吮他的衣角。

“唔。”

卡托努斯咽下口水,“嗯,只不過我是風箏,就……把我綁在動力飛行玩具上,讓我適應飛起來的感覺。”

安薩爾一時語塞,正想感慨真是硬核的教育方式,忽然又想到陛下,頓時覺得陛下要是只蟲,手段恐怕不會比卡托努斯的雌父們更溫和。

“所以你就學會了?”安薩爾好笑。

“沒。”

卡托努斯用臉頰拱著安薩爾的衣擺,悶呼呼道:“我其實一開始就會,運用與生俱來的天賦對我而言不過本能,不需要學,我只是……想他們多陪陪我。”

安薩爾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他們,我們一會可以去莊園裏逛逛,又或者以後你把莊園買下來,重新……”

“不了。”

“讓樂亞星日漸繁榮、最後納入帝國的白版圖是雌父們的夙願,現在,這顆星球很快就能因和談走上正軌,這裏雖然留存了我的童年,但我不會留戀。”

卡托努斯認真道:“我的願望是和您在一起……”

“從以前開始就是。”

“……”

安薩爾低下頭,沈默無言地凝視他。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這樣說很狡猾,有賣慘討好的嫌疑,聰明如安薩爾,一定早已發覺了他剖開其實是一只心眼過多的壞蟲的事實,可他還是想這麽說、這麽做。

他想安薩爾揉揉他的腦袋,捏捏他的臉,允許他借著這片衣擺小睡一會,消化掉這和煦溫暖的陽光。

卡托努斯忽然覺得安薩爾其實說的沒錯,他就是一只貪婪的蟲——而且在安薩爾身邊呆的越久,就越貪婪。

這份貪婪遲早會吞噬他,把他變成一個滿腦子安薩爾的狂熱分子、容器。

哦,真可怕。

卡托努斯用譏誚卻甜蜜的口吻調侃著自己,一點點勾著安薩爾的袖口。

忽然,頭頂的陰影壓了下來,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

安薩爾一只手撐在地上,指縫抓著野餐墊和一點點草葉,微微有些刺的觸感摩挲著手指,他隔斷了所有試圖灑落到卡托努斯臉上的陽光,低下頭時,淡淡的檸檬香在唇間碾開。

他蜻蜓點水地在卡托努斯唇上吻了一下,柔和朦朧得像是一縷春風,拂開了軍雌心中難言的塵。

一秒後,他重新坐直,留下懵懵的、還在一個勁舔唇的卡托努斯。

安薩爾喝了口茶,半晌後,卡托努斯嗖地彈起來,差點把身旁裝碟子的竹籃撞到,眼睛像桔色糖果,甜蜜又明亮。

“您、您再來一次好嗎?”他懊惱地抓著頭發,語無倫次道:“我剛才沒準備好,我、我……”

“不好。”安薩爾彎起眼睛,冷淡的眉眼籠罩著少許調侃的狎昵,“機會稍縱即逝,卡托努斯。”

“啊——”卡托努斯額頭磕在地上,哩哩嗚嗚地吐著些安薩爾聽不懂的蟲語。

安薩爾笑著偏頭,餘光裏,一只半蹲在他們身後的騰圖忽然瘋狂閃爍視覺燈。

他疑惑地回頭,隨口問道:“騰圖,你壞了?”

騰圖:“……啊。”

渾厚的機械音有少許變調,聽上去有些失真,它像一塊從地裏長出來的石頭,表面答應得好好的,實際通訊信道裏,可怕的滴滴聲一個勁響。

一個名為「剿滅蟲族機機有責之守護殿下」的內部群組中,正在掀起驚濤駭浪。

騰圖:「視頻」。

騰圖:“我想知道,人類咬蟲,是不是代表人類和蟲不共戴天T^T”

梭星:“……”

泰坦:“?”

泰坦:“媽呀這是什麽,誰偷了殿下的臉做無良換頭視頻?”

騰圖:“嗚嗚嗚。”

泰坦:“我的天,騰圖,定位發我。”

梭星:“不……”

騰圖:「已發送定位」

騰圖:“泰坦,你要定位幹什麽呀。”

泰坦:“還能幹什麽,一炮轟死這個敢換頭殿下的無恥之徒!!!”

作者有話說:

感謝Nocsm、我有滿分家產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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