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 40 章

關燈
第40章 第 40 章

從靶場到指揮室,安薩爾沒有走私人通道,他帶著卡托努斯繞過中區,進入人來人往的休息大廳,不少在休閑區玩競技棋類、觀看球賽、喝飲料吹牛的士兵見到安薩爾,均高聲打招呼,有的稱呼他的軍銜,有的喊他殿下,有的只是緘默地脫帽鞠躬,又轉頭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

安薩爾路過一面反光鏡,瞥見身後不遠不近跟隨他的軍雌走姿有少許不自然。

暴露在過多人類好奇和疑惑的目光中,卡托努斯不自在,從兜裏翻找出手套戴上,又拿出折疊的艦長帽,擡手一扣,用力壓下帽檐,遮住半張臉。

然而,在他戴上帽子的一瞬間,嘈雜的大廳詭異得靜了下來,就像有一只大手強硬地掐住所有人的脖子,禁止他們出聲。

士兵們驚異的目光如同電流,在死寂的空氣中交匯、流竄。

卡托努斯陡然感到視線如同箭頭,從四面八方飛來,插.滿了他的五臟六腑。

竊竊私語在眾人心照不宣的對視中泛起。

“等等,那頂帽子……這不算僭越嗎。”

“那個士兵是哪個部門的,有點面生。”

“艦上一切士兵不許留長發,他不是我們艦的人吧,估計是外面來的。”

“外面?開什麽玩笑,我們可是在蟲族境內,來的什麽,蟲嗎?”

“……”

忽然,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凍住了所有人的肺腑。

“我去,你們有沒有覺得他那個頭發和發色很像……”

“別說了,媽媽,我害怕。”

“餵,這裏禁止謎語人。”

“就是前幾天全艦直播蟲族那邊被審判那個什麽少將啦。”

“……”

“啊?”

卡托努斯肉眼可見地一僵。

他第一次覺得軍雌的聽力太好也是一種罪過,否則,他就不會像現在一般坐立難安,恨不得伸出鞘翅,抓起安薩爾的胳膊就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偏偏對方走得很慢,閑庭信步,偶爾還停頓幾步,體察民情。

卡托努斯抓耳撓腮,湊到安薩爾身旁,“殿下,我們能走快點嗎?”

“不能。”

安薩爾翻看著休閑大廳裏的娛樂設施意見薄,斷然回絕。

卡托努斯瞧著皇子把意見簿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來,一頁頁看得仔細,卻沒有絲毫批註的打算,當即察覺出安薩爾是故意整他。

他沒轍,只能硬著頭皮等安薩爾消氣,寄希望於對方看在他如此窘迫的份上善心大發,但很快,安薩爾又道:“想不想去花園?”

“是去吃飯嗎?”卡托努斯問。

“不是。”

是去遛蟲。

卡托努斯失望地搖頭,目光閃爍,仔細聆聽,忽然從遠處的耳語中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帽子。

他疑惑地摸上帽頂,悄悄挨近安薩爾,問道:“請問您這頂帽子,有什麽意義嗎?”

安薩爾看都沒看他,將意見簿放回架子上,背手信步,隨性地在大廳裏繞了一圈,走向通往上層的艦橋,等到周圍沒什麽人了,才口吻淡淡道:

“你偷東西的時候不先了解一下作用嗎?”

“您又沒有在帽子裏縫說明書。”軍雌嘟噥。

安薩爾在卡托努斯驚愕的目光中開口:“這是一頂指揮官軍帽,除了我,這艘艦上沒人有資格戴。”

“我的副官偶爾會在我的授權下暫代指揮官一職,你是第三個敢戴它過市的,蟲。”

卡托努斯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古銅色的皮膚頓時像被鍛造爐燒灼過一般,熱得發亮。

“您,您……”

軍雌您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他剛才可是在一堆人面前走了七八圈!!

安薩爾回過頭,語氣玩味,像壓在彈簧上,震得卡托努斯心魂蕩漾:“建議你以後說話前先捋直舌頭。”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無聲地拽下帽子,愛惜地疊起,見安薩爾沒回頭,當即迅速揣進兜裏,貼著手套放好,像個技法熟練的賊。

通往指揮室的路上,來往的軍官寥寥。

沒有了吸睛的帽子,大多數人不在意安薩爾身邊跟隨的是誰,他們短暫地打過招呼,又向著自己的崗位走去。

沒過一會,寬闊的可視穹頂在眼前展現,指揮室的門為安薩爾敞開。

由於軍雌的到來,始終用視覺眼追隨著對方一舉一動的梭星提前關閉了可能會洩漏軍事情報的中樞臺顯示屏。

沒有了數據流的輝映與幹擾,靜謐星海下,指揮室籠罩在溫暖的光中,極具科技感。

卡托努斯一進門,就被眼前迥異於蟲群堡壘的裝潢風格震驚了,仰頭環顧,步伐稍微落後。

安薩爾脫掉外套,搭在椅背,走到辦公桌前,點開光腦的小廚房點餐界面,多勾了幾個菜。

遠處傳來軍雌的腳步聲。

突然,在某個時刻,對方穩健的步伐產生了一絲停頓,如同流暢樂譜中的不和諧音,攪亂了節奏明快的曲譜。

安薩爾擡頭看去,只見卡托努斯站在裏桌邊兩米的位置,瞳孔收縮,死死盯住桌面某個物件,垂在身側的掌心戰栗,忍不住握住,摩擦裏面產生的細汗。

軍雌視線的落點是一枚掛在桌案上的銀片。

那東西曾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胸肋下方的骨鞘中,被體溫熨燙,保持著生命力旺盛的溫熱,但在審訊中被費迪尼拿走後,他最寶貴的東西不知所蹤。

對於這份突兀的失去,卡托努斯一直感到遺憾,可今天重新看見自己的遺失物,率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而覆得——他的心非但沒放下,反而懸得更高了,就像一道道未知的細線勒緊他的血管,阻滯血液,令他感到窒息。

他站如雕塑,渾身每一根線條都透露出絕對的僵硬和無措,甚至沒了呼吸的起伏,那枚掛在對方桌上筆架的銀片被纖細的金屬鏈牽著,安穩地垂在空氣裏,吸收著他的視線。

與此同時,一枚被他含吮了無數遍的細銀杜鵑紐扣,也並排擱在桌角。

——為什麽他的銀片和紐扣會在安薩爾桌上?

他不敢深思這個問題,事到如今,任何追溯性的質疑都對處理當下境況沒有絲毫幫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安薩爾有沒有發現銀片背後的名字?!」

安薩爾垂著眼,在睫毛遮下的晦暗陰影裏不動聲色地打量卡托努斯的神情。

“你在看什麽?”他倚著桌角,明知故問道。

卡托努斯陡然反應過來,驚顫的瞳孔一移,強迫自己不要對桌上的銀片表達過多惹人註意的興趣。

他收拾好表情,裝作並不在意,解釋道:“沒什麽,只是第一次見您的辦公桌,驚訝於它的……”

軍雌從自己的詞庫裏找出一個還算中肯的詞匯:

“整潔。”

安薩爾:“梭星每天都會收拾。”

哦,瞧。

安薩爾的指揮艦上果然是機械在有條不紊地統禦一切,一只蟲連保潔的工作都搶不到。

卡托努斯悶悶不樂地想。

“去洗手,準備吃飯。”

安薩爾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沒過一會,兩輛大的送餐車開進指揮室,價值上億的鋼骨茶幾上擺滿了各色菜肴。

卡托努斯洗完手出來,強迫自己在安薩爾面前文雅地用消毒濕巾擦幹凈水珠,自覺坐在對方膝旁,忍住吞咽口水的沖動,拿起刀叉。

今晚的菜很豐盛,但軍雌依舊嘗不出什麽味道。

吃過飯,卡托努斯無所事事,在安薩爾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時,主動蹭過來,請求做點什麽。

“你識字嗎?”安薩爾支著下巴,一針見血。

卡托努斯站在桌前,“識一點點了。”

安薩爾頷首,點開一段光腦上文件的截圖:“概括一下。”

卡托努斯一臉被教官提問的緊張感,目光飛速掃動,磕磕絆絆道:“您的,嗯,人,在花園,問您,拿某件事情。”

安薩爾挑眉:“人?”

軍雌:“我是說,下屬?”

安薩爾:“某件事?”

軍雌尷尬地視線亂飛:“……”

“所以,你只認識花園。”

安薩爾好整以暇地瞇起眼,總結。

卡托努斯無可辯駁,點了點頭。

安薩爾好笑:“那你覺得以自己的人類文化水平,有什麽能為我做的?”

“可以為您收拾桌子。”卡托努斯鄭重發誓:“我可以擦得很亮。”

“謝謝,但我不需要,它現在就很亮了。”

安薩爾將卡托努斯請離自己的辦公桌,將蟲安置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軍雌坐立難安。

他屁股在沙發面上,心卻晃悠到了辦公桌附近,身體正襟危坐,目光藏匿,貼著低垂的眼瞼射出,小老鼠一般反覆定格在那枚銀片上。

不久,他開始焦躁,試圖再次引起安薩爾的註意。

好在,蟲神還是眷顧他的,沒過多久,機會就來了。

送餐小車開進指揮室,為安薩爾送來了解乏用的水果。

卡托努斯當即站起來,趁著安薩爾批閱文件沒空理他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拿起果盤,調轉送餐小車的頭,關閉程序自動鍵,護送對方開出門外。

確認沒有更多隱患,他步伐輕快地來到桌前,輕放果盤。

“殿下,您的水果。”

安薩爾從文件中抽身,瞧他一眼。

軍雌恭敬得像個貼身執事,美中不足的是,如果他忍不住變出的覆眼能不要一半瞳孔都聚焦在桌角的銀片上就好了。

“叉子呢?”皇子殿下給出重要指示,“沒叉子怎麽吃。”

卡托努斯:“……”

糟了,因為心情太迫切,他居然忘了把送餐小車肚子裏的餐具一起拿出來!

他追悔莫及,但此時,被他親手送離的小車已經開遠,追不回來了。

由於沒有叉子,安薩爾立即對水果失去興趣,一句話也不願意和卡托努斯多說,重新投入工作。

卡托努斯站在對方身邊,心裏七上八下,抓耳撓腮。

——他需要一枚叉子,或者一個功能相近的道具,以重新開啟話題,並借機留在辦公桌附近。

有了。

聰明的蟲靈機一動,手指關節驟然伸長,結出一枚長針般纖細鋒利的漆黑鉤狀蟲鞘。

他拿出消毒濕巾,認真擦過一遍,紮起一塊蘋果,給安薩爾看。

“這樣呢?”他隱隱驕傲,語氣裏居然還有幾分得意。

安薩爾瞥他一眼,嘴角一抽,連翻頁的手都沒停。

被狠狠嫌棄了的卡托努斯也意識到自己這番行為有些蠢,畢竟人類可不是茹毛飲血的軍雌,會拿自己的甲鞘當工具。

他認命般解除蟲化,小聲嘆息,正準備去小廚房重新拿一枚叉子,只聽啪嗒一聲,蘋果塊掉在了地上。

“……”

他死盯著地上蘋果沾染的水漬,頓時更挫敗了。

他真是什麽都幹不好,戰鬥除外。

他彎腰去撿,蘋果剛入手,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安薩爾擡起腿,一腳落到他後背,將蟲踩趴在地上。

卡托努斯險些臉著地,一頭霧水地往上看,不明白安薩爾是要幹什麽,但幾秒後,他懂了。

羅辛從指揮室的門外走了進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殿下,這裏有幾個加急文件,需要您過目。”

卡托努斯趴在桌後,沈默片刻,心虛地將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腿收了進去,滾到了桌子底下。

他第一次覺得,以前沒向佩勒學習挖洞技巧真是太失策了,即便他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躲起來,畢竟,他又沒在安薩爾的指揮室裏幹什麽不好的事。

他只是弄掉了一塊新鮮的蘋果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