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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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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安薩爾藏進高大機甲的陰影裏,觀察卡托努斯的一舉一動,十幾秒後,得出結論。

軍雌在品嘗土豆。

或許用品嘗這個詞不太貼切,一方面是蟲族沒有人類般靈敏的味覺系統,品不出太有層次的味道;另一方面,添加大量防腐劑、儲藏在軍需庫相當之久的烤土豆毫無美味可言。

因此,卡托努斯的行為充其量算是確認,確認這東西口感如何。

卡托努斯腮幫子動了動,由於碎屑很少,甚至無需吞咽,嘗過後,他若有所思地蹙起眉,迅速將殘渣重新蓋回篝火下。

相當熟練的毀屍滅跡,啊不,掩蓋行蹤,就像從地裏爬出來的甲蟲臨走時要伸出爪子刨平地上的土灰一樣。

“殿下,我猜,他一定是在想怎麽毒死你,下毒講究的是不能破壞食物原本的味道。”

騰圖將自己的聲音轉換成只能被精神力捕捉到的波段,在安薩爾耳邊小聲嘀咕:“我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怎麽下手,用土豆屑?我軍沒有毒死軍雌的先例。”

騰圖一頓,飛速在數據庫裏搜索,道:“不過我們有用引擎機油糊住蜻蜓種軍雌翅膀的先例。”

單看卡托努斯蟲化後鋼利的鞘翅和前肢,就不可能是蜻蜓。

“你願意貢獻出你的引擎機油嗎?”安薩爾瞥他。

騰圖:“……”

它立刻警惕地抱緊了自己後背的機油箱。

它一動,肘關節發出聲音,卡托努斯朝這邊看來,安薩爾只好走出陰影,隨意問:“你在做什麽?”

“整理篝火。”

卡托努斯讓出身前的位置,將對方的目光吸引到熾熱的火簇上,底下不經意地伸出軍靴,踩平掩埋土豆屑的位置。

安薩爾頷首,卡托努斯不肯說,他就沒必要再多問。

飯後,濃雲覆壓整片天空,洞內的溫度穩定下來,連綿的雨絲宛如白噪音,安薩爾光腦上的睡眠計時適時響起,催促他盡快恢覆體力。

安薩爾將軍用睡袋鋪平在地上,保暖材料充氣膨脹,隔開從地面上泛的潮氣和寒意。

坐在木樁上的卡托努斯扭頭看來,躍動的火光渡在眉眼,平添一絲溫馴的意味。

“您要睡了嗎?”

安薩爾坐在睡袋裏,長腿散漫地支起,單手解開軍服外套的細銀紐扣,脫掉,嗯了一聲。

火光躍動,如同流絲的糖蜜,肆無忌憚地舔舐內衫上的每一道褶皺、每一縷花紋。

卡托努斯視線自下而上,一點點將對方收入視野。

——人類脫掉了手套,擱在枕頭旁。

從進入荒星開始,他始終戴著那雙漆黑的牛皮手套,用以保護皮膚,手套剪裁恰好,每一寸都能緊貼指骨,保證操作的靈敏度。

——人類躬起脊背,像大型貓科動物舒展肢體,牽動肩膀到腰際的線條,流暢地伸開又收攏。

他瞥向卡托努斯,棕色短發修剪得恰到好處,襯得人硬朗又挺拔,視線烏沈沈的,命令道:

“盡快休息,雨停之後我們就出發。”

“好。”

卡托努斯應下,走到安薩爾對面,就著墻壁一靠,坐了下去。他屈起一條腿,手臂圈過來,給自己圍了一個能擱住腦袋的空間,長發虛虛垂落,蓋住半邊臉。

安薩爾:“你就這麽睡?”

“嗯。”

人類沒有羽毛和甲殼的保護,需要行軍睡袋來保持體溫,但軍雌是一種生命力無比強悍的生物,能適應除了極端環境以外的一切戰場,他們沒有睡袋,也不需要睡袋。

卡托努斯擡起臉,從鼻子裏悶出聲來,桔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繾綣,像兩顆甜度濃郁的水晶糖,不過,出口的話卻沒這麽溫馨:

“我是軍雌,經受過最長十三天的日照拷問訓練,睡眠對我而言不是必須的。”

十三天。

安薩爾罕見地沈默了。

就算軍雌素質再強悍,這個時間跨度,也足以將他們逼至崩潰的生理極限。

“您看起來有些驚訝?或許您對軍雌的了解太少了。”

卡托努斯的語氣稍淡,藏著一抹他自己都發現不了的諷刺。

“軍雌天性野蠻好戰,不服管束,想要他們學會馴順和服從,只能用嚴苛的訓/誡和懲罰來錘煉忠誠,這是從軍隊到社會都認可的行事準則。”

“您大可放心,現在的我哪怕不休整,也和全盛狀態時一樣好用。”

令人窒息的沈默正發酵,只有篝火還在劈啪作響。

「好用。」

說得軍雌像什麽機械,或者沒有感情、只計數損耗的物件。

這種話都是誰教他的?

安薩爾蹙眉,咀嚼著這番話的意味,在卡托努斯垂下頭的一瞬,問:“所有軍雌都要接受十三天的拷問訓練嗎?”

“……”

“還是只有你。”

卡托努斯踟躕地咬了下內唇,在對方直白的口吻中,不甘道:“……有的軍雌也接受過。”

安薩爾了然:“看來,這是不聽話的士兵才會享受的特殊待遇。”

卡托努斯:“……”

他嘖了一聲,像是不悅於對方如此敏銳地察覺到他話中的漏洞,又無法反駁,只好努力為自己找補:“我只是偶爾不聽話。”

“比如?”

比如在他們強迫我跪下,逼我歌頌無能者的時候。

卡托努斯甫一張口,就見安薩爾歪著頭,篝火尖端溫柔的光暈為他淩厲的眉眼蒙了一層紗,目光如煦日般的溫和。

他立刻說不出來了,他不想這些汙濁潰爛的舊事臟了對方的耳朵。

安薩爾又道:“你遲遲升不上中將,難道與這有關?”

卡托努斯心裏當即被猛戳一刀:“……”

該死。

他擡起藏在手臂後的眼睛,惡狠狠:“等我殺了你,就能晉升中將了。”

“那你繼續等著吧。”

安薩爾點頭,鉆進睡袋裏,拉上拉鏈,留給對方一個棕色的毛茸茸後腦勺。

卡托努斯:“……”

好氣。

——

雨淅淅瀝瀝了將近八個小時,好不容易安靜了一會,山洞裏又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安薩爾睡眠本身就淺,人也警覺,在危機四伏的荒星中根本無法徹底入睡。當他察覺到洞內有異樣的響聲時,第一時間睜開了眼。

篝火快要燃盡,只剩底部的柴薪還在散發熱量,聊勝於無。

他從睡袋裏坐起來,略有起床氣地掀起眼皮,煩躁道:

“卡托努斯,你別告訴我你是餓了,找不到吃的,在啃騰圖的傳動中樞。”

早就在一旁戰戰兢兢的騰圖當即:“殿下,你快管管你帶回來的蟲子——”

“嗯?”

洞口,灰白天光從機甲防護板的縫隙中溢出,灑在水意潮濕的地面,卡托努斯正坐在木樁上,聞言回頭。

光線給他的側臉描了個邊,朦朧似幻,怪好看的。

這時,安薩爾總算看清軍雌在幹什麽了——對方正用自己前肢末端的絨毛,沾著水清洗背部鞘翅的甲殼和內須。

至於那詭異的搽搽聲,是利角擦去甲殼上多餘汙垢的動靜。

卡托努斯還沒有清洗完,但安薩爾問話了,他便停下動作來答,身側微微側轉,露出敞開的衣物前襟。

軍雌塊壘分明的胸肌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在白襯衫內額外紮眼。

安薩爾一瞥,發現對方為了更順利地放出鞘翅,不僅脫了軍服外套,甚至扯掉了胸肋與肩背的束/縛帶。

空蕩的衣擺沒有按照規矩掖進褲子裏,而是虛虛晃著,隨風微揚。

他似乎沒有人類的廉恥觀念,又或者,軍雌在軍營裏就是這樣衣衫不整的,以至於哪怕在敵人面前,都不必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安薩爾想。

“閣下,我沒有在啃傳動中樞。”

“但如果您允許,我的確很想嘗嘗您機甲的口感。”

卡托努斯毫不掩飾自己眼裏的覬/覦與邪念,註視騰圖的兩臺能源燈,作勢一勾唇角。

從十分鐘前就在看軍雌刷洗自己的騰圖:“——嗶嗶嗶嗶!”

“機甲先生,你罵得太臟了。”

卡托努斯有一搭沒一搭地顫動背後光潔的鞘翅,甚至準備朝騰圖走去。

騰圖:“救救救救——”

“卡托努斯,坐下。”

安薩爾坐在睡袋裏,啞著嗓子命令。

卡托努斯當即坐回木樁,只是眼神一直戀戀不舍地游離在騰圖黝黑反光的金屬外殼上。

安薩爾緩了一會,披上外套,踱步到洞口,眺望陰沈天色。

雖然雨停了,但天色並不好,空氣中飄浮著濃郁的精神力碎屑,宛如密密麻麻的靜電,依附在茂密樹叢中,聯結成鋪天蓋地的大網。

隨著這種控制的加強,他隱約能察覺到巨獸的意識正借由雨幕鋪就的網絡在移動、流竄、觀察,甚至是搜尋。

它在恐懼、戒備,因為意外發現了一個與他同等位階的危險在靠近,正焦躁地想要將其驅離。

“你為什麽要早上起來洗自己的甲殼?”他問。

卡托努斯解釋:“從下雨開始,我的精神海就一直躁動、嚴重脹痛,我需要做點其他的事情轉移註意力,但出不去。”

言外之意,因為安薩爾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所以他只能靠在洞裏洗刷甲殼發洩壓力了。

聽出這一茬,安薩爾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你的意思是,我被吵醒還是我自己的錯了?”

“我沒這麽說。”

卡托努斯當即恭謙地垂下眼,搖頭。

安薩爾瞇縫著眼,敏銳地察覺到卡托努斯的唇線有一絲顫抖,然後,幸災樂禍般微微上翹,幅度很小,相當克制。

這只軍雌應該是想報覆他很久,憋了這麽久,才總算想出一個損招。

效率怪低的。

安薩爾瞥他一眼,沒追究,只淡淡道,“以後我睡覺的時候不要發出聲音,這次念你初犯,我不追究,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綁起來。”

卡托努斯腹部一顫,當即低下頭去,微微戰栗,好半天才應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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