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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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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痛快

最開始的日子確實很難熬。

他聽從徐吾的建議,嘗試著建立自己和真實世界的聯系,他要讓自己吃夠三頓飯,借助藥物每天能夠睡滿六個小時,每天出門跑步鍛煉,曬太陽,盡管他更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受世界都變成虛無的漩渦時帶來的眩暈,偶爾他能在這種眩暈裏看見想象中的“陳亦臨”和很多穢物。

他開始研究菜譜給自己做好吃的飯菜,開始去學校附近一個便宜的健身房學習拳擊,教練對他讚不絕口誇他有天賦,陳亦臨第一次重新感覺到了高興的情緒。

他錯過了覆讀班的大部分課程,經過協商之後,覆讀班的老師同意他參加下一年的覆讀班。

六月份的時候,宋霆和魏鑫奇參加了高考,考完之後,覆讀小組的人一起聚餐吃了頓飯。

鄭恒已經升級成了理發店的正式員工,小組裏其他人的發型都是他設計的,奶奶的身體也逐漸好轉;王曉明實在讀不進去書,接手了自家經營的烤肉店,大塊頭每天要幹很多活但是不用動腦子,他表示非常開心;魏鑫奇要跟著一個表哥去外地幹工程,這次如果考不上他就工作不再覆讀了;宋霆要和家裏人一起去旅游,帶著豆豆一起……

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方向。

“陳哥,你呢?”魏鑫奇問他,“還要去打工嗎?”

陳亦臨笑了笑:“再休息一段時間。”

他最近還是會出現恍惚和記憶短暫缺失的情況,經常會忘記自己正在做什麽,出去工作也只會給老板添麻煩。

“沒什麽大不了的陳哥,跌倒了再爬起來就是!”王曉明安慰他,“那麽高的樓都摔不死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閉嘴吧你!”鄭恒呼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

魏鑫奇說:“要不要你跟我去外地散散心?”

“不了。”陳亦臨婉拒,“跟著你我還不如隨便找個工地搬磚。”

魏鑫奇:“……真過分。”

宋霆和這些大大咧咧的不一樣,他建議道:“不如養個寵物吧,豆豆救了我。”

陳亦臨認為這個提議非常好,但他去寵物店挑的時候,不是價格不合適就是沒有眼緣,時間一長他也放棄了這個打算。

又過了兩個多月,高考成績出來,宋霆考上了省外一所重點大學,魏鑫奇則上了蕪城本地的普通大學,陳亦臨很為他們高興,接連參加了兩場升學宴,被勸著喝了些酒。

他腦袋發暈,經過小區外的綠化帶時,一道細弱的哼唧聲從灌木叢裏傳了出來。

陳亦臨蹲在路邊,撥開灌木叢,看見了一只臟兮兮的狗。

很瘦,幹巴巴的,但骨架不算小,藍眼睛圓溜溜的,額頭上的白毛像三把小火苗,應該是哈士奇的幼崽,但身上的毛是淺棕泛著橘色,朦朧間陳亦臨好像看見了養過的小橘。

“嚶嚶~”小狗崽子哼唧著湊上來,濕漉漉的鼻子拱著他的手,熱乎乎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掌心。

陳亦臨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問:“小橘,是不是你?”

“嚶!”小狗短促地哼唧了一聲。

陳亦臨怔怔地看著它,眼淚不受控制一樣傾瀉而出,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流這麽多眼淚。盛夏的蕪城烈日灼熱,少年蹲在馬路邊上,看著眼前這只被人拋棄的小狗哭得泣不成聲。

小狗被他帶回了家。

陳亦臨一個人過得湊合,養狗也湊合,狗窩是墊了破衣服的紙箱子,狗碗是超市買方便面贈送的塑料盆子,他在網上查過,哈士奇這個品種出名了的鬧騰拆家,他專門問過房東能不能養,房東大哥很痛快地說:“沒事兒,隨便造。”

但可能是個串兒——從這有點奇異的毛色就能看出來,小狗被他帶回家後不吵不鬧,吃了睡睡了吃,自己會定點上廁所,餓了就嚶嚶嚶往他身上爬使勁拱他,陳亦臨把它拎起來,小狗就瞪著湛藍的圓溜溜的眼睛,一臉嚴肅地和他對視。

“操。”陳亦臨被它逗笑,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它立起來的小耳朵,“這麽嚴肅,不如以後你就叫陳肅肅。”

陳肅肅聳了聳濕漉漉的鼻子來了個小低音炮:“嗷嗚~”

陳亦臨說:“真的太年少老成了我的兒。”

好大兒尾巴搖得飛快,在他腿上開心地蹦了好幾下,表示自己很活潑。

陳亦臨被它逗得笑出了聲,將臉埋進小狗毛茸茸的肚皮裏。

一股熱烘烘的小狗味。

陳肅肅的到來讓他的生活變得充實起來,他幾乎是從零開始學著怎麽養一條小狗,驅蟲、疫苗,做狗飯……還要每天早晚去遛狗。

陳肅肅不拆家,但對他的鞋子情有獨鐘,明明是這麽小的一個房子,總能把他的鞋藏到其他地方,每次出門陳亦臨都要和它鬥智鬥勇。

鬥著鬥著,小狗就長成了一條大狗。

春去東來,又是一年高考。

陳亦臨從考場出來之後,吐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放松,就接到了李恬的電話,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建民的葬禮辦得很簡單,李恬哭得泣不成聲,宋露在旁邊安慰她,宋志學和宋芬兩口子幫忙操持了葬禮,靈堂中央,李建民的黑白照在微笑著,平靜地看著他們。

李建民是在睡夢中去世的,沒有和任何人告別,陳亦臨很慶幸考試前一天去看了他,李建民溫熱的手緊緊攥著他,說:“小陳,好好考,考不上也沒關系,叔再給你找個好工作。”

陳亦臨沖他笑:“有李叔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李建民也沖他笑,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小陳,以後我不在了,幫叔看著點你姐,她被我慣壞了,你幫叔看著她點兒,別再讓她走岔了路。”

陳亦臨說:“好。”

明明三天前還攥著他手的人,現在卻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裏,胸腔再也沒有了起伏。

很虛幻,像夢。

陳亦臨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等他再睜開眼,他還在槐柳療養院的走廊裏,“陳亦臨”在,萬如意周虎還有方琛顏如真也在,他們還要抓聞經綸這個臥底,他以後還要入夢處理關於穢的很多事情。

李建民也不會死。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別人的死亡,沈寂、冷清,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號和鋪天蓋地的悲傷。

他終於不得不面對那個自己始終無法面對的問題——如果“陳亦臨”真的存在,那他還活著嗎?

在自己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臟之後。

陳亦臨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大腦卻無法停止,他既不能說服自己“平行世界”這麽荒誕的東西真的存在,但也不願意相信“陳亦臨”從頭到尾都不曾存在過,他所有的喜歡和厭惡,他所堅持的對錯在“不存在”這三個字面前顯得那麽荒唐又無足輕重,只剩下輕飄飄的恍惚和可笑。

這種不上不下的痛苦讓他力竭,他感覺每一次糾結、每一次痛苦都在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和心力,但是他碰不到、摸不著,他以前愛不了“陳亦臨”,現在也恨不了“陳亦臨”,他就像塊早晚會燃盡的碳,風一吹連灰燼都留不下。

痛苦沒有辦法被遺忘,但是人可以慢慢適應痛苦。

就像李恬在悲痛過後逐漸接受了李建民去世的事實,陳亦臨也在這種痛苦裏習慣了所謂的不存在。

他要掙錢攢學費,要養越來越能吃的陳肅肅,要在成績出來後選學校選專業,要考慮一日三餐都吃些什麽……他要考慮的東西越來越多,痛苦則被擠壓得越來越深,直到他自己都以為消失了。

陳亦臨的高考成績很一般,多方考量之下,他決定去魏鑫奇所在的那所大學,一來他在拳擊館有份穩定的兼職工作不用辭職,二來便宜房子可以繼續租,陳肅肅可以不用換地方,三來……他還記得自己犯病時臆想出來的某個設定,蕪城K2通道是為數不多的平行世界的連通口。

雖然不知道他從哪個電影裏看到的,說出來只會讓人發笑。

好在最後這個理由也不重要,他要掙錢養狗才是重點,宋霆說得沒錯,小狗小貓能救人。

所以他學了動物醫學,俗稱獸醫,盡管真正學起來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但他依舊很有幹勁,小動物比人類好研究多了。

課餘時間他除了拳館的助教外,還額外找了好幾份工作,又一直住在校外,整天在學校裏神龍見首不見尾。

轉眼就到了大三。

這天魏鑫奇組了個局,勒令他一定要參加。

“陳肅肅又發情了,我正準備帶他去噶蛋。”陳亦臨接了電話。

前兩年他準備帶陳肅肅絕育,都被亂七八糟的事情耽誤了,這次說什麽也要摘蛋成功。

“不行,你今天必須來,我能不能追到我未來媳婦兒全靠你的臉了。”魏鑫奇說。

“操,你能別把話說得這麽有歧義嗎?”陳亦臨笑罵。

“她們宿舍都知道獸醫專業那兒有個神秘高冷大帥哥,人稱獸醫小王子。”魏鑫奇說,“我不管,你不來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陳亦臨看著黑掉的屏幕幽幽嘆了口氣,從閻王混到小王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你不行啊陳亦臨。

他剛想再感慨幾句,一簇厚實的狗毛就糊在了他臉上,他惱火地看著滿屋子的尿漬,手裏的拖鞋惡狠狠地拍在床頭上:“來,陳肅肅,你出來!老子保證絕對不揍你!”

陳肅肅鬼鬼祟祟地在床底盯著他:“嗷嗚嗚——嗷——”

“你再嚎一句試試!”陳亦臨怒道。

陳肅肅迫於他的威壓從床底另一邊鉆了出來,陳亦臨長腿往床上一跨,手裏的拖鞋就飛了出去,暴躁道:“老子揍不死你!你數數這是你尿的第幾床被子了!你有毛你不怕冷,你要你爹光著腚出去給你掙那倆破狗糧嗎?!”

陳肅肅龐大的身軀所在了角落裏,臊眉耷眼可憐兮兮地嗚嗚了兩聲。

陳亦臨楞了一下,走過去撿起拖鞋,揪住它的耳朵給狗檢查了一遍,剛才他扔拖鞋的時候故意扔偏了,砸肯定沒砸到,但陳肅肅從小到大就沒被他打過,吼都沒有幾次,肯定嚇壞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被陳順罵的自己,心臟一抽抽,抱著狗道歉:“對不起啊肅肅,爸爸不是故意兇你的。”

“嚶~嚶嚶~”陳肅肅委屈地直往他懷裏鉆,糊了陳亦臨一臉狗毛和尿騷味。

陳亦臨嘆了口氣,拽著狗去衛生間洗澡,吹毛,房間裏好像下了一場大雪,收拾完狗他瞬間感覺自己老了十歲:“肅啊,爹求你了,能變成人就變成人吧,爹為了你願意相信平行世界和妖怪的存在。”

陳肅肅長大後的毛變成了黑色,看上去帥氣了不少,但湛藍的眼睛傻兮兮地看著他手裏的大骨頭,哈喇子淌了他一褲腿。

陳亦臨:“……”

狗興奮地啃著帶肉的大棒骨,陳亦臨揪住它肥嘟嘟的腮幫子:“以後要改掉每天都得吃肉的惡習,我真要養不起咱倆了。”

陳肅肅吭哧吭哧嗦肉。

陳亦臨任勞任怨地打掃起了衛生,剛洗完澡魏鑫奇就殺到了家門口。

陳肅肅熱情地撲了上去,魏鑫奇被這輛卡車撞得一個趔趄,手忙腳亂地按住它,感慨道:“臥槽,陳肅肅怎麽胖成這個豬樣了?”

“胖嗎?”陳亦臨把兒子薅過來,拍了拍哈士奇的大屁股,“小狗正長身體呢,可能毛厚顯得胖點吧。”

“溺愛!你這純純溺愛!”魏鑫奇張開胳膊給他比劃,“你這只哈士奇比人家正常的要胖一倍,小什麽狗,這明明是一只大肥狗!”

陳亦臨趕緊捂住陳肅肅的耳朵,瞪他:“別胡說八道。”

陳肅肅吐著舌頭沖魏鑫奇笑。

魏鑫奇捧住狗臉:“對不起哦,幹爹不是嫌你胖,肅肅是個好寶寶,幹爹給你找了幹媽,你以後就有吃不完的大骨頭。”

“嘖。”陳亦臨不爽地搶回了狗,“我真沒空。”

魏鑫奇道:“別拿忙搪塞我,我都打聽了,你今天休息沒有工作,你不會又在畫那些奇奇怪怪的鬼畫符吧?”

陳亦臨抹了把臉:“都說你看錯了,那是我給肅肅找的繪本。”

魏鑫奇納悶:“狗能看繪本?”

“我們家肅肅什麽都會。”陳亦臨吹了個口哨,“肅啊,去給爹炒倆菜。”

陳肅肅搖著尾巴走到冰箱前,爪子扒拉開了冰箱門,轉頭看著陳亦臨:“嗚汪!”

“臥槽這低音炮。”魏鑫奇大為震驚。

鬧了半天,魏鑫奇給他留下了一個地址:“必須來啊,不來我死給你看。”

陳亦臨擺手:“我遛完陳肅肅就過去。”

魏鑫奇這才離開,陳亦臨坐在沙發上搓了一會兒狗頭,陳肅肅叼過來一顆蘋果,又咬著水果刀遞給他,示意自己想吃飯後水果。

“你個狗比人還講究。”陳亦臨慢條斯理地削完了蘋果,一刀切開,和狗一人一半,邊吃邊吐嘴裏的狗毛。

陳肅肅乖巧地蹲在茶幾旁邊,吃著蘋果看電視。

陳肅肅自己會調臺,熱愛看動物世界,偶爾看電影頻道的狗狗動畫片,裏邊兒的大金毛口吐人言:“約瑟夫,你是比格的恥辱,你竟然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大耳朵比格憤怒而邪惡:“噢,凱亞,別再用你那核桃仁一樣大小的腦子來揣測我了好嗎?是的,我和你確實是朋友,但那都是過去式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該死的,你這只自私又愚蠢的比格,我要和你一決高下!”

陳亦臨看著兩只小狗撕咬在一起,叼著蘋果樂得直笑,陳肅肅看得很緊張,蘋果都不吃了,擠在他身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

兩只小狗撕咬間從摩天輪的高處掉了下來,摔到了沙子堆上。

電視屏幕忽然熄滅,陳肅肅不解地轉過頭看向陳亦臨:“嗷嗚?”

陳亦臨拍了拍它的狗頭:“演完了,把繩子叼過來,出門溜溜。”

陳肅肅一聽到出門立馬來了精神,將嘴裏舍不得咽的蘋果吞下去,叼了繩子讓陳亦臨給自己套上,興致勃勃地準備出門。

陳亦臨卻有些心不在焉。

很久之前,徐吾問的話又一次在他腦海裏響起,他都以為自己不記得了。

‘你抱著二臨從樓上跳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要帶他一起走,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那為什麽不答應和他融為一體?’

‘我……不喜歡那樣,我要他按我喜歡的方式陪著我……他不聽我的話,還騙我。’

‘你怎麽定義他的這種行為?’

‘背叛。他……背叛了我。’

‘所以你無法忍受?’

‘是。他能操控穢物,不一定會摔死,所以……我把刀捅進了他的心臟,我要確保他會和我一起死,我不會原諒他。’

‘所以你要殺了他,即使你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有機會活下來。’

‘……’

‘當時是什麽感覺?害怕?還是後悔?’

‘都沒有,我當時很痛快。’

‘……我知道他會救我。’

“汪!”陳肅肅焦急地喊了他一聲。

陳亦臨猛地回神,去次臥拿了口罩,被狗拽著出了門。

“陳亦臨”很自私,他和“陳亦臨”也確實不會是一類人。

因為他要比“陳亦臨”自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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