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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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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真相

蕪城醫院。

龐郭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接到徐吾的電話後,趕緊下樓去接人。

徐吾和他是高中同學,後來一起考進了醫學院,只是徐吾學的心理留在了A市,今年好不容易回來過年,年前兩個人還一起吃了頓飯。

“老徐!”龐郭看見門口的青年,招了招手。

“胖子!”徐吾熱情地和他擁抱了一下。

龐郭帶著他進了電梯。

徐吾問:“那小孩兒什麽情況?”

龐郭嘆了口氣:“他爸賭博、家暴,去年他媽離婚走了,沒要撫養權,小孩兒被打到腦震蕩住了院,入院後胳膊骨折,說是不小心磕的,但我看片子感覺不像。”

“自殘?”徐吾挑眉。

“不好說,後面沒錢住院跑了,我再見他差點跳樓,被我和李叔救下來,李叔見他可憐,就給安排到食堂工作了。”龐郭說,“李叔動手術的時候他一直幫著送飯跑前跑後,還給李叔女兒勸回來了,挺好一小孩兒。”

“嗯,重感情。”徐吾說。

“聽說還找了個覆讀班念書,情況一直挺好的,結果年後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跳了。”龐郭現在想起陳亦臨被送來急救的畫面還心有餘悸,少年的身上全都是血,心跳一度驟停,在手術室搶救了一晚上才保住了條命。

電梯到了樓層,打開。

龐郭說:“他算李叔他們家的救命恩人,李叔拜托我一定得幫忙,我就想起你過年在家,比起外傷,我覺得這小孩兒的精神創傷更嚴重。”

徐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讓李叔別急,我今天先和他聊聊,看看什麽情況。”

龐郭笑道:“麻煩你了,好不容易休個年假還讓你來加班。”

“晚上請我吃個飯就行。”徐吾跟著他進了病房。

那是他第一次見陳亦臨。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皮膚很白,也很瘦,個子卻很高,一條大長腿搭在被子上,另一條腿打著支架,右胳膊打著石膏,脖子上戴著頸托,聽見動靜掀起了眼皮,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窩上打了層陰影,這讓他的眼神看起來很冷,看著就很不好接近。

但下一秒徐吾就改變了這個想法。

少年彎起了嘴角,沖他們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龐醫生,你們來了。”

“今天感覺好點了嗎?”龐郭走到病床邊,給他檢查了一下身體。

“嗯,讓你和李叔費心了。”陳亦臨有些不好意思。

“費什麽心嘛,你差點把我們嚇死。”龐郭給他調慢了點滴,給他介紹徐吾,“這位是徐醫生,我老同學,好好跟他聊聊。”

陳亦臨眨了眨眼睛。

龐郭湊到他耳朵邊小聲道:“不花錢的嘛,多聊就是多賺嘛。”

陳亦臨彎起眼睛笑了起來:“好。”

龐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沖徐吾點了點頭,出去帶上了門。

徐吾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你好,小陳。”

陳亦臨很有禮貌:“徐醫生好。”

“這也不是在咨詢室,喊我徐哥就行。”徐吾笑道,“你也不用緊張,我們就是隨便聊一聊,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我們所有談話的內容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發楞地看著床頭櫃上的鏡子,目光卻沒有聚焦,好像陷入了回憶。

平心而論,這孩子長得十分好看,清俊帥氣,是人群中很惹眼的存在,但有時候這也意味著一些麻煩。徐吾的思緒發散又及時收回,適時地提醒他:“小陳?”

陳亦臨回過神來,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徐醫生,心理治療真的會有效果嗎?”

他還有一定傾訴的欲望,對治療抱有期待,徐吾松了口氣:“你認為怎麽樣才叫有效果呢?”

陳亦臨皺起眉:“忘記痛苦的事情,能變得開心?”

徐吾說:“痛苦是沒有辦法忘記的,哪怕你不記得了,它留下的創傷也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候爆發,但我們可以借助治療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規避。”

陳亦臨有點失望:“不能催眠讓我忘了嗎?”

徐吾失笑:“這並不是一個好辦法,而且很難達到你以為的那種效果。”

陳亦臨:“好吧。”

徐吾在病房裏待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龐郭來喊他去吃飯,他才停止了和陳亦臨的交談。

徐吾離開前,按了按陳亦臨的胳膊:“放心,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陳亦臨點了點頭:“謝謝徐醫生,我感覺好了很多。”

徐吾笑了笑,跟著龐郭離開。

一出門龐郭就開口問:“怎麽樣?”

“情況不太好。”徐吾嘆了口氣,“他的精神問題確實很嚴重,初步判斷是精神分裂,伴有嚴重的焦慮和抑郁,尤其是幻覺幻聽……等他身體恢覆一些,讓他去我那裏做個系統的檢查吧,平時要看緊一點。”

龐郭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有些惋惜和不解:“你說現在的小孩兒到底怎麽回事嘛,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承受能力太差了。”

“和承受能力的高低沒有絕對關系,基因遺傳、生理病癥又或者糟糕的家庭環境,童年創傷……誘因多種多樣。”徐吾又嘆了口氣,“小陳的情況有些覆雜,過兩天我再來一趟吧。”

龐郭稀奇地看著他:“喲,把你也給聊抑郁了?”

徐吾失笑:“這孩子的求生意志非常強,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龐郭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陳亦臨在醫院裏住了三個月,陸續拆了石膏和支架,龐郭幫忙找了一個很厲害的康覆師,徐吾最後一次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能幫小護士往辦公室裏搬打印資料了。

“年輕人恢覆得就是快啊。”徐吾有些感慨。

陳亦臨沖他笑了笑,遞給他一盒牛奶:“徐哥,特意給你留的。”

徐吾哭笑不得:“誰來你這病房都得發一盒是吧?”

“他們得找我代言。”陳亦臨咬著吸管挑了挑眉毛。

聽龐郭說,陳亦臨這三個月很配合治療,能吃能喝能動,只是有嚴重的睡眠障礙,每天都要借助藥物進入睡眠,徐吾給他調整了幾次藥量,情況逐漸轉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三個月裏,陳亦臨並沒有出現自殺或者自殘的傾向,甚至表現得非常平靜,和正常人無異,龐郭認為這是好事,但徐吾知道這並意味著陳亦臨轉好,甚至有可能變得更糟。

所以他今天準備好好跟陳亦臨聊一聊。

“徐哥你坐。”陳亦臨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個果盤,像模像樣地擺在床頭櫃上,切好的水果上還紮好了牙簽。

少年盤腿坐在床上,背對著窗戶,窗外陽光正好,綠樹成蔭,偶爾能聽見悅耳的鳥鳴聲,冬去春來,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候。

同時也是精神疾病爆發的高峰期。

陳亦臨拿著濕巾仔細擦著水果刀,床頭櫃上的鏡子裏倒映著他稍顯鋒利的五官,他擦得很認真,垂下來的眼皮很薄,側臉被陽光描出了淺金色的輪廓,整個人有種冷淡的倦意。

徐吾拉開抽屜:“擦幹凈就放起來吧,這種東西最好不要放在身邊。”

陳亦臨很聽話地放了進去:“我知道,精神病院裏肯定不會允許這樣。”

“這裏又不是精神病院。”徐吾笑道。

陳亦臨搓了搓手指:“枕頭底下放著刀我才能睡著。”

“還是會做噩夢嗎?”徐吾問,“很頻繁?”

陳亦臨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著他:“很頻繁,每晚都會。”

徐吾被他盯得後背發涼,指了指床頭櫃上的鏡子:“這個呢?你還是會看見……二臨嗎?”

陳亦臨沈默了很久,才從喉嚨裏發出了聲含糊不清的音節:“每次和你見完面不會看見,過兩天就會,他一直在哭。”

“那你和他說話了嗎?”徐吾問。

陳亦臨又沈默了很久:“沒有。”

“我沒有再和他說過一句話。”

“這是個好的現象,但有時候也不用把自己繃得這麽緊,如果你心裏實在想,偶爾和他說兩句話也不要緊。”徐吾說。

陳亦臨搖了搖頭:“我……很討厭他。”

“如果你真的討厭他,這個鏡子早就和你的水果刀一起在抽屜裏了。”徐吾告訴他。

陳亦臨絞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了一下,他很用力地將手指舒展開,酸澀的疼痛燒到了嗓子眼,他使勁吞咽了一下,但喉嚨裏的異物感依舊明顯,像團穢物,也可能是棉花,塞在那裏不上不下——不足以讓他窒息,但卻能讓他喘不上氣來。

“小陳,或許這一次我們可以慢慢梳理了,你願意嗎?”徐吾試探著問他,仔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陳亦臨的手指又絞在了一起,十指相扣,好像在跟誰汲取一點勇氣和力量,他臉上的表情冷淡而僵硬,下意識地想去照鏡子,但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強硬地逼迫自己沒有動。

他很用力地掐了一下掌心,語氣平靜道:“好。”

徐吾:“你第一次看見二臨,是什麽時候?”

“那天……我爸搶了我攢的五千塊錢,我不願意,他就打了我,我很害怕,躲到了桌子底下,看見了他……的腿,和穿著的毛絨拖鞋。”陳亦臨有些艱難地開口。

見他沈默,徐吾問:“當時你想幹什麽?”

“很疼,難受,想死。”陳亦臨擰起眉,“我知道防盜窗怎麽打開,我想跳下去,但又怕摔不死變成殘廢,我不敢跳。”

徐吾點了點頭:“你第一次能和他交流呢?”

“在醫院,我媽回來和我爸離婚,他們吵得很厲害,掀了桌子,我爸要打我媽,我去廚房拿了把水果刀。”這次不用徐吾詢問,他就很順暢地說了下去,“我當時想,他如果再敢動我媽一根手指頭,我就捅死他……我第一次見他那麽害怕。”

見他停頓,徐吾說:“所以水果刀讓你感到安全,我們可以理解為它是你第一次真正反抗父親和暴力的象征嗎?”

陳亦臨楞住:“……應該吧。”

徐吾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

陳亦臨說:“然後我媽告訴我她要離開了,永遠不會再回來……我再睜眼,就看見二臨在和我打招呼。”

徐吾問:“媽媽離開不想帶著你,你當時在想什麽?”

“真好。”陳亦臨垂下眼睛,慢慢擰起了眉,聲音有些幹澀,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氣,帶著濃濃的歉疚和自責,“可我……也有點恨她,我想跟她一起走,我想問問她為什麽不要我了,可我知道她不能帶著我,我不能這麽想……”

“所以二臨出現了。”

陳亦臨緩緩擡起眼,眼眶通紅地盯著他,聲音裏帶著濃郁到無法化開的苦澀:“對……二臨來救我了。”

“你很開心?”

“嗯。”陳亦臨點了點頭,“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人了……但我又很害怕,我知道自己生病了,應該吃藥,但是……”

“但是你太孤單了。”徐吾的聲音溫潤平靜,很大程度上安撫了他,“你一邊不相信,一邊又渴望他能留下來陪伴你,你查不到他給你的地址,但又非常希望能夠說服自己,於是你給他的存在賦予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就是你說過的平行世界。”

陳亦臨絞起來的手在微微顫抖:“嗯。”

“之前在網上瀏覽過相關的信息嗎?或者和同學朋友討論過類似的問題嗎?”徐吾問。

陳亦臨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初中的時候,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看過不少帖子。”

徐吾在本子上記錄,緩聲道:“這時候其實已經發病了,但你覺得癥狀還可以控制?”

“是。”陳亦臨點了點頭。

“那管對你來說確認他存在的燙傷膏帶來了嗎?”徐吾問。

陳亦臨從枕頭下摸出了那管綠色的燙傷膏,上面的字跡變得有些模糊,但依舊能清晰辨認,徐吾道:“根據你提供的照片,我托一個朋友查到了這個藥膏的生產廠家,這是一家專門為劇組提供道具的店鋪,有些部分做得比較細節,但外包裝上的地址都是真實的,你看看和這個是不是一樣的?”

徐吾遞給了他一模一樣的藥膏,外面的紙殼包裝上清楚地寫著現實中的地址和【道具非實物】的標識。

“技校附近的兩元店裏有賣這些零碎的小東西,包括你後面提到的銅葫蘆、金色的葫蘆和符紙、書籍之類的,學校裏有個動漫社團,我去了解了一下,你宿舍隔壁的學生就是動漫社團的成員,他們送過你一些便宜的小東西,比如那個劣質的的八卦墜子。”徐吾問,“這些事情你還有印象嗎?”

陳亦臨有些喘不上氣來,他將那管燙傷膏放到櫃子上,搖了搖頭。

“沒關系,不記得也不要緊,這是大腦的保護機制。”徐吾在紙上寫下“記憶缺失”幾個字,“你第一次見到穢物是在鄭恒身上,當時你為什麽會覺得他身上有穢物?”

“他很壞,想把我從食堂趕走。”陳亦臨說。

“那吳時呢?又或者你父親,他們對你來說也不好,你為什麽不覺得他們身上有穢物?”徐吾說。

陳亦臨抿緊了嘴唇:“我不知道。”

“你覺得自己能打得過他們嗎?”徐吾詢問,“還有方琛。”

陳亦臨遲疑地搖了搖頭,陷入了一段極其漫長的沈默。

一直等到他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手也不在發抖,徐吾才繼續道:“說說李叔的事情吧。”

陳亦臨慢慢地開口:“李叔對我很好,我很感激他,聞主任、魏姨、宋叔宋姨、樂哥和恬恬姐也都很好,我很喜歡他們。”

“但是李叔跳樓的事情刺激到你了。”徐吾早就聽他說過好幾遍這些事情,“當時你救了李叔,快要掉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麽?”

“要是……我就這麽死了也很好。”陳亦臨的腦子有些混亂,“但是二臨不願意,他很嚇人,讓我別想丟下他。”

“二臨幫你解決了鄭恒投毒的事情,又在李叔跳樓的時候救了你,所以你對他更加依賴了。”徐吾翻著本子找到以前的記錄,“也是在這個時候,你從聞主任口中了解到了同性戀這個群體。”

“嗯,我很好奇,還專門去網吧查了。”陳亦臨用力地按住虎口,“我覺得很惡心,但是……”

“但是你又希望你和二臨有更緊密的關系,保證他不會突然消失。”徐吾接上了他的話,“同時父母離婚,你對家庭關系的需求失去了錨點,你迫切地希望尋找到新的親密關系組成新的家庭關系,以保證自己不會再次尋死,你想救自己。

但是自救很難,所以你們會爆發爭吵,銀行卡丟了的那一次是你們第一次爭吵對嗎?”

陳亦臨:“是。”

“你發現二臨不是無所不能的,所以對他是否能拯救自己產生了懷疑。”徐吾道,“映照在你的內心,你去了他家,被他囚禁起來了,可你不想就這麽放棄。聞經綸此前救下了李叔,他在你心裏……”

“很厲害。”陳亦臨閉了閉眼睛,“所以我將他想象成特管局的人,他的貓叫周虎,我就將貓想象成一只虎妖,他們會在暗中執行任務救像李叔一樣自殺的人。”

“也會救你這樣想要自殺卻還沒敢實施的人。”徐吾補充道。

“對,所以周虎去了二臨家救走了我,還給了我八卦墜保護自己。”陳亦臨自虐一樣掐著掌心,將自己掐得生疼,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但我原諒了二臨。”

“還在墓園確定了戀愛關系。”徐吾問他,“你的家人有埋在那裏的嗎?”

陳亦臨垂下眼睛:“我爺爺奶奶埋在那裏,我聽我媽媽說,外婆也埋在那裏,但是我沒見過……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偷偷來看過媽媽,還塞給了我很多糖果。”

徐吾說:“所以你覺得二臨的外婆對他很好,外婆去世之後他會傷心。”

“嗯。”陳亦臨看著他,“所以我在墓園又受到新的刺激了,對嗎?”

“墳墓總會讓人聯想到死亡。”徐吾寬慰他,“這不能怪你,但也許這是造成你病情進一步加重的誘因——你開始進入夢境了。”

“我第一次入夢是為了救二臨,但被他騙了,他想把我留在夢裏,我不想這樣,我在他的夢裏……”陳亦臨的視線有些模糊,“第一次嘗試了自殺。”

“小陳,其實入夢對你來說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自我保護。”徐吾說,“這對你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

“可我們因為這件事情吵架了。”陳亦臨說。

“是因為你的童年創傷在這個時期爆發了,你在夢裏看見的日記,二臨的痛苦,是你童年痛苦的折射。”徐吾為他解釋,“這也是導致你自殺念頭增加的原因,你希望二臨比你幸福,所以給他創造了一個富裕的家庭和恩愛的父母,可你又沒辦法說服自己真的是這樣,你會嫉妒,會為此感到不公,承受痛苦。”

“我……”陳亦臨嘴唇顫抖,“我喜歡他,我也很討厭他,他騙我。”

“因為你騙不了自己。”徐吾嘆了口氣,“所以你們分手了。”

“但我們之後又和好了。”陳亦臨說。

“那段時間現實中發生了什麽事情嗎?”徐吾翻看記錄。

陳亦臨說:“我報了一個覆讀班……很貴,我很糾結要不要報,給我媽打電話……她二婚了。”

“覆讀班的課程也很難,我……聽不懂,很著急。”

“你需要二臨在你身邊。”徐吾說。

陳亦臨咬了咬後槽牙:“對。”

徐吾說:“我查了你銀行卡的流水,你所謂的‘特管局工資’、‘獎金’全部都從另一個城市的個人賬戶匯出,名字叫林曉麗,是你的媽媽,對嗎?”

陳亦臨的肩膀塌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陳,你還好嗎?”徐吾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不如今天就到這裏吧。”

陳亦臨卻抓住了他的胳膊,擡起頭來紅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不,徐醫生,幫我說完吧。”

徐吾觀察了一下他的狀態,才再次坐了回去:“覆讀班裏有一個尖子生叫宋霆,正好是宋志學的兒子,你和二臨進了他的夢。”

陳亦臨點頭:“他有個發小也叫周虎,去世了,他去給周虎挑墓地,我正好碰見他……以為他是想自殺。”

“所以你和二臨進了他的夢。”徐吾說,“但這時候你的病情已經讓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狀態了,你和二臨徹底談崩了。”

“我們那次……吵得很兇。”陳亦臨攥起了拳頭,後背繃得很緊,“我當時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他總是騙我,已經是第三次了,我不想再原諒他了。”

“那你們和好的契機是什麽?”

陳亦臨的眼睫顫抖了一下:“要過年了……我自己一個住在宿舍……很難受……而且我爸要和出軌對象結婚。”

“你覺得自己徹底被拋棄了,對嗎?”

陳亦臨猛地擡起頭,壓抑著聲音道:“我恨陳順,他根本不配拋棄我,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死掉。”

“可你在夢裏,想起了小時候溺水被他救起來的事情,他在醫院陪著你和媽媽……你知道,小時候他很愛你,但對現在的你來說,曾經的愛只能讓你感到現實更痛苦。”徐吾說,“你攪黃了他的婚宴,痛快嗎?”

陳亦臨眉頭擰得死緊,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那我們說回二臨。”徐吾問,“你和二臨過年這段時間,過得開心嗎?”

“……開心。”陳亦臨平靜道,“我希望我們能永遠這麽過下去,誰都別來沾邊。”

“但是當時二臨的身體在潰爛,他的狀態很差。”徐吾說,“你的潛意識知道你沒辦法繼續愛自己了,更沒辦法救自己了。”

“所以你在宋叔家裏聽他們提到槐柳療養院的時候,為自己選擇好了自殺的地點。”徐吾說,“足夠偏僻,不會有人發現——然後試圖切斷和所有人的關系。”

“你用槐柳療養院的火災給自己構建了一個巨大的夢境,把所有和自己有關聯的人放了進去,編造出了一個邏輯足夠通順,但誰都不是好人的故事,試圖和他們進行切割,同時來解釋平行世界和特管局、研究組的事情。”徐吾說,“你沒有辦法再繼續跟自己和解,你希望自己能像二臨一樣足夠自私,足夠壞,但是你做不到……你描述的意識融合很像某種重度意識解離——

你終於說服了自己,面對死亡。”

坐在床上的少年緩緩地擡起頭來,目光麻木而空洞,他臉上血色盡褪,直勾勾地盯著徐吾看了很久,才慢慢轉過頭,看向了床頭櫃上的那面鏡子。

鏡子裏照出了“陳亦臨”的臉,他在鏡子裏沖陳亦臨乖巧地笑了笑,喊他:“臨臨~”

眼淚猝不及防洶湧而下,滾燙地砸在了掐得滿是指痕的手背上。

陳亦臨蠕動著唇,聲音嘶啞:“我……”

“當時你帶著二臨去和魏鑫奇鄭恒幾人吃飯,提到了二臨,當時你說話顛三倒四,行為怪異,又喝了很多酒,魏鑫奇和王曉明一直在跟著你。”徐吾說,“你跳樓之後,也是他們兩個第一時間發現了你,將你送到了醫院,你還有印象嗎?”

陳亦臨遲鈍地搖了搖頭。

“你從七樓跳下來,被外面凸出的雨棚擋了三次,才保住了一條命。”徐吾說。

他的腦袋裏有很多淤血,對當時的情形毫無記憶,甚至醒來後的一個星期裏連人都認不全,據說他搶救後李叔簽了一沓病危通知,當時連殯儀館都聯系好了。

陳亦臨聲音沙啞地問:“那……萬如意和顏如真呢?我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見過她們。”

“萬如意和顏如真分別是你和二臨的師父,實際上是你潛意識裏為自己創造出來的母親的角色。”徐吾分析道,“她們獨立、強大,在最後的夢境裏承擔著主要的戰鬥職責,是你理想中的母親,但你又知道自己真正的母親已經離開,無法為你提供任何庇護,所以她們在夢裏也救不了你。”

陳亦臨扯起嘴角,自嘲似的、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的幻想和現實交織在一起,和二臨的每次決裂、和好都是你內心在和自己做鬥爭,在生存和死亡中間掙紮。”徐吾說,“最後病情的爆發已經不是你能控制得了了,這不怪你。”

“雖然藥物的治療對你很有效果,但我還是建議你去A市,接受更加正規和有效的治療手段。”徐吾說,“這個案例很有研究意義,我可以為你申請志願者治療,能節省很大一筆開銷,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徐吾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離開的時候,他帶走了抽屜裏的水果刀,但沒有強行帶走那面鏡子。

陳亦臨在床上坐得關節酸痛,嘗試下床的時候,他感覺摔斷的每一處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他就像一個被摔碎後又拼起來的老舊機器,信息處理中樞已經嚴重卡頓。

他機械地走到衛生間洗了個澡,後腰的皮膚光滑如新,沒有任何疤痕和紋路,他垂下眼睛,一下又一下刷著牙,直到嘴裏嘗到了血腥味才停下漱口。

窗外的光線逐漸暗了下來,初春的空氣依舊寒涼,他感覺到了寒冷。

他坐在床邊,一粒一粒數著自己要吃的藥片,忽然想起了“陳亦臨”的秘密房間,那個小小的床頭櫃上,也總是放著那麽多藥片。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能感受到“陳亦臨”起伏的胸膛和有規律的呼吸,能聞到“陳亦臨”身上淡淡的青檸香味,能看見慘白的陽光裏飛舞著的細小的塵埃。

舌根處藥片散發出來的苦澀突然變得難以忍受。

“陳亦臨”生病吃藥的時候,也是這麽苦嗎?

濕潤的、沾了血的藥片連帶著捏扁的一次性紙杯,被人冷漠地丟棄進了垃圾桶裏。

晚風徐徐,吹得他額頭前的碎發輕輕晃動。

陳亦臨轉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沈默良久。

小護士正在查房,突然聽見了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壓抑的嘶吼,只是聽著就讓人感到崩潰和絕望,像是瀕死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不甘而痛苦的吶喊。

她快步沖進了龐郭醫生叮囑要特意關照的病房。

穿著病號服的少年身形單薄,他垂著頭,赤腳站在一堆的鏡子碎片裏,盯著裏面自己的臉看得認真而專註,鮮血順著攥緊的拳頭滴滴答答砸在了鏡片上,將鏡子裏那張蒼白猙獰的臉掩蓋。

“你……沒事吧?”小護士嚇了一跳。

少年轉頭看向她,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溫柔又乖巧的笑:“不好意思,手滑把鏡子打碎了。”

小護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確定沒事?”

陳亦臨笑了笑:“嗯,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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