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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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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後悔

周虎本來就只吊著一口氣,還不知死活地跟著陳亦臨亂跑入夢,陳亦臨這個半吊子特管局員工完全把他當成了貓養,這只妖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個奇跡。

差點被自己弄死的妖又回到手上,陳亦臨給的任務還是救它,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股詭異。

“陳亦臨”掐住小貓的脖子把它拎起來,陰沈沈地問:“你給臨臨喝了什麽迷魂湯?”

但凡周虎還有一點力氣,肯定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你早晚會害死他。”

“陳亦臨”笑意全無,手上的力道逐漸加大,他應該是想掐死這只貓,但陳亦臨將貓塞過來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他有些……害怕。

這太離譜了,他會怕陳亦臨?一個半吊子連符都認不全的普通人?

他嗤笑了一聲:“就算害死他,我們也會死在一起,你連和他死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

“……”盡管周虎做任務時碰到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依舊覺得人類的精神世界無法琢磨。

都有大病。

陳亦臨順著穢物的軌跡,很快就追上了宋霆。

宋霆躲進了一個臥室裏,只有簡單的一張床,一個衣櫃,還有臺電腦,陳亦臨見過這個房間——當時他去宋志學家吃飯,高博樂在裏面玩電腦來著。

宋霆渾身是血,蜷縮在床尾和衣櫃的夾縫中間,房間裏漂浮著密密麻麻的試卷和課本,鮮紅的分數如同稀釋的血液流淌而下,紫色和藍色的穢物浮動其間,一雙雙眼睛從穢物裏透出,鄙夷地看著他,裂開的嘴巴和眼睛錯位,不停地開合:

“死變態!”

“他喜歡男的!”

“覆讀了兩次,真的學習好嗎?”

“真可惜啊,覆讀的這次還不如第一次高。”

“你害死了周虎!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你是不是喜歡周虎啊?他也是同性戀嗎?”

“不是我說的……宋霆,不是我說的,我沒有和其他人說過。”

“霆霆,家裏的條件很不好,你弟弟妹妹還要上學,差不多我們就去讀那個大學吧。”

“爸爸媽媽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覆讀班要去,我們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書。”

“我去找老李借了三萬塊錢……”

“宋霆,你為什麽不能好好調整一下心態呢?”

“你成績很好,為什麽一碰到考試就出問題呢?”

“你要勇敢一點,戰勝自己。”

不……他戰勝不了自己,為什麽他一定要勇敢?他勇敢不起來。

他一碰到考試就是會緊張得不行,試卷上的字都扭曲擠壓成了一團,他緊繃的神經,每一口呼吸都艱難得要命,腦海裏所有的公式都變得亂七八糟,老師和父母的期待,同學看他成績時的羨慕,得知他是同性戀時的鄙夷……還有周虎死前不甘心的目光。

他要喘不過氣來了。

每個人都在逼他,但他就是動不了,他改變不了現狀,也無法向其他人求助,他想死又不敢死,他只能痛苦的活著。

有人問他:你現在有吃有喝,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學習又好,為什麽還要這麽痛苦?

不知道,但他就是很痛苦,無法紓解,無法擺脫。

等到哪一天痛苦到了極點,他也許就能放過自己了。

“宋霆?”有人敲了敲門。

宋霆慢慢地擡起頭來,看見了陳亦臨,還有纏繞在他周圍的那一大團粘稠斑斕的穢物。

是……同類嗎?

他的痛苦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多。

“我進來了啊。”陳亦臨謹慎地埋進來一條腿,見他沒有要攻擊的意思,才放心地邁進門,拽過椅子坐在了床邊,“能認出我是誰嗎?”

“賣漢堡的。”宋霆說。

“啊。”陳亦臨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實他更希望對方說是覆讀班的同學,“對,反正咱倆不熟,你有什麽話可以跟我說說。”

“不熟有什麽好說的?”宋霆問。

陳亦臨理直氣壯道:“我也是同性戀啊。不過我有男朋友,特別厲害,又帥又溫柔,學習超級好,很有錢”

宋霆都顧不上難過了,有些不爽道:“關我什麽事?”

“你要是死了,就沒機會找男朋友了。”陳亦臨蹺著二郎腿,以一副過來人的口氣勸解他,“你沒談過戀愛吧?”

宋霆:“……沒有。”

“對嘛,戀愛都沒談過算什麽同性戀。”陳亦臨說,“親嘴都沒體驗過,你的同性戀人生是不完整的,而且要是上床的話——”

“我們很熟嗎?”宋霆震驚地打斷了他的話。

“當然。”陳亦臨下巴一揚,“我認識你爸,我倆同事,按輩分你也能喊我聲叔。”

宋霆有些惱怒地瞪著他:“你到底想幹嘛?”

“勸你啊。”陳亦臨說,“雖然我怎麽勸過人,但這是我的工作,我以後還得養我男朋友,為了上覆讀班我錢都花完了,買漢堡的工作也停了,你這單我要是拿不到獎金,下個月就得喝西北風。”

宋霆被他一連串的話攪成了漿糊,只能提出一個最靠前的信息:“你還養你男朋友?他不是很有錢嗎?”

“他有錢也沒地方花。”陳亦臨說,“只能吃我的喝我的。”

“軟飯男。”宋霆擰起眉,“你都不和他分手?”

“不分,我特別喜歡他。”陳亦臨揉了揉鼻子,“哥們兒,我倆的幸福生活就靠你了。”

宋霆看起來想罵人:“關我什麽事?”

“我把你勸好了就能拿錢。”陳亦臨看他仿佛在看一沓厚厚的紙幣,“你讓我勸勸。”

宋霆:“……”

“其實這些——”陳亦臨指了指漂浮在空氣中血淋淋的試卷和眼睛嘴巴,“都無所謂,你剛生下來也不是因為考了滿分,也不是因為這些人投票覺得你應該不是個同性戀。”

宋霆扯了扯嘴角:“可是我就活在這樣一個社會裏,要看成績,要看背景,要看……一切的外在。”

“哦。”陳亦臨點了點頭。

宋霆皺起眉:“你不應該勸勸我?”

“我覺得你說的對。”陳亦臨說,“我讀書比你少,你懂得比我多。”

宋霆張了張嘴:“你不應該說內核最重要嗎?”

“我又看不見你的內核。”陳亦臨頓了頓,指著漂浮的那些穢和雜物,“也不對,這些應該就是。”

宋霆沈默了下來。

“你別想其他人,你想想自己吧。”陳亦臨說,“如果宋霆看著你這樣,如果你看著宋霆這個樣子,你會怎麽辦?”

宋霆有些迷惑地看著他。

“讓你自己好過一點吧,沒人能理解你,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什麽樣。”陳亦臨拖著椅子靠近了他,“你先想想自己。”

宋霆楞了許久,聲音有些幹澀:“我不知道。”

“那你就問問。”陳亦臨很認真地說。

空氣中漂浮著的穢逐漸沈到了地面,那些試卷慢悠悠地摞在了電腦桌上,宋霆蜷縮在角落裏,低聲道:“我很累。”

陳亦臨沒說話,手裏捏著的符紙慢悠悠地飄了出去。

“我……想歇一歇,去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賣漢堡也行。”宋霆低頭看著校服袖子上的血,“可是我又怕爸媽失望,怕周虎失望。”

陳亦臨楞了楞:“你說的周虎是?”

“他是我發小,我們一塊兒長大,是最好的朋友。”宋霆用力地捏著掌心,落在地上的穢又變得躁動起來,“當時我發現自己喜歡男生,我特別害怕,糾結了很久……我沒忍住告訴了他,他一時沒辦法接受,我們吵了一架。”

“我想跟他和好的時候,姚老師忽然找我談話,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情,我、以為是他說的,我從來沒告訴過其他人。”宋霆痛苦地抱住了頭,聲音變得幹澀嘶啞,“然後一切都亂套了,老師變了,同學也變了,他們一直在盯著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高考考砸了,又覆讀,不知道為什麽周虎也覆讀了,他明明考得不錯。”

“我和他冷戰了一年,我恨他。”宋霆揪住了自己的頭發,“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到了他的頭上,但是第二次高考考完,他在考場外出了車禍……他是為了救我,他把我推開了。”宋霆的聲音哽咽起來,“他咽氣前最後一句話、他說……他說……”

‘不是我說的。’

他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的好朋友。

“是我害死了他。”宋霆咬緊了牙,身體也在顫抖,“如果我沒告訴他,如果我相信他,如果我沒有堅持覆讀……他不會死。”

穢物再次變得濃郁起來,宋霆的情緒再次變得激烈起來。

“你在哪裏,什麽時候告訴他的?”陳亦臨忽然問。

宋霆擡眼看向他,似乎陷入了回憶:“宿舍,當時是體育課,沒人在宿舍,我發燒請假了,他陪我去了校醫務室拿藥……”

“宿舍裏只有你們嗎?”陳亦臨又問。

“沒有人……應該沒有人。”宋霆慢慢皺起了眉,“當時我們的情緒都很激動,不可能有……”

他忽然楞住,在夢境中,一些被遺忘的細節和動靜變得格外生動,他和陳亦臨站在了當年的宿舍裏,他和周虎正在激烈地爭吵,他走到門口卻被周虎拉住,轉頭的一瞬間,看見了衛生間門縫裏洩出了一絲燈光。

爭吵中的兩個少年定格在原地,陳亦臨看向宋霆,宋霆慢慢靠近了那扇門,聽見了一道十分明顯的呼吸聲,他低頭看向臺階旁的拖鞋:“宿舍裏只有四個人,我和周虎還有王浩都是高三的,姚孚是高二的,當時宿舍不夠分……這雙鞋子是他的。”

“真的不是周虎。”他往後退了兩步,轉頭看向定格在門口滿臉擔憂的少年,眼眶裏忽然溢滿了淚,“真的不是他。”

姚孚是姚老師的侄子,難怪姚老師會忽然找上他,難怪從那天開始姚孚就總是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和周虎……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逐漸變得豐富完整起來,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周虎愧疚又擔憂的臉不斷從他眼前閃過,宋霆的嘴唇在顫抖,他帶著哭腔:“怎麽會這樣……他得……多難受。”

那些被掩藏在憤怒和爭執後面的擔心和難過,那些爭吵背後萌生出的悸動和猶豫,都因為他的逃避和怯懦化作了沈默。

沈默著陪伴他的那個少年站在路邊,周圍是喧囂沸騰的人群,宋霆背著書包,攥緊了帶子,努力積攢出一絲勇氣:“周虎,我……”

我不在乎了,就算是你說的,我也要原諒你了。

周虎轉過頭,瞳孔忽然縮起,夏日的烈陽曬得人喘不上氣來,他突然被周虎推開,所有的一切都伴隨著那道剎車聲戛然而止。

宋霆崩潰地哭出了聲,他蜷縮在自己構築起的夢境裏,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後悔莫及。

陳亦臨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宋霆記憶中的周虎,從幼兒園到小學,從初中到高中,兩個人青梅竹馬形影不離,漫長的、親密無間的記憶如同走馬燈閃過,結局卻來得猝不及防。

“他怎麽了?”有人在他耳邊問。

陳亦臨轉過頭,看見了臭著臉的“陳亦臨”,還有被他裝進校服拉鏈裏的小貍花貓,小貓身上的血已經被擦幹凈了,心口貼了張覆雜的符紙,甚至穿上了條熒光黃的背帶,虛弱地睜開眼沖他喵了一聲。

“他在後悔。”陳亦臨將目光落在了宋霆身上,“穢物不同的顏色代表著不同的情緒,這些藍色是後悔嗎?”

“嗯。”“陳亦臨”遞給了他那個銅葫蘆。

陳亦臨打開葫蘆,漫天的藍被吸進了葫蘆裏,他又問:“那紫色呢?”

“大概是憤怒。”“陳亦臨”說,“但也不絕對,每個人的穢顏色都不一樣,就像人不會單純的憤怒,單純地開心,或者單純地後悔。”

“人性是覆雜的。”陳亦臨說完,楞了一下,“臥槽,我這麽有文化嗎?”

“長腦子了吧?”“陳亦臨”笑道。

“人就是覆雜的。”陳亦臨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但本性不會變,對吧?”

“陳亦臨”這會兒抱著被救回來的小貓,心情有點覆雜:“嗯。”

紫色的穢物收集起來有些困難,陳亦臨又扔了幾張符進去:“都收進這個小葫蘆,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沒事,不差這一點兒。”“陳亦臨”說,“難道你還有別的辦法?”

陳亦臨看向周虎:“小虎虎能吃穢。”

“放過它吧,它就剩半口氣了。”“陳亦臨”有點想笑,“都快死了還要被你拽來打工,你比特管局都狠。”

陳亦臨摸了摸鼻子,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宋霆已經哭得意識模糊,夢境逐漸開始坍塌,陳亦臨嘆了口氣:“還沒找到妖丹在哪裏呢。”

一直沈默的周虎忽然從校服裏蹦了出來,對著夢境中被定格的“周虎”沖了過去,半顆泛著白光的妖丹緩緩凝聚成型,在周虎沖過去的一瞬間,一道黑光忽然直沖它而來,陳亦臨立刻出手,甩出幾道皺巴巴的符擋了那道黑光一下,撲上去把小貓拽了回來。

那道黑光一頓,轉而沖著陳亦臨襲來,卻被一道由穢物組成的墻擋住了攻擊。

陳亦臨抱著貓,看向“陳亦臨”。

“沒事吧?”“陳亦臨”抓住他的胳膊捏了一下,語氣有些凝重。

陳亦臨很少見他這個樣子,“陳亦臨”似乎繃得很緊,側了側身子將他擋在了後面,看向了穢物消散後現身的人。

組長手裏拿著搶來的一半妖丹,目光落在兩個陳亦臨身上,有些失望:“真是讓人意外,陳亦臨,你竟然會幫特管局的人做事,你不是一直覺得他們惡心嗎?”

“陳亦臨”扯了扯嘴角:“治好了。”

“什麽?”組長有些意外。

“老覺得別人惡心也不是個事兒,我就想辦法治好了。”“陳亦臨”一本正經道。

陳亦臨轉頭看看他,又看向組長黑如鍋底的臉,默默攥緊了符準備,這種找抽的話他編都編不出來。

組長卻很好脾氣地笑了:“果然還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陳亦臨”沒什麽反應,但陳亦臨聽著這話卻有些竄火,也許是因為對方話裏話外透出來的親昵,也許是因為他和“陳亦臨”就差上床了還被當成小孩兒,總之不爽的情緒伴隨著這個組長的笑逐漸累加,他一把薅住“陳亦臨”的領子就將人拽到了身後。

“笑你爹呢,把妖丹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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