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元旦

關燈
第54章 元旦

冬天的陽光難得帶上了一絲暖意,小貍花貓從口袋裏冒出腦袋來,喵了一聲。

陳亦臨見狀,把它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到了胸前,小貓兩只爪子扒著拉鏈兩邊,曬著太陽,小氣團子一直貼著他的脖子,毛茸茸的帶了點潮濕的暖意。

定位符上的紋路很覆雜,上課時萬如意細致地講過使用方法,但都不適合普通人,陳亦臨用的是最習慣的觀氣,周虎身上的“氣”顏色獨特,定位符給他指出一個大致的方向,他只要看看誰的顏色和周虎差不多,基本就能確定了,沒什麽技巧。

他拿著定位符在大街小巷裏穿梭,半道餓了還在路邊買了個煎餅果子,給小貓買了根火腿腸,又給小橘買了瓶礦泉水。

“怎麽到這兒了?”他啃了一口煎餅果子,低頭看衣服裏的貓。

小貓兩只爪子捧著火腿腸吃得正香,聞言喵喵了兩聲,又低頭繼續啃。

陳亦臨看著面前的墓園,將吃了一半的煎餅果子系好塞進了口袋裏,沿著定位符的指示走上了一條石子路:“萬處長說你那一半的妖丹是為了救人,不會又死了吧?”

小貓憤怒地喵了一聲。

陳亦臨捏了捏它的耳朵往前走:“沒事兒,就算死了,半夜我也帶你來把妖丹挖出來。”

不知道墓園裏的監控壞沒壞,挖人家墳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別被發現。

即便是大中午,墓園這種地方依舊陰冷,連陽光都慘淡了幾分,尤其是空氣中彌漫著的灰沈沈的穢物,粘稠斑斕,看見他仿佛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仿佛聞見了什麽美食,卻又在半米開外的地方猛然停住。

陳亦臨拿出了脖子上戴著的八卦墜,那些穢頓時一哄而散,他挑了挑眉,對周虎道:“萬處說一般小麒麟的毛發沒有這種效果,這只麒麟應該很厲害吧?”

周虎突然開口:“是只大麒麟。”

“臥槽!”陳亦臨被突然出現的渾厚男聲嚇了一跳,差點把貓扔出去。

周虎兩只爪子扒著他的衣服,轉頭看他:“你膽子不是很大嗎?”

“那也架不住貓突然開口說話。”陳亦臨嚇得出了一身白毛汗,“你一開口都不可愛了。”

周虎:“……”

“你怎麽突然能說話了?”陳亦臨戳了戳他的腦袋。

周虎說:“那個靈氣團一直在幫我療傷,你現在周圍也有很多靈氣聚集,對我恢覆有利。”

陳亦臨將小橘拿下來放到他腦袋上,好奇道:“我沒看見周圍有靈氣,我是不是能修煉了?”

“很淡,不能。”周虎十分高冷,“你沒那個資質,扔進靈氣堆裏也修煉不了。”

“哦。”陳亦臨有點失望,“我還以為能修個仙什麽的,踏碎虛空成為大帝。”

“……少看小說。”周虎說。

陳亦臨道:“你都有妖丹了……對了,你能成妖帝嗎?”

“如果沒受傷,我每天早上八點都得去特管局打卡上班。”周虎幽幽道,“你看我像不像妖帝?”

陳亦臨嘆了口氣,定位符忽然閃爍了幾下,他停下腳步,四周看了一圈,卻沒有發現人影:“你知道自己那半妖丹在誰身上嗎?這裏的墓太多了。”

“不知道。”周虎有些凝重道,“但他肯定沒死,如果死了,妖丹會自動回到我身上。”

陳亦臨低頭看了他一眼。

周虎道:“你想問什麽?”

“萬處說妖丹對你們這些妖很重要,你把一半妖丹都給了這個人,他對你肯定非常重要吧?”陳亦臨有點好奇。

“我……不記得了。”周虎說。

陳亦臨震驚道:“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能忘了?”

周虎道:“當年我受了重傷,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放在以前,研究組那些雜碎根本不可能抓住我,更不可能幹擾我的記憶。”

陳亦臨挑眉:“研究組也不全是雜碎吧,還是有真本事的。”

周虎冷聲道:“你是指‘陳亦臨’那種邪修?”

“他才不是邪修,他只是——”陳亦臨話音一頓,抱著小貓閃身躲到了樹後,“有人過來了。”

手中的定位符又閃爍了幾下。

過來的是兩個人,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和陳亦臨差不多大的男生,背了個雙肩包。

“小夥子你看啊,這裏是前有照後有靠,前面不遠就是條河,後邊兒就是楓山,你年紀小我不蒙你,這塊兒的墓地性價比很高,環境也很好,免二十年管理費,全包價是……”年輕男人說得頭頭是道,“這裏最近已經成交了好幾單,絕對的風水寶地。”

男生在一邊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但他周圍的穢非常濃郁,是大團大團的深紫色,中間夾雜著一些藍色的絮狀物,顏色比之前鄭恒和李建民身上的都要深。

陳亦臨躲在樹後,掌心的符在持續不停地閃爍著,他低頭問周虎:“是這個人嗎?”

周虎探出頭去看了一眼:“不知道。”

“那有沒有什麽辦法確定?”陳亦臨低聲道,“萬處說特殊情況下能看到你的老虎真身。”

“快死的狀態下能看到。”周虎顯然對自己的妖丹很了解。

陳亦臨說:“他快要被穢徹底吞噬了,離死也不遠了。”

周虎沈默了下來。

“要怎麽救?”陳亦臨問他。

周虎顯然楞了一下:“救?”

“對啊,就像你和聞主任之前工作一樣,救了鄭恒,也救了李叔。”陳亦臨有些期待,“你去吃了那些穢拿回妖丹,我穩住活人。”

周虎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雖然我不知道當年為什麽救他,但妖丹離體,他就活不了了。”

陳亦臨擰起了眉:“可萬處長說找回一半的妖丹就能救你——”

他聲音一頓,萬如意確實說過找回一半的妖丹能救周虎,但沒說過周虎用那一半妖丹救下的人還能不能活。

“萬處要為了大局考慮。”周虎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是再拿回來算怎麽回事。小陳,謝謝你想救我,到此為止吧。”

沒人想死,找到墓園的時候周虎是實實在在松了口氣的,或許對方剛死沒多久,妖丹還沒來得及回到他身上,但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哪怕穢物纏身,也是個活人。

那邊,墓地中介已經走了,只剩下男生一個人站在墓前,不知道在想什麽。

“先看看什麽情況再說。”陳亦臨把小貓往口袋裏一塞,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就算不拿妖丹,我們也得幫他處理掉身上的穢。”

說完,不等周虎說話,他就大步朝著那個男生走了過去。

男生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大概以為他是來祭拜的路人,又冷淡的轉回了頭,直到陳亦臨在他身邊站定,他才驚訝地看過來。

“你也來看墓地啊?”陳亦臨揣著兜,自來熟地沖他揚了揚下巴。

“……”男生退了半步,戒備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同齡人,清秀的臉上除了戒備,還有震驚。

陳亦臨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口袋,看見了小貓的腦袋,他把周虎拎出來:“貓,玩嗎?”

周虎轉頭抗議地瞪著他。

陳亦臨裝沒看見,把小貓往前遞了遞,男生遲疑道:“它咬人嗎?”

“不咬。”陳亦臨話沒說完,男生就已經把貓抱進了懷裏。

“它叫什麽名字?”男生輕輕地摸了摸周虎的腦袋,大概是看它小,解下圍巾蓋在了小貓身上。

“小虎虎。”陳亦臨說,“它喜歡吃火腿腸。”

男生笑了笑:“它真可愛。”

可愛的小虎虎看起來要吃人,陳亦臨牢記自己特管局的職責,踢了踢旁邊的大理石臺子:“這兒得花多少錢買?”

大概是小貓外交起到了效果,男生沒有剛開始那麽警惕,道:“一萬三千七。”

“靠,這麽貴?”陳亦臨震驚道,“還不如隨便挖個坑埋了呢。”

男生笑了一下,卻又沈默了下來,坐在旁邊抱著小貓一下一下地摸著:“也是,死了還要給家裏人添麻煩。”

大概語氣有些沖,他頓了頓,問陳亦臨:“你呢?你給誰買?”

“給我爸。”陳亦臨面不改色道,“不過太貴了,我打算空氣葬。”

男生疑惑地看著他。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麽海葬樹葬什麽的麽,我們空氣葬。”陳亦臨說得有理有據。

陳順這個王八蛋配不上這麽貴的墓,到時候直接揚了,也算死無葬身之地。

男生點了點頭:“也挺好。”

陳亦臨說:“看著咱倆差不多大,你在哪兒上學?”

他雖然很會說話,但平時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流,為了對得起特管局給自己開的工資,他被迫變成了社交達人,生硬地找著話題。

“……一中。”男生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周身的穢又變多了。

“學霸啊。”陳亦臨稱讚道。

男生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技校食堂的。”陳亦臨不遠不近地坐在一旁,“二樓漢堡檔口,有空過來吃,給你打折。”

男生話很少,陳亦臨話也不多,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半天,男生忍不住問:“你不走嗎?”

“一塊兒走吧,我看天陰了,等會兒可能又下雪。”陳亦臨站起來,“走嗎?”

男生遲疑了片刻,大概還想多抱會兒貓,跟著他一起走出了墓園。

“你要想和它玩可以來技校找我。”陳亦臨接過小貓放進了口袋裏,“我叫陳亦臨。”

男生點了點頭:“我叫宋霆。”

陳亦臨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直到宋霆上了公交車,他才帶著小貓和小橘回了宿舍。

他一邊啃著剩下的煎餅果子,一邊拿起手機看消息。

陳二臨很沈得住氣,沒有任何動靜。

他看了一眼趴在紙箱裏的周虎,清了清嗓子:“小虎虎,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待在這裏可以嗎?”

紙箱裏傳來了渾厚的男低音:“可以,你去忙。”

陳亦臨走到紙箱邊看著可愛的小貓才調整好狀態,他把脖子上的八卦墜摘下來放到了小貓懷裏,周虎擡起頭來看向他,陳亦臨一本正經道:“我去探聽情報。”

周虎放下了腦袋,將八卦墜壓在了肚皮底下:“註意安全。”

“好。”陳亦臨給他放好了糧和水,又把小橘放到水盆裏,才背著包離開宿舍。

周虎肯定知道他要去找“陳亦臨”,畢竟八卦墜都摘下來了,周虎卻沒有阻止他,甚至有種微妙地裝不知情的意思在裏面,陳亦臨不知道這種感覺對不對,但這裏面肯定有點問題。

他想和“陳亦臨”談一談。

“陳亦臨”按照消息裏的地址趕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但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蹲在花壇邊上的陳亦臨,加快腳步走了過去:“臨臨!”

陳亦臨正在看英語單詞,聽見動靜一下子蹦了起來,下一秒兩條腿傳來了劇烈的麻意:“嗷——”

“怎麽了?”“陳亦臨”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接住踉蹌著撲過來的人。

“腿麻了。”陳亦臨一邊吸氣一邊抓住他的胳膊,“別別、別動我,一會兒就好。”

“陳亦臨”扶著他:“怎麽不去房間裏等?”

陳亦臨發給他的是一個確切的房間號。

“想早點兒見到你。”陳亦臨小幅度地原地跺了跺發麻的腳,“一個人在房間裏待不住。”

“陳亦臨”看著他擰眉跺腳的樣子,忽然湊上去親了他一口。

陳亦臨嚇了一跳,趕緊去看街上的人,“陳亦臨”笑道:“沒關系,他們看不見我。”

“但他們能看見我。”陳亦臨小聲道。

“磁場混亂,我又比你強,看不了那麽清楚,估計只剩一點兒模糊的印象。”“陳亦臨”拉著他往酒店走。

陳亦臨不是很樂意:“你哪裏比我強?你這樣的我一拳一個。”

“陳亦臨”無奈:“我的磁場比你強,因為我控制的那些穢物。”

“哦。”陳亦臨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想成什麽了?”“陳亦臨”戲謔地看著他。

陳亦臨伸手抵開他湊過來的腦袋,轉移話題:“晚飯在房間裏吃吧,出去沒辦法和你說話。”

“好。”

電梯到達了樓層,陳亦臨帶著人進了他們的房間,心裏有點興奮,不知道是因為又看見了“陳亦臨”還是因為和男朋友出來住酒店這件事情本身就足夠刺激。

他關上門道:“吃了晚飯休息一會兒,我們去夜市逛一逛,再津水河公園看煙花——”

話音未落,“陳亦臨”就從背後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了他的背上沈沈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陳亦臨抓住他冰涼的手,搓了搓他的手背。

“累。”“陳亦臨”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累死了,難受。”

“是不是因為過來的方式變了?”陳亦臨有點緊張,想轉過頭來看看他,卻被抱得更緊了。

“嗯。”“陳亦臨”像個大號的面團掛在他身上,又沈又黏,“想把他們都殺了,讓你只能看著我,抱著我,煩死了。”

陳亦臨楞了楞,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拖著他往沙發那邊走:“別沖動,把人都殺了我賺誰的錢?”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陳亦臨”趴在他背上悶聲笑了起來。

陳亦臨從兜裏掏出來了一小袋鍋巴拆開,遞到他嘴邊,“陳亦臨”聞了聞,張嘴從裏面叼出了一小片嚼了:“從哪兒來的?”

“酒店自帶的。”陳亦臨也叼了一片,“就兩包,我嘗著很好吃,就給你留了一包。”

“那你還搶我的?”“陳亦臨”松開他,伸手拿過了自己的零食。

“這是我收的保留費。”陳亦臨說,“如果我偷偷吃了你也不知道有鍋巴。”

“陳亦臨”笑了起來,味蕾被刺激後,原本煩躁的心情瞬間飛揚了起來:“謝謝。”

“不客氣。”陳亦臨在手機上點了餐,上面的價錢讓他肉疼,但看見“陳亦臨”在很認真地吃著那包小零食,他頓時就顧不上肉疼了,果斷下了單,還點了兩份冰激淩。

“點的什麽?”“陳亦臨”過來靠在了他身上。

“驚喜。”陳亦臨把手機一挪,轉頭差點碰到他的鼻尖,他清了清嗓子,“二臨,我想……和你談一談。”

“嗯,談什麽?”“陳亦臨”的目光從他的嘴唇一路向上,望進了他的眼睛裏。

陳亦臨轉過頭躲開了他的視線,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之前,我在夢裏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陳亦臨”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過了很久才輕聲道:“看到的哪一些?陳順出軌?林曉麗崩潰?還是一個精神病寫的日記?”

陳亦臨轉頭看向他,“陳亦臨”坐在沙發上,神色平靜到甚至有些冷漠,原本輕松暧昧的氛圍消散一空,“陳亦臨”只是坐在那裏,就能讓他感受到從骨頭縫裏彌漫出來的痛苦,以致於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這個世界的陳順和林曉麗,於是痛苦開始加倍。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想丟下這樣的“陳亦臨”跑出去。

他有多羨慕多嫉妒那個家庭美滿無憂無慮的“陳亦臨”,就有多害怕多恐懼現在這個浸潤在痛苦裏不幸的“陳亦臨”,兩個人痛苦一個就夠了,起碼能抓住一絲向上的希望,哪怕是嫉妒到極點,也比兩個人都爛在泥裏強。

他從“陳亦臨”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害怕和恐懼。

談一談或許並不是個好主意,他們應該裝作不知情,稀裏糊塗地往前走。而不是互相揭開傷疤,奢望著誰能救誰。

“我去看看餐到了沒。”陳亦臨有些倉促地起身,卻在下一秒被抓住了手腕。

“沒到。”“陳亦臨”將他拽回了沙發上,“別跑,沒用。”

陳亦臨重新坐了回來,卻沒有和他挨著,不自覺地離遠了一些。

“我爸在我沒出生的時候就出軌了,外面養了個女的,有個兒子比我還大一歲。”“陳亦臨”靠在了沙發另一端的扶手上,垂下眼睛在回憶,臉上沒什麽表情。“我媽快生我的時候發現了,難產,大出血,差點死了,我爸大概是出於愧疚或者別的什麽原因,跪下求她原諒,又是扇巴掌又是發誓,我媽不想讓我剛出生就沒了爸爸,所以原諒了他。”

陳亦臨盯著茶幾上放零食的小籃子,有些喘不上氣來。

“大概我五歲的時候,她發現我爸一直和外面那個女的有聯系,鬧了一場,沒用,她帶著我……”“陳亦臨”頓了頓,聲音幹澀,“自殺,又被救下來了。”

陳亦臨的心臟顫了一下,有點疼,他低聲問:“那你還記得嗎?”

“記得。”“陳亦臨”嘆了口氣,“她騙我要睡覺,我睡著後,她拿著枕頭試圖捂死我,但終究是親兒子,下不去手,我醒了之後哭得很厲害,我哭她也哭,我怕得要命,求她不要殺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從哪兒知道死很可怕,其實現在想想,要是那時候真被捂死了,也挺好的。”

陳亦臨張了張嘴,眼眶發脹:“嗯。”

“陳亦臨”笑了一聲:“對吧?”

“我也經常想,要是我沒被生下來就好了。”陳亦臨說,“我媽不會吃這麽多苦,我也不用面對這麽多破事兒。”

“對。”“陳亦臨”緊繃的神經松了松,靠在扶手上伸長了腿,“然後我媽就帶我去跳河,被路過的好心人救起來了,我到現在都很怕洗澡,但也很喜歡,每次洗澡都會很痛快,被水淹沒口鼻,瀕死時的疼和恐懼都讓我覺得……安心。”

強迫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死亡前的步驟,於是告訴自己死亡並不可怕,在肉體預演的痛苦裏逃避著精神上的痛苦,很安心。

他看向陳亦臨,卻發現陳亦臨也在看著他,眼裏沒有恐懼,也沒有憐憫,只帶著一點茫然:“有用嗎?”

“沒用,別試。”“陳亦臨”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哦。”陳亦臨收回了目光,繼續去盯著小籃子。

“然後他們就一直在吵,誰都不肯離婚,誰也不想放過誰。”“陳亦臨”一直到現在都很不理解,“他們和解的時候就是生日,過節,或者我考了第一,我們就會出去慶祝,好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過,後來家裏的生意越做越好,總是出去吃飯,剛開始我特別喜歡,因為在外人面前,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就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

陳亦臨搖了搖頭:“我爸媽感情一直都不好,他們天天吵,當著外人的面吵得更厲害,我只覺得很丟臉,不想和他們一起出門。”

“真羨慕你。”“陳亦臨”扯了扯嘴角。

“那你真可憐。”陳亦臨嘆了口氣。

“陳亦臨”不爽地蹬了他一腳,陳亦臨拍了拍褲子,學著他的樣子靠在沙發另一端的扶手上:“那後來呢?”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等我察覺到自己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陳亦臨”皺起眉,似乎還在困惑,“我去找了心理醫生,甚至吃了藥,但是沒用,我還是很難受,吃不下飯,睡不了覺,就算睡著都會頻頻驚醒,心臟疼,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一靠近他們我就像被淹進了水裏,喘不上氣……我實在受不了了,於是決定去死。”

“是夢裏那次吃藥?”陳亦臨皺起眉。

“嗯,其實那天他倆吵得不怎麽厲害,但就是那麽一瞬間,我不行了。”“陳亦臨”笑吟吟地看著他,“我那時候就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去找你。”

陳亦臨扯了扯嘴角:“那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麽時候?”

“第一次想自殺的時候。”“陳亦臨”現在想起來依舊很開心,“我去了我媽帶我自殺的那條河,跳了進去,快淹死的時候看見你在跑步,一直往前跑,臉上還帶著笑,我就想追上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兒,然後就浮上了水面,結果你不見了。”

“生氣吧?”陳亦臨笑了起來。

“快要氣死了。”“陳亦臨”也笑,“感覺被人打斷了計劃,但又好奇,然後我就開始做實驗,尋找能看到你的規律,結果每次我想死的時候,你就突然冒出來刺激我一下,每次都笑得像只傻狗,剛開始我氣得要命。”

“我剛看見你的時候也特別煩。”陳亦臨嘖了一聲,“感覺特別不公平。”

“當然不公平,憑什麽我都活不下去了,你還天天在那裏傻樂。”“陳亦臨”的目光在他臉上描摹,“但又覺得你像個……”

陳亦臨瞇起眼睛,擱在沙發上的腳蠢蠢欲動。

“小天使。”“陳亦臨”目光溫柔地看著他,“每次我不想活了,你就冒出來陪陪我。”

陳亦臨有點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哦。”

然後就理所當然地開始好奇,逐漸習慣,想要靠近,最後不知滿足,不止要看見,還想能摸到,能交流,能讓對方永遠陪著自己,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轉嫁為對另一個自己的喜歡和依賴,好讓自己有點能抓住的東西,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哪怕這種扭曲過後的感情本就是病態的,自欺欺人的。

“後來就被當成精神病送進醫院了。”“陳亦臨”起身拿過了那個小籃子,“這小破籃子有什麽好看的,看我。”

陳亦臨將目光落在了他臉上:“所以……你是在醫院遇到研究組的人?”

“應該是。”“陳亦臨”皺了皺眉,“當時我服用了大量精神類的藥物,有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醫院裏到處都是穢,我逃跑過很多次,每次都折騰個半死,還實驗過用穢攻擊裏面的醫生和護士,研究組的人大概就是被穢引來的,我們達成了協議,我幫他們工作,他們幫我從精神病院出來。”

“那你爸媽就沒想過接你出來?”陳亦臨問。

“當時我的情況很嚴重,他們已經準備要二胎了。”“陳亦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牛逼吧?”

“有病。”陳亦臨不理解,甚至開始憤怒,“該進精神病院的是他們。”

“陳亦臨”躺在了沙發上,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閉上眼睛疲憊道:“說出來好像也沒輕松多少。”

即使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期待著能這樣對著陳亦臨傾訴自己的過往和痛苦,甚至成了一種執念,可現在真的說出來了,他既沒有感到解脫,也沒有得到安慰,只剩下漫長的疲倦和隱約的煩躁。

甚至……有些失望。

不是因為陳亦臨沒有安慰他,也不是因為陳亦臨沒有憐憫他,而是因為陳亦臨無法感同身受,可就算他已經讓陳亦臨入了夢親身體驗了一遍,可他的痛苦沒有消失,他對陳亦臨依舊嫉妒,不甘心,可偏偏他又慶幸陳亦臨不用經歷這些,不用變得和自己一樣。

門被敲響,陳亦臨起身走向門口,接過了快遞員遞來的餐盒,快步走到了沙發邊,擡腳踢了踢他的小腿:“快點兒,快點兒。”

“陳亦臨”慢吞吞地睜開眼睛。

“冰激淩要化了。”陳亦臨坐在茶幾一端的地毯上,將保溫袋裏的冰激淩盒子掏出來遞給他,又從冰袋裏掏出了另一個,“我要了一個巧克力味的和一個抹茶味的,你要吃哪一個?”

“巧克力的。”“陳亦臨”伸手去拿,卻沒拿到。

“……我也想吃巧克力的。”陳亦臨瞪著他。

“那你為什麽不買兩份巧克力的?”“陳亦臨”不解。

陳亦臨把抹茶味的遞給他:“因為我想嘗一嘗抹茶味的。”

“那你就吃抹茶的。”“陳亦臨”把抹茶味的推給他。

“我想嘗一嘗,但我更喜歡吃巧克力的。”陳亦臨道。

“我不管。”“陳亦臨”伸手去搶。

陳亦臨拿著巧克力味的就躲,兩個人搶了半天也沒分出勝負,陳亦臨怒吼:“要化了!我花的錢我說了算!”

“你請的我!”“陳亦臨”同樣生氣,但還保留了一絲理智,“猜拳!誰贏誰吃!”

於是猜拳從一局定勝負變成了三局兩勝再到五局三勝,眼看冰激淩就要化了,陳亦臨拿著勺子一劈兩半,混合了兩種口味:“吃!”

“好惡心。”“陳亦臨”有些嫌棄,但還是老老實實拿著勺子吃了起來。

陳亦臨一邊吃一邊掀開餐盒的蓋子,氣勁兒還沒過去:“人家小情侶都是吃一份的。”

“不想吃你的口水。”“陳亦臨”冷酷道。

陳亦臨嗤笑:“你親我的時候也沒少吃。”

“陳亦臨”放下勺子震驚地看著他:“你能不能——”

“不能,我就這麽不要臉。”陳亦臨有些暴躁地嘗著嘴裏苦澀的抹茶味,用勺子指了指他,“要不是你這麽虛,我剛才早就揍你了。”

“陳亦臨”不爽地瞇起了眼睛:“你確定你能打得過我?”

“呵,你等著。”陳亦臨冷笑了一聲,悶頭吃起了冰激淩。

“陳亦臨”吃了兩口就不想動了,將混合成一灘的冰激淩推給他,拿起筷子準備吃飯。

陳亦臨一口氣吃了兩份,又去和他搶肉,“陳亦臨”被生生氣笑:“你吃這麽多不難受?”

“我餓。”陳亦臨搶走了他筷子上的肉塞進嘴裏,“你來之前我還吃了倆肉夾饃和籃子裏所有的零食,你再不來我就餓死了。”

“陳亦臨”震驚道:“你不是說裏邊兒只有兩份鍋巴?”

“騙你的,不這麽說你怎麽覺得感動?”陳亦臨嚼著肉含糊不清道,“滿滿一籃子呢,有十來包,我全吃了,本來想給你留一個肉夾饃沒留住,那鍋巴死難吃,我就勉強給你留了一包。”

“陳亦臨”挑眉道:“你有病啊?”

“嘿嘿。”陳亦臨樂得笑出了聲。

“陳亦臨”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被突然激發的鬥志,他幾乎是和陳亦臨搶著吃完了一桌子飯菜,在他記憶裏他就沒吃過這麽多東西。

“你能行嗎?要不吃一粒消食片兒?”陳亦臨有些擔心地摸了摸他的肚子,手不太老實地捏了捏他的腰。

“還行。”“陳亦臨”拍開他的爪子,“等會兒出去走走。”

陳亦臨蹲在他面前戳了戳他的臉:“哎,你這次來蕪城的任務到底是什麽?”

“陳亦臨”用舌頭隔著臉頰去頂他的手指:“嗯?”

“別裝傻。”陳亦臨舔了舔嘴唇,“我用情報跟你換。”

“什麽情報?”“陳亦臨”有點稀奇地看著他。

“我們特管局可能有內鬼。”陳亦臨壓低了聲音。

“陳亦臨”目光一沈:“你怎麽知道的?”

“你先別管我怎麽知道的。”陳亦臨說,“交換。”

“陳亦臨”坐在地毯上往後面的沙發上一靠,懶洋洋道:“我來蕪城是為了找周虎救人的那一半內丹,最好順便能徹底弄死他。”

“不行!”陳亦臨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肚子上。

“陳亦臨”痛苦地喊了一聲,弓起腰臉色變得慘白,起身沖進了衛生間。

“二臨!”陳亦臨嚇了一跳,趕緊追上去,就聽見了嘔吐的聲音,他要推門,結果衛生間的門被抵住了。

他沒有硬闖,拿了瓶礦泉水遞了進去,過了一會兒“陳亦臨”才出來,他洗了臉,上面的水沒擦。

“全吐了?”陳亦臨伸手扶住他,拿著毛巾在他臉上胡亂地擦了幾下。

“嗯。”“陳亦臨”抱住他,下巴墊在了他的肩膀上,整個人都壓了過來。

陳亦臨往後退了半步,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不應該讓你吃冰的。”

“沒事兒,吐了也很爽。”“陳亦臨”蹭了蹭他的頸窩,“可能是說起以前的事情……有點惡心。”

“那你胃口很淺啊。”陳亦臨拖著他到床邊,“我以前在廁所都能吃——”

“求你了,閉嘴。”“陳亦臨”捂住他的嘴,“我實在沒東西吐了。”

陳亦臨笑了起來,伸手幫他揉肚子,“陳亦臨”躺在床上將他扒拉進懷裏摟著,輕聲道:“好像沒那麽難受了。”

陳亦臨拽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那就好,以後我不拍你肚子了,小玻璃人兒。”

“陳亦臨”將腦袋埋在他頸窩裏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的不難受了。”

脖子上有些潮濕,陳亦臨輕輕地將人抱住,說:“陳亦臨,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窗外傳來了煙花和爆竹聲,“陳亦臨”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他。

在十七歲的最後一天,他終於將陳亦臨拽進了自己的痛苦裏,卻奇跡般地喘上了一口氣。

他們活著,迎來了自己的十八歲。

作者有話要說:

身體已經好多啦,謝謝小夥伴們的關心,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