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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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址

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蒜末被炒糊的氣味。

陳亦臨擡起一條腿,將一只腳踩在椅子邊緣,腳心被木頭硌著,他又將另一條腿也挪了上來,蜷縮起來的姿勢和剛吃完飯的飽腹感讓他覺得無比安全。

但接下來他又不得不開始思考現實問題:他的右手骨折了,吳時這只鐵公雞是絕對不會再用他了,他失去了一天中唯一的一頓飽飯,卡裏的錢是決計不能動的,冰箱裏的菜總有一天是會吃完……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個陳亦臨來。要不是因為他,自己的手也不會骨折,他們明明長得一樣,“陳亦臨”卻住著漂亮的大房子,有著疼愛他的爸爸媽媽,“陳亦臨”大概這輩子都不用為這些問題發愁。

他想,我要是“陳亦臨”就好了。

他又想,“陳亦臨”會不會也有煩惱,根本不像自己看到的那麽幸福?

他忍不住又想起“林曉麗”做的排骨和“陳順”做的紅燒魚,那應該是一種什麽味道呢?會不會和現實世界裏的菜不一樣?

也許“陳亦臨”根本嘗不出菜的味道,因為“陳亦臨”要麽是只鬼,要麽是他的幻覺,一切都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

這樣一想,他忽然覺得“陳亦臨”有點可憐。

窗外的夜色漸深又漸亮,客廳裏只剩下時鐘秒針啪嗒啪嗒的轉動聲,他抱著自己的石膏手臂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再看見“陳亦臨”,並且“陳亦臨”也能看見他的話,那他一定不會再拿消防斧砍對方了。

可惜接連好幾天,他都沒有再出現過幻覺。

吳時得知他骨折,在電話裏抱怨了一通,並且表示這個月他幹了沒幾天,不會給他發工資;最近幾天一直在下雨,溫度一天比一天低,原本采光就不好的房子更加陰冷,他洗的床單和衣服一直沒有幹;陳順不知道是在外面玩嗨了還是害怕他再拿刀砍人,一直沒有回來過,這大概是唯一一件值得讓人開心的事情了。

陳亦臨翻出了壓在箱底的衛衣,上面的褶皺死活捋不平,湊近聞還一股悶出來的潮濕味,他拖著殘廢的右臂和這件衛衣殊死搏鬥半天,終於將頭套了進去,卻卡在了領口。

他忽然想起來連帽的抽繩之前被自己拽進系了個死結。

剛才他只愁著怎麽把右邊的袖子撐開將石膏胳膊套進去,現在好不容易成功了,結果他半彎著腰舉著右胳膊,穿不進去更脫不下來,急得他原地轉了兩圈。

在左手瘋狂地摸索繩結試圖解開無果後,他終於成功把自己惹毛了。

“操!”陳亦臨轉身就要去找剪刀。

今天不殺了這件衛衣他就不姓陳!

一聲戲謔的笑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伴隨著溫熱的呼吸,似乎有陣暖呼呼的風掃過他的手背。

“誰!”他嚇得一蹦,胳膊上的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是我,朋友。”“陳亦臨”熟悉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突如其來的驚喜混雜著驚嚇讓陳亦臨腳步更亂,他像只弓背大蝦到處亂轉,急道:“靠,你先等會兒。”

“陳亦臨”對他突如其來的禮遇有些摸不著頭腦:“咦,你不怕我了?”

“怕你個鳥蛋,弄死你要花三千六,你還是活著吧。”陳亦臨暴躁的聲音從衛衣裏面傳來。

“陳亦臨”笑出了聲。

“笑什麽笑,有本事你幫我解開。”陳亦臨有些惱火。

“我碰不到你。”“陳亦臨”慢悠悠地說,他似乎在思考,“但也許可以試試。”

陳亦臨剛要懟他,忽然感覺背後貼上了股若有若無的溫熱,意識到那股縹緲的熱氣很可能是“陳亦臨”之後,他硬是激出的層冷汗:“你幹什麽?!”

“嗯?”“陳亦臨”的聲音聽上去也有點懵,“我以為和你重合就能控制你的動作。”

陳亦臨一陣惡寒:“怎麽可能?”

“文獻裏都是這麽寫的。”“陳亦臨”像貼在他嘴巴上說話。

“什麽狗屁東西!”陳亦臨往前踉蹌了幾步,試圖遠離那片隱約可覺的熱源。

“靈異事件綜合研究——論靈體與實體接觸方法的可行性報告。”“陳亦臨”又湊了上來,“再試試。”

陳亦臨十分煩躁:“你能不能別喘氣了?”

“陳亦臨”:“……”

陳亦臨再次遠離他,悶聲道:“你一靠近我就有股熱氣,特別煩人。”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陳亦臨以為對方被嚇到了,尷尬地正不知道說什麽好,就感覺手背上劃過一道溫熱的氣息,緊接著“陳亦臨”的聲音傳來:“能感覺到?”

“啊。”他攥著繩結的左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往這兒。”“陳亦臨”說。

那道若有似無的熱氣往左劃了一下,陳亦臨將信將疑地向左邊摸去。

“停。”“陳亦臨”又說,“摸到一個結了嗎?”

“嗯。”陳亦臨應聲。

“把離你近的那根拽出來。”那道熱氣又輕輕劃了他的手指一下。

“哦。”陳亦臨接下來都照著他的話去做,兩個人配合得還算默契,很快就將那些纏得亂七八糟的死結打開。

陳亦臨冒出頭來,深吸了一大口氣,緊接著就聞到了熟悉的青檸味。

“陳亦臨”頂著濕漉漉的頭發站在他面前,熱情地揮了揮手:“嗨~”

他離得太近,陳亦臨警惕地後退一步,看到了他的新睡衣,雪白柔軟的布料上印著幾只小狗,正笑瞇瞇地沖他吐舌頭。

“你剛洗完澡?”陳亦臨問。

那股青檸味比之前聞到的要更濃郁一點。

“對啊,頭發都沒來得及擦,就看到你了。”“陳亦臨”開始四處打量,“這兒是你的家嗎?”

“租的。”陳亦臨說。

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想承認,也許是因為脫落斑駁的墻壁和布滿了裂紋的地板,也許是因為“陳亦臨”剛洗完澡看起來太幹凈。

“那可以參觀一下嗎?”

“不可以。”

“好的,謝謝。”“陳亦臨”溜達著往門外走。

“哎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陳亦臨下意識地想拽住他,手掌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胳膊和肚子,拽了個空。

“陳亦臨”轉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好像真是熱的。”

“什麽?”陳亦臨問。

“你穿過我身體的時候,”“陳亦臨”頓了頓,“像三伏天晚上的風。”

陳亦臨楞了一下,擡起手試探地碰了碰他的臉頰:“那這樣呢?”

“陳亦臨”笑道:“像被小狗在臉上按了一爪子。”

過了好一會兒陳亦臨才反應過來,惱羞成怒:“你才是狗!”

“陳亦臨”老神在在地參觀起他們家的客廳,陳亦臨原本打定主意不想理他,但又忍不住好奇,還是跟在了他身後。

“有什麽好看的?”陳亦臨盯著他還在滴水的發梢,“你不去把頭發擦幹嗎?”

“我怕離遠了就看不到你了。”“陳亦臨”轉過頭沖他笑道。

陳亦臨覺得莫名其妙:“看不見不是更好?”

“當然不。”“陳亦臨”忽然湊過來。

陳亦臨感覺自己像被一大團青檸味的水蒸氣包圍,對方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這件事情特別有意思,讓我們來研究一下吧。”

陳亦臨退後了一步,離開了他的包圍圈,冷酷地拒絕:“我沒那個閑功夫。”

“陳亦臨”笑道:“那你在忙什麽?”

“忙著活下來。”陳亦臨舉起打著石膏的右手敲了敲冰箱門,“因為沒能砍死你,我的手骨折了,等冰箱裏的菜吃完,我就可以等死了。”

“陳亦臨”楞住:“吃完了去買啊。”

陳亦臨沈默了下來。

“那你——”“陳亦臨”欲言又止,額前的碎發還在滴水,他伸手往後一擼,說出了一句非常酷的話,“要不我借你點兒錢吧。”

陳亦臨猛地轉過頭盯著他,就像一頭在盯著大肥羊的餓狼:“真的?”

大肥羊點了點頭,但很快陳亦臨就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荒謬之處,他有些一言難盡:“你是打算借我冥幣吧,還是算了,聽說你們那兒通貨膨脹特別嚴重。”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陳亦臨”十分篤定。

陳亦臨看著站在餐桌中央的“人”,沈沈地嘆了口氣:“你說是就是吧。”

“陳亦臨”卻不滿意他這敷衍的態度,他走過來試圖搭住陳亦臨的肩膀,問:“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醫院裏,第二次見你是現在,地點在我家的臥室,我看你的反應不像只見過我兩次,你一共見過我幾次?都是在什麽地方?”

陳亦臨躲開他的胳膊,盡管對方碰不到自己,他後背抵在冰箱門上,回憶道:“第一次是在籃球場上,第二次是在醫院……這是第四次。”

他已經犯了四次病。

“那第三次呢?”“陳亦臨”刨根問底。

“那不重要。”陳亦臨再一次穿過他,坐在了椅子上,語氣生硬道:“反正你也不是真實存在的。”

“怎麽可能?”“陳亦臨”失笑,“不信你去查,我告訴你我的身份證號和家庭住址,我爸我媽的名字和公司,你一查就能查到。”

陳亦臨擰起眉。

“朋友,如果你不想再看見我,那更要找到原因解決問題才對。”他優哉游哉坐在了陳亦臨對面,“我們首先要學會信任對方。”

陳亦臨目光沈沈地盯了他半晌:“怎麽查?”

“用電腦啊。”“陳亦臨”說,“手機也行。”

“我家沒電腦。”陳亦臨木著臉道,“我也沒手機。”

“陳亦臨”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幽幽道:“那就去網吧。”

陳亦臨警惕地看著他:“那你為什麽不查?”

“那也得你樂意告訴我才行啊。”“陳亦臨”哭笑不得,“我一靠近你你就炸毛,跟只小刺猬似的。”

陳亦臨有點煩他這張嘴,從冰箱底下摸出了三十塊錢紙幣,揣進了衛衣兜裏走向門口。

“陳亦臨”興致勃勃地想跟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在了半路。

“怎麽了?”陳亦臨扭頭看向他。

“不知道,我感覺過不去了。”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

陳亦臨快步走到他面前,試圖伸手抓住他,卻再一次抓了個空,這次連熱氣都沒感覺到,而“陳亦臨”徹底消失前還不忘叮囑他:“你可一定要去查啊,要是查到了就來找我,我借你錢!”

“知道了!”陳亦臨被他搞得有點緊張,忍不住擡高了聲音。

房間內,“陳亦臨”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亦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忍不住抓了一下,還是沒能感受到熱氣。

走出樓道的時候,他判斷出自己應該是病得更嚴重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醫院看病拿藥,而不是去網吧查一個幻覺提供的地址——但看病要三千,去網吧只有三十。

要是查不到,那就能印證他真得了精神病,怒省兩千九百七十。

盡管這樣想,但當他坐在網吧的電腦前開始查詢的時候,心臟還是緊張得突突直跳。

他怕“陳亦臨”提供的地址是真的,又怕“陳亦臨”提供的地址不是真的——“淮微省……”

他擰起眉,心裏湧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盡管他初中的地理知識學得很爛,但印象裏也沒有這個省份,他不死心地繼續打:“雲水市……荒市……萬玄街道98號……”

搜索框內彈出了許多小說和游戲界面,卻唯獨沒有官方地圖上的確切地址。

【搜索的地址不存在】

陳亦臨的心情瞬間跌到了谷底,又隱約松了口氣。

他果然病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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