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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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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檸

他倉惶地逃回了家。

稱之為家也不夠準確,之前他們一家三口住的房子早就被陳順賣了,這個小兩室也不知道陳順怎麽搞來的,他們就這樣住著,也沒見有人過來催房租。

他一進門就聞到了炒菜的香味,楞了一下。

“媽媽?”他鞋都沒換,直奔廚房。

林曉麗正將魚往盤子裏放,聞言頭也沒擡,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吃飯。”

“好。”陳亦臨跑去洗了手又跑到廚房幫忙端菜。

原本亂糟糟的客廳被收拾得整齊幹凈,落滿了灰的餐桌被擦得反光,斷了電的冰箱被填滿了蔬菜和肉,陳亦臨有點興奮地跟在她身後,給她遞東西:“還炒什麽菜?”

“做個蒜蓉茄子,你爸愛吃。”林曉麗說。

陳亦臨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垮:“他今晚也回來?”

“我給他打了電話,我們有事情商量。”林曉麗板著張臉說。

她長得是很好看的,完全不像四十多歲的樣子,頭發收拾得幹凈利索,描過的眉毛和化的妝也很漂亮,耳朵上還戴了副金耳環,陳亦臨已經一年沒見過她了,總忍不住看她,說話也小心翼翼的。

“媽媽,這次回來你還走嗎?”他看著桌子上的菜,咽了咽口水。

“還沒想好。”林曉麗掀起眼皮看向他,“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陳亦臨嘿嘿一笑:“沒有吧,我平時吃得挺多的。”

林曉麗皺起眉:“你爸說給你找了活兒,你現在在幹什麽?”

“在技術學院的食堂幫忙,老板是他朋友。”陳亦臨擡手摸了摸鼻子。

林曉麗的目光在他紅腫的手腕上一停,又飛快地移開:“食堂裏能有掙幾個錢,再說你爸那些朋友……”

她欲言又止,臉上浮現出了厭惡的神色,卻又礙於什麽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你好好掙錢,把錢攢起來以後自己用,別給他。”

她的目光掃過陳亦臨臉上青紫的淤痕。

“嗯,知道了。”陳亦臨垂下腦袋,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又松開,“媽媽,你這次要是走的,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回答他的是林曉麗的沈默,就在陳亦臨試圖再說些什麽緩解這尷尬的氣氛時,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腰背,盯著桌子上還在冒熱氣的飯菜。

“叫我回來幹什麽?”陳順叼著煙,隨手將外套扔到了沙發上,拖開椅子坐在了餐桌前。

“先吃飯。”林曉麗看向陳亦臨。

陳亦臨這才拿起筷子,伸向了心心念念的紅燒魚。

“嘖,大人還沒動筷子你吃個屁。”陳順一筷子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傳來,陳亦臨咬了咬牙,放下了筷子。

看他順從的樣子,陳順這才滿意,他拿著筷子將魚戳得亂七八糟,又將其他菜翻了翻,舔了舔筷子,以一種譏笑又輕蔑的眼神看向林曉麗:“喲,你在外邊兒掙錢了啊,都舍得買這麽多肉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邊兒有人舍不得回來了。”

林曉麗沒有看他,低頭吃了口米飯。

陳亦臨強忍著胸腔裏的怒意,卻沒有插嘴——這種情形在他家不是第一次發生,他一旦向著林曉麗說話,就會徹底點燃陳順的怒火,他敢和陳順動手卻打不過對方,只能讓情況雪上加霜。

“離婚吧。”林曉麗放下手裏的碗筷,目光空洞,語氣裏帶著幾分解脫的意味,“家裏的所有東西我都不要。”

陳亦臨僵在原地,他定定地望著林曉麗,有些艱難地蠕動嘴唇:“媽……”

“你說什麽?離婚?”陳順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肥碩的身軀在椅子上顫動,被煙熏黃的牙齒裸露出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粗硬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盤子移位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林曉麗,你能耐了啊!”

林曉麗沈默著,再精致的妝容也遮不住她臉上的蒼白,她咬緊了牙,終於擡起頭來對上了陳順的視線,恐懼和憤怒幾乎同時爆發,她竭力壓住聲音裏的顫抖:“你說過你不會再去賭,結果又在外面欠了三十萬!我怎麽給你還?這日子你告訴我怎麽過?陳順,你以為我為什麽走,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養了人了!”

陳順像是被踩中了痛腳,他猛地起身掀翻了桌子,揚起手就扇向林曉麗。

“你再敢打她!”陳亦臨瞬間暴起撲向了他。

然而他根本不是對手,陳順是拳擊手退役,個子將近一米九,兩百多斤的體重,只用胳膊就直接將他掀飛出去。

陳亦臨的後背砸在了碎裂的盤子上,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看陳順抓住林曉麗的頭發就要將人拽進臥室,他直接進廚房抄起了把菜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陳順的脖子砍去。

“陳亦臨!”林曉麗尖叫了一聲,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掙脫了陳順,撲上去攔住了陳亦臨。

陳亦臨眼底血紅,他瞪著還想上前的陳順怒吼:“你再敢碰我媽試試!”

林曉麗拼命抱住他的腰將他往後拖,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陳亦臨,把刀放下!”

陳順笑得猙獰,他擼起袖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來,往這兒砍,陳亦臨,今天你要是砍不死老子,老子就弄死你們。”

陳亦臨的胳膊因為過分用力在顫抖,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腦子,林曉麗好像在他耳朵邊尖叫了一聲,血瞬間湮沒了他的眼眶,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鳴的噪音。

再睜眼,依舊是飯菜的香味。

“臨臨,快下樓,洗手過來吃飯。”是林曉麗的聲音。

陳亦臨有些疑惑地看著周圍陌生的家居擺設,客廳明亮寬敞,置物架上擺滿了各種獎杯和合照,裏面的陳亦臨總是站在陳順和林曉麗中間,身後是各種他從未見過的景色。

有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是那個“陳亦臨”,盡管他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但陳亦臨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大概是因為對方臉上總是掛著那種讓人討厭的笑。

“老爸呢?”“陳亦臨”問。

“你爸爸公司加班,阿姨給他留了飯。”林曉麗笑瞇瞇地沖他招手,“過來,讓媽媽抱抱。”

“陳亦臨”一臉無奈又抗拒的表情,卻還是乖乖張開胳膊,被林曉麗結結實實抱在懷裏,林曉麗道:“媽媽出差錯過了你的生日,好難過哦。”

“沒關系,可以再補辦一次。”“陳亦臨”松開她,笑著給她拽開了椅子,“其實你是想吃那家餐廳吧?昨天視頻看你一直咽口水,老爸都快笑瘋了。”

“哼,也不是很想吃。”林曉麗口是心非道。

“下次我們兩個去,不帶爸爸。”“陳亦臨”安慰道。

林曉麗這才滿意,拿起筷子給他夾菜:“給你做的紅燒鱸魚和清蒸的金鯧魚,明天讓你爸去給你買更新鮮的,不過你怎麽突然想吃魚了?以前不是不愛吃嗎?”

“不知道,最近總覺得特別餓,很想吃魚。”“陳亦臨”看上去有些郁悶。

陳亦臨站在餐桌邊上,能看見他們,能聞到味道,卻無法觸碰,他有些困惑地伸出手碰了碰“陳亦臨”的後腦勺,對方忽然轉過頭來。

陳亦臨嚇得往後一蹦。

“怎麽了臨臨?”林曉麗疑惑。

“感覺有人在摸我的後腦勺。”“陳亦臨”捂住後脖頸,擰起眉毛,卻什麽都沒看見。

“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林曉麗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成績不重要,身體才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我知道媽媽,我有好好休息。”“陳亦臨”壓下眼底的狐疑,悶頭開始吃魚,“可能是最近天氣變涼了。”

林曉麗一拍手:“那我們去商場買衣服吧。”

“陳亦臨”無奈地笑道:“老媽。”

林曉麗一臉哀怨:“知道了知道了,你要學習,那我讓你爸陪我,”

陳亦臨站在旁邊,看著母子二人溫馨的互動,用力地閉了閉眼睛。

真是見鬼了,難道是因為現實太操蛋,他已經開始臆想這麽離譜的夢了嗎?

還不如夢自己中了一個億。

“陳亦臨?醒了嗎?”

陌生的聲音忽然傳進耳朵,陳亦臨猛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醒了就好,這個是繳費通知單,等會兒你家長來了記得讓他們去繳費。”護士給他換了個新的輸液袋,“另外註意一下你的右手,你脫臼覆位得不太好,而且片子顯示有輕微骨裂,長好之前別亂動啊。”

陳亦臨有些茫然地看著她:“誰送我來的?”

“應該是你媽媽吧。”護士搖了搖頭。

一旁病床上的中年人忍不住開口:“現在的孩子是真不讓父母省心,打架打成這樣,你爸媽不得急瘋了。”

陳亦臨沒理他,起身就要下床,護士趕緊攔住他:“哎,你別亂動,你現在腦震蕩應該臥床休息。”

陳亦臨剛要推開她,病房門被人打開,林曉麗帶著飯盒走了進來,聲音冷淡:“醒了?”

陳亦臨見她戴著口罩,眼底的怒火瞬間升騰而起:“陳順這個王八蛋——”

林曉麗對護士解釋了幾句,拉上了他們這邊的簾子,單薄的簾子將床位圍成了一個隱蔽的空間,她放下飯盒,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疲憊又麻木地看了他一眼。

她把口罩摘下來,露出了幹凈的臉:“你拿著刀,他沒敢動手。”

陳亦臨又緊張起來:“他死了嗎?”

“沒有,他害怕躲開了,胳膊破了。”林曉麗靜靜地看著他,“以後做事不要這麽沖動,你殺了他就要坐牢。”

陳亦臨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爸答應跟我離婚了。”林曉麗語氣十分平靜,她擡手將碎發攏到耳後,耳垂上貼著一小塊棉紗,隱隱有血跡透出來,那對漂亮的金耳環已經消失不見。

“真的?”陳亦臨有些不敢相信,卻不可抑制地高興起來。

“前提是我幫他還二十萬的債,你跟著他。”林曉麗說,“不然他不離。”

陳亦臨呆住,他的喉嚨幹澀,鼻腔裏生出了股酸澀的疼,他有些遲鈍地望著林曉麗:“媽媽,其實我——”

“我忍了他這麽多年,就是想等你長大,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林曉麗看著他,見陳亦臨眼眶發紅,聲音卻越發冷酷,“你馬上就成年了,自己想辦法離開吧,不然早晚有一天會被他打死。”

陳亦臨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張銀行卡裏有一萬塊錢,密碼是你生日,你自己藏好。”林曉麗將一張銀行卡放到床上,“我以後再也不會回蕪城了。”

她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陳亦臨張了張嘴,想大聲地喊住她,卻又害怕她真的停下腳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嘴角傳來了點帶著血腥氣的鹹味,他僵硬地擡起胳膊,伸手抹了把臉上的眼淚。

他應該為媽媽感到高興,終於能逃離這個爛泥潭一樣的家。他這樣想著,卻又不可避免地感到迷茫,媽媽走了,他又應該逃到哪裏去呢?

“是哭了麽?”一道陌生又有點熟悉的聲音在他耳朵邊響起。

陳亦臨猛地擡頭,幻覺中的“陳亦臨”正站在病床邊上,帶著幾分疑惑和新奇朝他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穿過了陳亦臨的臉頰,“陳亦臨”似乎驚訝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他微微彎下腰,用手指虛虛地刮過陳亦臨眼角的淚,而後湊近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臉。

陳亦臨甚至能感受到兩個人交纏的呼吸,他不受控制地往後微微仰頭。

“陳亦臨”挑了一下眉毛,沖他露出了個極具玩味的笑:“你能看見我啊。”

冰冷的液體穿過血管進入身體,連帶著心臟的跳動都遲緩了幾分,陳亦臨緩緩地瞪大了眼睛。

他聞見了對方身上一股極淡的,青檸味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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