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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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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迷局

在天際第一抹霞光照進平地白雪的這一日清晨。溫如吟告訴了蕭詢,這一年他到底在做什麽。

時間回到那個離別的夜晚。

溫如吟與錦衣衛快馬加鞭,趕到皇城時,已經是三日後。

皇城一切如常,但平靜下暗藏著幾分詭異。而他們一入城,就被人安排著去了奉禦司。

溫如吟像蕭詢那時般戴上了面具。踏過熟悉的門檻時,他竟然生出幾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感覺。

他路過了靶場。他曾在那靶場上挽弓搭箭,百步穿楊,贏得滿堂喝彩,葉行還要在一旁起哄,叫一聲“指揮使威武!”。後來蕭詢也常來湊這份熱鬧,與他比試,兩人還要論一番南國和北國的箭術誰更勝一籌。

如今靶場依舊熱鬧,但又換了一批新的面孔。錦衣衛折損身亡之事時有發生,溫如吟微微擡眼掃去,只在一群新人中窺見幾位昔年的下屬,記憶中熟悉的面龐,少了大半。

他穿過了長廊。他畏寒,從前長廊下總要放幾盆炭火。有禦史借此上折貶斥,說他行事鋪張。他生了氣,半夜帶人踏進這禦史家的家門,把這家人的炭火等取暖之物全扔了。第二日這禦史因染了風寒沒再上朝,批他的奏折少了一張,又來了一大堆。

如今長廊下沒了炭火,朝堂上亦沒有了奉禦司指揮使溫如吟的身影。往事隨風,皆化作青史半頁。

他瞥見了不遠處的那處熟悉的院墻。他記得,他曾在那與蕭詢爭吵,也曾聚在一處餵貓。有兩只他分外喜歡,一只橘色,一只貍色。兩只顏色性情相差甚遠,卻總愛在一塊出現,親密無間。

穿過何處,種種過往和人,也如走馬燈般閃過。曾經當街痛批他的游禦史早在幾年前就告老還鄉,梁王裕王天潢貴胄,在他們眼裏指揮使誰來當都一樣。各州官員常有變動,朝堂上人事遷貶亦是像吃飯喝水般正常。朝堂之外,那樓外樓依舊是樓外樓,方群緲坐在樓間,等待著下一個來訪的客人。

故地重返,溫如吟才生出幾分醒悟之感。

他曾以為這天地風雲由他攪弄,可他轉身離去後,風雲依舊湧動,江海照常東流。人間英才輩出,恰似過江之鯽。建功立業之輩,又何曾斷絕?

想通了,很多事情便通了。等再見葉行和梁惟時,溫如吟便沒了恨,也沒了其他情感。

議事廳裏,葉行穿著只有指揮使能穿的赤金玄色繡雲賜服,腰間掛著只有指揮使才能掛的令牌,強打著精神,端坐在太師椅上。

見到溫如吟時,他灰白的臉上出現幾分冷意,隨後是濃烈的恨與不甘。

而梁惟更是難掩憤恨,站了起來。

其餘人退了下去,只留這三人在場。

見昔年相交的下屬和好友如今像仇人一般看著他,溫如吟內心感慨,但還是神色如常道:“好久不見,兩位。”

梁惟道:“難得見你有如此忠君愛國的一面。葉行說得對,只這一招,就能引得你出面。”

溫如吟嗤笑道:“引我出面?梁侍郎這話錯了,我能做的事,我一定會做。但我不想留在誰身邊,誰也強留不得。”

梁惟知道他在諷刺當初囚禁一事,不由得氣得渾身發抖,道:“我總有方法讓你留下來。”

“好了。”葉行不耐煩地打斷道,“和這種人有什麽好說的。溫如吟,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尋你出來?我恨不得一輩子不再見你。”

“那你以為我這輩子就想看見你?”溫如吟回懟道,“看見你這個病懨懨的廢物?葉行,你當初搶我的位置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這麽一天?你若一輩子甘願當我的副手,或許在我的庇護下還能得個長命百歲。如今你看你,那些明槍暗箭你根本擋不住,把自己的身子毀了,命也沒了。到頭來,我依舊是我,你卻一只腳踏進墳墓了……”

這些犀利之言聽得梁惟都眉頭一皺,可葉行咳嗽幾聲,半晌卻笑了起來,啞聲道:“是,是我偷了你的。可若非是我替你擋住了這些劫難,死的本該是你。溫如吟,你欠我的。”

溫如吟冷笑一聲,道:“你記住了,我與你,沒有半分瓜葛。昔年情義,都是狗屁。”

議事廳頓時陷入沈默,半晌,葉行才道 :“沒有就沒有吧。你我走到今日這般地步,確實也沒什麽情誼可言的。你的情誼,全給蕭詢了吧。”

“夠了!”梁惟出聲道,“事到如今,還聊這些做什麽!”

他走到溫如吟面前,冷漠道:“來之前你也聽說了。陛下如今在宮中不知安危,消息被封鎖,傳不出來。崔家人蠢蠢欲動,就等著太後另立新帝的詔書出來。我等臣子如何能見這般禍亂朝綱之行。溫如吟,你身為諜者之首,應當去查探實情,救陛下於水火之中。”

溫如吟道:“這事我自然可以做。但我只有一個問題,梁惟,宮中禁軍為何不動?”

梁惟道:“年前陛下就以削減開支為由,將宮內禁軍撤了大半出去,如今他們全在城外軍營守著。”

溫如吟皺了皺眉頭。

葉行道:“眼下一切猜測都沒有用,只能等你帶人進宮,見到陛下了,才能得知真相。”

溫如吟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但事到如今走到這一步,他沒有選擇。

夜到子時,他帶領之前的十幾名錦衣衛從密道潛入皇宮。

皇宮靜謐如常,一進來,眾人便分散開。溫如吟皺了皺眉,獨自前往了親賢殿。

他隱約有個猜測,他需要去印證。

親賢殿燈火通明,傳說中犯了瘋病的皇帝趙先敘正在伏案寫著什麽,聽見門被推開,他的神色沒有任何波瀾,手上動作不停。

溫如吟來到他面前,看到了這位昔日曾趴在自己背上哭泣的皇帝。那時皇帝還是個孩子,如今卻是沈默的青年,他明黃龍袍在身,朱筆金冊在手,平靜的目光下藏著無盡的暗湧。

溫如吟低頭,跪下道:“臣,叩見陛下。”

他跪了許久,然後才聽趙先敘道 :“起來吧。”

溫如吟沒有起身,只是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所欲何為。”

宮中之事,外界流言紛紛。可所謂的太後囚禁陛下,另立新帝的傳聞,全被他眼前之景打破。

趙先敘微微一笑,道:“愛卿何必惶恐,正是因為今晚有你來了,這局才算圓滿。太後不肯安度晚年,首輔不甘就此退隱。朕恨他們的私心,卻愛你這樣的忠臣。你我聯手,方能擊退他們,不是嗎?”

溫如吟只覺得有股寒意往頭頂上升起,他俯首道:“臣愚鈍。”

“外界流言紛紛,朕久不上朝,皆是因為被太後囚禁起來了。流言若要做實,便要有人見證。這宮裏的人笨,朕不放心交給他們,只能交給你了。”

趙先敘拿起寫好的聖旨,踱步到溫如吟跟前,將那明黃塞進他手裏,道 :“今晚入宮救駕的數十名錦衣衛,朕感念他們殉職救主的功勞,定會善待他們的家人。這份救主的聖旨,就由你這個已經死了的人送出去吧。朕已經在聖旨中註明,太後心懷不軌,乘宮內守衛空虛,聯合首輔及崔氏,逼迫朕退位。朕寧死不屈,寫下這份旨意,著梁惟為代首輔,禁軍回宮救駕,崔氏,滿門抄斬。”

字字句句,令人心驚。

溫如吟瞧著眼前這個精於算計的年輕人,只覺得他和記憶中率真的少年差之甚遠。

從頭到尾,崔氏和太後,連個發聲的機會都沒有,都被這皇帝算計的死死的,怎麽做,都逃不了一死。

他不由得生起一股惡寒,卻還是只能接過聖旨,低頭道:“臣,接旨。”

後面的事,就像所有人知道那般,發生了。

等溫如吟再次進宮時,依舊是一個深夜。

趙先敘叫太監在他面前放了兩樣東西,不緊不慢道 :“朕已經聽梁惟說過了,關於你假死脫身,前往北國的一切。他叫朕不要放過你,不然你便會投靠北國鶴冰臺。”

溫如吟見到左邊的酒杯,臉色微微發白。

“不過朕念你送聖旨出去的功勞,想給你第二個選擇。”趙先敘緩緩道,“看到右邊指揮使令牌了嗎?葉指揮使如今病重,你可以重新恢覆身份,繼續做指揮使,執掌奉禦司。”

溫如吟沈默片刻,道:“陛下,臣 ……”

“若是都不願。”趙先敘來到他面前,沈聲道,“朕還可以給你第三個選擇。”

趙先敘躬身,緊緊盯著溫如吟的眼睛,道:“告訴朕,子舟還活著。朕可以允你一切所求,包括放你去北國,和你的心上人和孩子團聚。”

他的語氣壓迫感十足,完全不像是商量的樣子,他在等待溫如吟那唯一的回答。

可溫如吟只道:“陛下,雲子舟早就死在那年懸崖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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