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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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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服

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火光,蕭詢忽然腳步一軟,跪在地上。

楊明昌聽聞動靜出來,見院子裏只有蕭詢一人,奇怪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在這呆著?溫如吟呢?”

他問了數遍,蕭詢也沒有回答,只僵硬地跪在地上。

楊明昌覺得不對勁起來,準備再問,卻聽屋內傳來孩子的哭聲。他一驚,又見蕭詢緩緩起身,神色麻木地往屋內走去。

“到底發生了什麽!”楊明昌抓住蕭詢的手臂,心裏湧上不好的預感,“我問你,溫如吟呢!說話啊!”

蕭詢這才轉頭看他,神色無悲無喜,語氣淡淡:“皇宮生變,葉行病重,奉禦司無主,他回京城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擊,將楊明昌砸得兩眼發黑。反應過來後,他直接怒了:“他瘋了你也瘋了不成,為什麽不攔住他!他會死的!”

蕭詢面若死灰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將他直接綁回北國。可你比我更清楚他,他不會甘心的。”

拋下這句話,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搖搖晃晃,走進屋子裏。

而楊明昌也呆楞在原地,不知道說些什麽。

往後的日子,竟漸漸飛快起來,也模糊了起來。

皇帝趙先敘病愈,出面理政,太後與崔氏之亂很快平息,太後被囚,崔氏以謀逆之名論處,處死的處死,流放的流放,唯有一個崔季被裕王世子趙顯暄保了下來,卻不知何處而去。

楊明昌回了京城,到處打聽溫如吟的消息,卻沒有任何回應。他甚至去逼問了梁惟,可彼時梁惟已經做了內閣代首輔,聽見溫如吟三個字,只有冷笑,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只留下一句:豎子愚昧,死有餘辜。

誰也不知道溫如吟在這場爭鬥中擔任了什麽角色。甚至有許多人不知道他參與其中,與他同去的數十個錦衣衛都已經死了,而知曉內情的葉行病重昏迷,不能再開口。

他成為了一個謎團,藏在了史官筆下的書頁裏。陛下為何突然病愈,傳言有數十人不知來歷的諜者潛入皇宮是否為真,還有,在大局平定的那一夜,趙先敘曾與一神秘人與親賢殿夜話,到底聊了什麽?神秘人又是誰?

一切的一切,最後都只化作一句:悉以所聞對,漏下四鼓乃出,不知何人,不明君何為。

南國的春天過去了,夏天也要過去了。

溫如吟沒能趕上雲英的婚事,是蕭詢抱著雪奴代他去的。喜宴上人聲鼎沸,共慶這段佳話。只有這個抱著孩子的年輕人神色寥落,透過穿紅戴喜的新人,不知在想些什麽。

雲夫人和雲英都很關切溫如吟去了哪,雲子舟知曉內情,只道義兄有要事離開了,天下之大,我們都不要為他擔心了。

可轉頭,喜宴結束,他坐在酒桌上,問著蕭詢:“還沒有義兄的消息嗎?”

蕭詢搖頭:“我的人已經尋遍京城了,沒有他的消息。就連……亂葬崗,我也叫他們翻過了。”

雪奴窩在他懷裏睡著了,小臉紅彤彤的。

雲子舟嘆了口氣,低聲道:“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蕭詢沈默半晌,又道:“我本來打算在這等他。可昨日北國傳來消息,柔蘭大軍突襲邊境,局勢危急,我身為諜者首領,需前往戰場,探聽消息。我這一回去,便不會再回來了。”

陛下不可能再給他第二次踏入南國的機會,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

雲子舟道:“他有他的責任,你也有你的責任,回去吧。我相信,他如果能回來,一定會去尋你的。”

蕭詢取了酒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雲子舟回敬,兩人同時飲下,只覺得茶水苦澀,酒也烈得很,半晌都無回甘之意。

而一年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北國的夏日,雪境如其名,不顯炎熱,只有無盡的涼爽。

蕭詢披甲配劍,滿目雀躍,急匆匆地挑開軍營簾帳,一眼就瞧見了思荔郡主懷裏的雪奴。

雪奴已經一歲六個月大,頭發烏黑,眼睛也炯炯有神,臉蛋上還掛著幾分嬰兒肥,但比之從前,已經長大許多了。

見到女兒,蕭詢激動不已,忙上前道:“雪奴!”

雪奴躲在思荔郡主懷裏,怯生生地望著他。

思荔郡主溫聲道:“雪奴,還記得幹姐姐怎麽教你的嗎?”

雪奴點點頭,小聲而又不甚清晰地叫了一聲:“爹爹。”

這一聲呼喚頓時叫蕭詢笑開了花,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展現出和煦的神色:“哎!爹的好乖乖!”

他將雪奴從思荔郡主的手裏接過來,溫柔地望著自己的孩子,眼睛漸漸濕潤了。

晚夜,三人一起用過飯,雪奴便叫著困,睡在了蕭詢的帳中。見孩子睡下,思荔郡主便約著蕭詢一起去外面走了走。

邊境的夜空靜謐幽深,二人走到一處小溪邊,思荔郡主找了個石頭坐下,漫不經心道:“和柔蘭的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人家先遣將領都已經回去了,你老是留在這算個什麽事?”

蕭詢負手道:“我回去了也沒什麽用,不如留在這。”

“什麽叫你回去了沒什麽用?一年前你把雪奴放到我們衛國公府裏,托我們照看,自己跑過來打仗。怎麽,仗打完了,孩子也不想要了?”

思荔郡主有些生氣,往蕭詢那扔了個石頭:“你知道我爹一開始見到雪奴有多生氣嗎?你可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婿人選,莫名其妙弄個孩子出來,還要放在他眼皮子底下養著。若非我娘和我護著,雪奴又該怎麽辦?”

蕭詢嘆了口氣,道:“是我對不住你們,也對不住雪奴。只是當初溫如吟再次拋下我們父女二人,消失不見後,我每每看見雪奴與他相似的面龐,總是忍不住生出怨恨。可我怎麽能把氣往孩子身上撒?雪境苦寒,我也不能把她帶到我身邊,放到阿苒那裏,更是要惹人非議了,思來想去,我只能求助你了。有機會,我一定登門向你父親母親道歉。”

“登門道歉,那不也得先回京嗎?”思荔郡主道,“不過我爹我娘現在對雪奴很是疼愛,對你也沒多少意見了。但是,雪奴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我們與她再親,都比不過你這個父親啊,你怎麽能為了個溫如吟,就不要你的親生女兒了?”

蕭詢道:“我沒說不要雪奴的話,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早點回京,日日守在她身邊。可我也有我的苦衷 ……”

他不得已,將一年前為了去南國追溫如吟,與陛下做賭的事情和盤托出,並道:“不管怎麽樣,我確實沒能把人順利帶回來,這賭局是我輸了。既然輸了,我就得按照陛下的吩咐求娶京中貴女,可我不想娶!”

他英俊的臉龐上顯露出少有的難堪,連同威嚴都一並化作委屈與無奈:“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沒想到堂堂廷尉久不回京是為了逃避賜婚,思荔郡主楞了片刻,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出來了。

她平覆了很久,才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傻得可以,陛下若是真想追究此事,你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下一份聖旨逼你入洞房。眼下京城裏什麽動靜都沒有,你怕個什麽啊?”

“若我回京,陛下便追究此事了呢?”蕭詢有些為難。

“那你就願意把雪奴一輩子放在衛國公府?”思荔郡主又認真起來,“我當然可以養她一輩子,可你若只是為了這個就拋下她不管,當心以後孩子長大了,不認你這個爹。”

想到白日裏雪奴對自己略顯生疏的樣子,蕭詢內心有些刺痛,不由得道:“她是我的孩子,我怎麽能讓你養她一輩子?”

“既然如此,那就回京啊。”

想法定了,語氣便堅定了,蕭詢道:“好,回京。”

五日後,蕭詢離開軍營,跟著思荔郡主的車駕回了京城。

路途中,他坐在馬車裏,笑吟吟地看著雪奴。

雪奴不再是讓他終日抱在懷裏的小嬰兒了,她站在坐榻上,穩穩當當,掀開車簾,望著外面移動的景色,眼睛忽閃忽閃,奶聲奶氣道:“花。”

蕭詢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看見了林子的野花。

雪奴又道:“鳥。”

鳥兒飛過天空,撲棱著翅膀。

蕭詢笑意更深。他雖然呆在雪境,但每隔一段時間,便有畫像從衛國公府裏寄來,在一張一張畫裏,雪奴慢慢長大了。

馬車碾過了石子,有些晃動,雪奴重心不穩,摔了下來,還好蕭詢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經歷了危險。她看著神色緊張的蕭詢,咯咯笑了起來。

“你這小丫頭。”蕭詢見她笑,松了一口氣,“笑得傻裏傻氣,沒心沒肺的,也不知道像誰。”

這話他本就隨口一說,可小丫頭卻聽了進去,小手抓住他的鼻子,左捏右捏,脆生生道:“小……小尋……”

蕭詢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雪奴是在喊他的名字,就是喊得不夠清晰。

“小家夥,”蕭詢抱她入懷,也捏了捏她的鼻子,佯裝生氣道,“已經很久沒人敢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這是實話,行軍在外,無論地位高低,均以職務稱呼。人家都叫他廷尉,或者蕭廷尉。

見他生氣,雪奴也不害怕。雖然重逢後只相處了五日,但血緣關系讓他們很快親近起來。所以雪奴只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又叫了一句:“鷹——”

蕭詢頓住了。

雪境天高地闊,常有蒼鷹掠過天際。這鳥在京城見不到,於是這幾日,每每有鷹唳傳來,思荔郡主總愛帶著雪奴擡頭看天,告訴她那是蒼鷹,一來二去,雪奴竟也學會了這個詞。

可雪奴叫的是鷹,蕭詢聽著卻覺得是吟。他收斂笑容,悵然若失地抱住孩子,聽著雪奴孩子氣般的,一聲又一聲地叫著:“鷹,鷹……”

吟,吟。

如吟,蕭詢闔眼默想,雪奴在我的懷裏,可你……又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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