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墜地獄

關燈
如墜地獄

新年過後,南國使團來訪,蕭詢奉皇命入宮。

他一早起身,縱使小心翼翼,還是吵醒了睡夢中的溫如吟。

現在月份大了,溫如吟時常睡得不安穩,眼下多了一圈青黑。蕭詢總是擔心,如今見他被自己吵醒,更是愧疚,道:“我馬上就走了,不要起來了,外面冷得很。”

溫如吟迷迷糊糊應道:“好。”

蕭詢更完衣,來到床邊,親了親溫如吟的臉,小聲道:“白日我不在,你記得好好吃飯,準時喝藥。有任何急事,隨時差人來尋我。”

溫如吟點點頭,隨後又睡了過去。

蕭詢微笑著看著他,只覺得心裏被甜蜜包裹。他又摸了摸溫如吟隆起的肚子,輕聲道:“小家夥,好好聽話。”

周大夫昨日歸來後,曾經尋他說過關於溫如吟產期的事情。按日子推算,孩子會在回暖的四月出生,但溫如吟不是女子,體質太過特殊,不排除有早產的可能。

思及此,蕭詢面露幾分擔憂,決定等今日宮宴結束後,找皇帝告假一段時間,專門守在府裏,直到孩子降生。

而熟睡的溫如吟自然不會知道蕭詢的所思所想。他只知道自己一覺醒來便是天光大亮,屋子裏空空蕩蕩,蕭詢早就走了。

他倒也沒覺得失落或者孤寂,畢竟他是個會給自己找樂子的人。而現在,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新樂子——給孩子做一件小肚兜。

不過這樂子尋得也是辛苦。溫如吟精通耍刀弄槍,卻學不會穿針繡花。劉管家替他尋來的都是名貴柔軟的料子,但是再好的料子,經過溫如吟的針線,都會變成歪歪扭扭的樣子,不像肚兜,像抹布。

好在蕭詢知曉了他在做的事,在某個夜晚將他藏匿的醜肚兜一一翻出來,一件一件誇過去,讓他的信心強了一點,沒有放棄繡肚兜的想法。

中午過後,溫如吟坐靠在有陽光射進來的坐榻上,捏著銀針繡肚兜上的花紋。今年是虎年,他想繡一只小老虎給孩子。

周大夫端著藥進來,見他神色認真,不由得有些感動,道:“公子,該喝藥了。”

溫如吟停下動作,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嗯了一聲,將東西放在桌子上。

周大夫湊近看了一看,思索半天誇讚道:“公子這條狗繡得好,生動可愛。”

溫如吟差點沒被這句話嗆死。

他苦著臉道:“我繡得是老虎。”

周大夫啊呀呀兩聲,趕緊認錯道: “公子勿怪,我老眼昏花了。”

話音剛落,劉管家又端著甜梅子等甜食進來,奉給溫如吟道:“公子,廷尉特意囑咐人買回來的梅子等吃食,小人端過來給您嘗嘗。”

劉管家瞥到溫如吟繡的東西,想到自家主子的囑咐,違心誇讚道:“公子繡得越來越好了,這肚兜上的小豬精致的很。”

周大夫趕忙道:“是老虎,老虎。”

劉管家又啊呀呀兩聲,一副說錯話的愧疚表情。

“好了。”溫如吟無奈地看了眼兩人,“我本就是武夫,哪裏會做這些事情?繡得不好就是不好,不必強誇了。”

周大夫道:“公子,其實小孩子不懂什麽虎啊豬啊,花紋並不重要,你這份的心意最珍貴。”

劉管家點點頭,附和道:“是啊公子,您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裏,廷尉也看在眼裏。”

溫如吟笑了兩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道:“說得有理。心意最重要。”

三人閑聊間,有奴婢進來稟報,說外面來了人,道自家主人請溫如吟去京城茶樓一敘。

劉管家眉頭一皺,斥責道:“主子的吩咐都忘了嗎?溫公子現在是能隨意走動的人嗎?叫外面的那家夥有多遠滾多遠!”

婢子解釋道:“奴婢也是這樣說的,可是那人說了,若是溫公子見到此物,定然會去見他。”

溫如吟道:“他給了什麽東西?”

婢子低頭,將一枚玉佩奉上。溫如吟接過一瞧,臉色頓時煞白。

這玉佩哪怕化成灰他也認識。雖然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但卻是葉行最愛,隨身佩戴多年。

……

茶樓雅座,檀香裊裊。

葉行喝了口茶,隨意掃過樓下來來往往的百姓,又眺望至遠處巍峨的北國皇城,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有人推開了門。葉行不問姓名,淡淡道:“既然來了,那就坐下吧。”

溫如吟披著大氅,緩緩坐下。

葉行這才轉過頭,對上溫如吟的視線。一如從前,他每回對上溫如吟的目光,總會低下眉頭,再擡眼。

此時此刻,他又微微低眉,再擡眼,很冷漠道:“好久不見你,總覺得你沒變,但又覺得哪裏變了。”

溫如吟沈默片刻,嗤笑,道:“人沒變,變得是心境。”

葉行又問:“若是沒變,你為何不肯解開大氅?”

“天冷,不想解。”

“是不想解,還是不敢解?”

雪未停,有雪花飄進來,落進燒得微微通紅的暖爐中,只聽見劈裏啪啦炸開的聲音。

溫如吟微微猶豫,隨後解開將他裹得嚴實的大氅。

只這一瞬,葉行便看見他高聳圓潤的腹部。

他驚得面色一變:“你這是……”

看到他這樣子,溫如吟不由得嘲諷道:“你身為情報頭目,什麽事沒見過沒聽過,何必露出如此表情?”

葉行盯著溫如吟的臉,又盯著他的肚子,半晌,突然大笑起來。

他指著溫如吟,像是指著什麽可笑的玩意,神色裏俱是暢快:“原來如此,原是如此。”

“你堂堂奉禦司指揮使,竟然躲到這北國來,給昔日仇敵生孩子來了。”

葉行站起來,滿是笑意的臉上帶了幾分刻薄:“溫如吟,曾經的你風光你高高在上你不可一世,那又怎麽樣,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你像個怪物,不像男人,更像個女人。”

“住嘴。”溫如吟神色有幾分難堪,“我做什麽是我的選擇,沒人能對我指指點點。”

“嘴硬什麽?你覺得丟人了?在我面前擡不起頭了?”

葉行咄咄逼人道:“我偏要戳你的心窩。當初你非要救下蕭詢,留他在身邊,你看看你因為他,變成了什麽樣子?丟了權力,丟了尊嚴,更是差點丟了性命。我真想拉著現在的你,去奉禦司那些死去的弟兄們面前,讓他們看看你有多可笑。”

便聽砰得一聲,溫如吟竟一掌拍在茶杯上,鮮血染滿了右手。

他擰眉,擡眼質問葉行:“你有什麽資格拉我去那些死去的人面前?我做指揮使時,對他們堂堂正正,問心無愧。可你瞧瞧你做指揮使的這幾個月,把奉禦司搞成了什麽樣子!任人唯親,烏煙瘴氣!”

“你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人。我對蕭詢情真意切是不假,可我對你亦是真心,我把你當過命的兄弟一樣看待,事事都不瞞你,可你對我做了什麽?若沒你的幫助,蕭詢豈能有逃走的機會?若無你的檢舉,我又豈會被抄家下獄?我今日之境遇是我咎由自取,可葉行,你同樣無恥。”

怒火上來,溫如吟又覺得腹中微微疼痛,他已經許久沒有這種情況了。

他絕不可以再在這裏和葉行爭辯了。

但見他要走,葉行卻將他攔下:“著什麽急?我的話還沒說完。”

溫如吟停住腳步,掏出防身的匕首。

葉行見狀卻冷笑一聲,伸手奪去。溫如吟本欲擋住,但現在的他不似從前,處處受限,無法使出招式。

不過片刻,葉行便將他的匕首搶過來,將他逼退至角落。

“這匕首一切如舊。好用的很。”

葉行將匕刃拔出來亮了亮,隨後輕輕抵上溫如吟的肚子,低聲道:“若我用它劃開你的肚子,你又該怎麽辦?”

溫如吟護住腹部,眼神陰狠:“你敢。”

“我又什麽不敢的?你也說了,我背信棄義,是個小人。”

“我當初真應該聽義父的話,不讓你留在我身邊。”

“當初?”葉行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話,“你當初若不救下蕭詢,你義父也不會死了吧?”

只一瞬,溫如吟只覺得自己聽錯了。

他不由得失神道:“你說什麽?”

葉行後退兩步,將匕首收好,輕笑道:“我跟隨南國使團,不遠千裏來到此處,不是為了抓你,也不是為了和你敘舊。我是受人指派,來到這,告訴你一件事。”

“你義父雲易河的死,雲家出的事,全都和蕭詢有關。”

溫如吟立馬否認道:“這不可能。雲家之事是太後出面攪弄,怎麽可能和蕭詢牽扯上?”

葉行道:“你不信,但卻是事實。蕭詢離開南國時,曾經和我說過,他逃走的那日,會有一件讓你分心的大事發生。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那件大事就是雲家發生的事。太後要傳旨給雲家的事,蕭詢比你先一步知道,但他為了逃走,故意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他每說一句,溫如吟臉上血色便褪去一分。

聽到這,溫如吟只覺得氣血盡失,眼前一花,幾欲暈倒。但他強撐著精神,沈聲道:“我為何要聽信你的一面之詞?我信不過你。”

“我知道,但我這話不是憑空而來。雲家出事後,奉禦司奉旨審問太後身邊之人,此事是我督辦,並且叫我意外找出一個潛伏在宮中多年的北國諜者來。那北國諜者交代了許多事情,諸如他曾經向蕭詢傳訊,關於太後籌謀如何打擊雲家之事。”

“我原以為你死了,此事也煙消雲散。誰能想到你還活著。我還聽說,你和梁惟做了交易,來到北國是為了了卻與蕭詢的情緣。可蕭詢出事,你不僅不坐視不理,反而沖冠一怒,為他調動了南國諜者。”

葉行說完這一切,看向已經搖搖欲墜的溫如吟,一字一句道:“你真是可憐又可笑。你視若真心的人,如此對你。而你一概不知,現在還要生下他的孩子。”

“我若是你,我絕不茍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