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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州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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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州之局

“聽聞指揮使已經到了撫州。”

趙先敘坐在榻上,將黑子落在棋盤上。

雲子舟輕輕嗯了一聲,落下白子,溫聲道:“是。”

有侍女送了茶水進來,一杯按規矩呈於趙先敘面前,又同樣恭敬地將另一杯送到了雲子舟手邊。

雲子舟有些惶恐,趕緊接過。

趙先敘看他模樣,忍不住笑道:“你慌什麽?她是奴婢,你是主子。”

“小人不敢僭越。”雲子舟垂首,“陛下才是主子。”

趙先敘聽完後便不再說話,只是繼續落下棋子,雲子舟跟著落子,你來我往之間,勝負漸分。

只是贏了的人似乎並不高興。

“你要是真把朕當主子,就不會這樣耍朕。”

趙先敘扔了棋子,語氣有些不耐。

雲子舟見狀,慌忙要跪,卻被他一把拉住手,動彈不得。

趙先敘眼裏帶著幾分審視:“你明明是可以贏的,非要故意下錯幾步,讓朕贏,這樣做很沒意思,朕也不覺得高興。”

“小人……小人知錯……”

雲子舟想抽回手卻又抽不回,語氣顫抖著。

趙先敘見他如此模樣,態度立刻軟和,道:“朕知道,上次的事,一直是你心裏的坎。但朕既然能把你護住一次,就能把你護住第二次,第三次,你沒什麽好顧忌和煩憂的。”

他騰出位置,讓雲子舟在他身邊坐下,繼續道:“朕覺得這些日子你更加束手束腳,謹慎了許多,朕不喜歡你這樣。”

雲子舟挺直身骨,勉強笑了下,道:“是,陛下,是小人過於謹慎了。”

他望向趙先敘,盡量讓笑容明朗些。

離了撫州城,五十裏開外,便是匯盡天下萬川的東海。

不少漁村在此,漁民以海為生,早出晚歸。

望著從遠處歸來的船只,溫如吟下了馬,走入村子裏,高矮不一的茅屋裏時不時會露出幾雙警覺好奇的眼睛。

梁惟陪在他身側,介紹這裏的情況。

“原先這裏人更多,附近的幾個漁村都很繁華。但是那些東夷人來這燒殺搶掠了兩趟,這就沒什麽人了。”

溫如吟蹙眉:“這群賊人竟然如此猖狂。”

“確實可恨,但可惜我們在這海上的力量實在有限,經驗也不足,比不上那些賊寇。”

溫如吟道:“朝廷事務繁雜,自然顧不上這些。不過臨走時崔首輔道你海運圖畫的不錯,想來是認可了。”

梁惟點點頭,道:“將來海運航線一旦開放,貿易往來興盛,海上無軍恐怕不行,我想的是,練出一支專門在海上的軍隊。”

溫如吟腳步一頓,面前正巧有一個孩子拿著貝殼跑過,笑嘻嘻的。

他道:“你既然已經和我說了,必然早有謀劃,不妨說說看。”

“朝廷必然不會專門撥款供我養這樣的兵馬。所以我想的是,錢糧從撫州出,兵馬也由我們操練。”

溫如吟道:“私自募軍可是死罪。”

梁惟沈默片刻,道:“我並無那個膽子,但將來海運開放,這支力量是必須的,從無到有,總是要有個過程。”

“確實是這個道理。”溫如吟點頭,幾縷額發被海風吹起,“所以,你想讓我幫你做些什麽呢?”

梁惟聞言輕輕一笑,隨即正色道:“我想求你放個人。那個人眼下正在建州的詔獄裏呆著。”

“誰?”

“原建州參將,錢芥。”

溫如吟眉心微折:“你可知此人的來歷?”

“自然知道,早年跟隨左都督閆春烈行事,後來閆春烈下獄賜死,他來建州避禍,入了你們錦衣衛的眼。”

“閆春烈罪名不小,此案查了多年,至今仍有人下獄,錢芥作為他曾今的下屬,自然要受牽連。”溫如吟意味深長道,“寧錯殺十個,也不可能放過一個。”

“這便是我求你的地方,此人背景覆雜,但偏偏是眼下最適合訓練這支軍隊的人,除他之外,我一時半會想不到其他人。”

溫如吟道 :“錢芥熟悉海運,後來又任軍中要職,與東夷人交過幾次手,若論人選,他確實是最合適。只是——”

他蹙眉道:“閆春烈與崔首輔一向不和,這個錢芥也不入崔首輔的眼。他要好好地在詔獄裏呆著也就罷了,我如今卻又給他放了,這不是明擺著要打崔首輔的臉嗎?”

梁惟似乎早有預料,立刻開口:“我已經準備好信件,快馬加鞭送到我父親處。”

溫如吟道:“梁尚書確實有這個本事,可他不是我爹,待崔首輔問罪下來——”

他想了想,又道:“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未曾告訴你,雖然首輔稱讚你的海運圖,有放開海運的想法,可朝中仍有不少官員反對此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萬一你私自募兵的事被傳出去,不光是你,你爹梁尚書,你整個梁家,都是死路一條。後果都嚴重成這樣了,你還要做嗎?”

梁惟深吸一口氣,卻並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只是堅定道:“做。”

“好。”溫如吟平靜了會,隨後道,“明日一早,錢芥會到你的府上。但我先提前告知你,此事與我無關,我不知情。你可明白了?”

梁惟松了一口氣,微笑著點頭:“多謝指揮使幫忙。”

溫如吟道:“謝字就不用說了。我見此地有家小館,你不如請我嘗嘗所謂的撫州三味?”

“正有此意。”

二人來到那處有些破敗的酒家門口,店主見來人打扮出眾,出門迎接,梁惟卻先一步道:“不必拘謹,我與這位公子路過此地,想吃頓飯。”

店主忙點頭稱是,待梁惟點了菜,他便到後廚去忙活。溫如吟見店主略微花白的頭發,問道:“這些村子經常遭受東夷人洗劫,這些人怎麽還不離開?”

梁惟道:“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不過是些老弱病殘,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裏紮根,真走了又能去哪呢?”

溫如吟嘆了口氣,道:“再增派些人手在這裏守著。我會盡快上書,讓朝廷知曉這的情況。”

梁惟點了點頭,半晌又道:“聽聞東夷這些年政權更替頻繁,局勢不穩,我擔心撫州這邊要出大亂子。怕是不久後,會有一場仗要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溫如吟道,“打就打,怕什麽。”

他等了會又道:“不過我聽說撫州這有人年輕的時候去過東夷,對當地風土人情頗有見識,你何不去找這些人問問呢?”

梁惟點頭。

菜被端了上來。

“撫州三味這第一道就是蒸鮮魚。取當日新鮮的海魚,做些處理,輔以清蒸,主要吃一個原汁原味。”

溫如吟夾了一筷子,點頭:“確實不錯。”

他想了想,招呼店老板道:“再給我做一條,我帶回去。”

梁惟問:“是帶給誰?”

“帶給楊明昌。”溫如吟隨口道,“他喜歡。”

梁惟點點頭,隨後道:“楊大夫這幾日在城中開義診,十分辛苦,這魚錢我來付吧。”

溫如吟阻攔道:“這倒不必,他開義診也算是盡自己的心意,你領了他的情,他就謝天謝地了。”

梁惟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懇切道:“說起來,家中小妹也在他身邊學了些醫術,母親的病也好了不少,我還未曾好好感謝楊大夫。”

溫如吟笑了笑:“總會有感謝的時候,不著急。”

結果就聽梁惟道:“感謝是必須要好好感謝的。今年年底荷華便要定親了,在這之前,她會來撫州一趟,到時候我們兄妹二人一定設宴感謝。”

什麽,定親?

溫如吟只覺得腦子裏有根弦崩掉了,空白片刻後只剩下四個字:一敗塗地。

楊明昌,你竟然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但他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驚喜的樣子,道:“梁小姐竟然要定親了,是哪家的公子?”

梁惟道:“明太傅的嫡孫,叫明胤的,這人我見過,一表人才,品行端正,很有學問。說來也要感謝楊大夫,他對我母親悉心醫治,我母親病情好轉,便把給荷華議親的事提上了日程,很快便定下來了。”

溫如吟內心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只是微笑道:“明家好啊,書香之家,明太傅又是我朝元老,庇佑子孫枝繁葉茂,想必梁小姐嫁過去不會差的。”

梁惟露出笑容,似乎也對這門親事很滿意。

二人閑聊間又有菜上桌,溫如吟不經意問道:“梁小姐的親事都定下了,怎麽你還沒定,你母親沒為你相看嗎?”

梁惟一楞 :“我?”

溫如吟擡眼,有些奇怪:“你怎麽了?堂堂尚書府公子,年紀輕輕中了進士,做到了知州的位置,受到陛下的嘉獎,我看放眼南國,也找不到第二個你這樣的。”

“在如吟兄眼裏。”梁惟語氣染上愉悅,“我竟這麽好。”

他接著道:“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不是自己喜歡的,堅決不要。父親為此罰我跪了祠堂,可我還是不想改。”

溫如吟開玩笑道:“那你確實對不起列祖列宗了。不過你還年輕,總會遇到合適的。”

梁惟將目光落到他身上,試問道:“如吟兄既然問過我,那我也想問問你,你又為何一直不娶?”

“這個嘛……”溫如吟想了想,攤手道,“誰知道我能活到幾何,到時候留下孤兒寡母,她們怎麽活下去?”

梁惟道:“那……你其實還是有娶妻生子的想法?”

溫如吟搖頭道:“誰知道呢?或許不會吧。”

“為何?”

“因為——”溫如吟頓了下,腦子裏竟然不由自主想到了與蕭詢的那一夜荒唐。

他的心情一時微妙起來,沈默片刻道:“一個人挺好的,過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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