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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為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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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為君亂

即便梁尚書和陳知州已經盡力封鎖消息,指揮使失蹤的消息還是傳進了一些人的耳中。

蕭詢便是其中之一。

華義來到營帳中,見蕭詢已經換了身勁裝,將劍插入劍鞘,神色不甚明朗。

他驚了,道:“副使!梁尚書已經下令,不允許我們擅自行動……”

“所以我叫你來此,幫我遮掩行蹤。”

華義卻急了,勸阻道:“您聽屬下一言,若是葉副使在此,您跟著他一起行動,無論結果好與壞,您都不需要擔責。可此刻您獨身一人,貿然行動,若出了事,無人會想到您啊!”

蕭詢沒想到他會說這些,擰眉道:“現在指揮使下落不明,我並無心思考慮這些。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人要緊。”

“已經有很多人去找了,不差您一個。”

“不必多言,華義,我懂你的顧慮。我意已決,你就留在這裏替我遮掩,若是被人發現了,只管將責任推在我頭上。但我相信自己,我一定能把人帶回來。”

蕭詢留下這一句話,便快步出了營帳。

……

溫如吟再睜眼,發現自己落到一處無人河岸邊。

他不知暈了多久,天已經暗了下來,四周都是連綿的山林,偶爾會聽見幾聲鳥獸的叫聲。

胸口還插著箭,箭羽是雪白色,溫如吟盯著看了會,總覺得不太妙,偷襲者的目標不像是沖著梁尚書和知州,倒像是直接沖著他來的。

既是沖著他來,所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人一定會追過來。若是會追過來,那他呆在這裏,處境就會很危險。

思及此,溫如吟咬著牙,忍著痛坐起,從黑靴中取出一把極短的匕首,利落砍斷了箭尾。

然後他勉強站起,搖搖晃晃地往林中走去。

黑夜降臨,山中多野獸,對血腥氣尤為敏感,需要以火焰驅趕,但後有追兵,一旦燃起火,怕是殺手很快就要找到他。

想了想,溫如吟依靠一棵大樹,還是決定先點火取暖。他取出綁在手上的袖箭,裏面藏有火丸,全部倒出來後,他數了數還有五顆,不過經過水浸泡後,效果會不會大打折扣。

他默念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有沒有命活下來就要看天意了,然後站起來,搜尋枯枝,用火折子點燃了。

一瞬間,火光亮起,雖然不大,但竄動的火苗卻給人以希望。

溫如吟將手靠近,寒冷和疼痛已讓他渾身顫抖,神色憔悴。

一片寂靜中,有腳步聲慢慢靠近了。

他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慢慢握緊手中匕首,默不作聲。

片刻後,淩厲的劍刃從他身後劈來。

溫如吟瞬間起身,手中匕首現出,刺向那人脖頸,卻被那人極快地躲過。

火光明亮,他瞧見了這殺手的穿著打扮,以及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目光。

溫如吟後退兩步,站穩,提著氣冷笑:“想來最近南國風光正好,竟然引得北國諜者都要來瞧一瞧。”

那人一言不發,只執著劍向他刺去。

幾次躲避後,溫如吟明顯覺得體力不支,頭暈不已。

他清楚,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若無意外,對面的人肯定也發現了。

果不其然,北國殺手步步緊逼,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置於死地。

又是一劍刺來,溫如吟用匕首死死卡著,在火光中面色愈發慘白,胸口的箭傷愈發嚴重,滲出鮮血來,滴落在地。

北國殺手也在空隙中發現了他胸口的箭,驚訝的同時生了更大的殺意。

劍被溫如吟抵著,殺手眉頭一皺,竟然騰出手來,一把將溫如吟胸口的箭拔了出來。

如生割血肉一般,溫如吟痛得忍不住喊叫,渾身失去力氣,瞬間倒地,滾落到火堆旁。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殺手終於停了下來,扔掉手中沾滿鮮血的箭頭,提著劍一步步走到溫如吟旁,將劍鋒對準他的心口。

溫如吟痛得說不出話,卻還是強留著意識,慢慢捏緊手中的火丸,準備將其投進火堆中。

只要有一枚能被引爆,他哪怕死在這裏,也能拖著此人一起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然有一箭從林中射出,直沖著殺手而來。

殺手立刻察覺,側身躲避,但還是被隨之而來的第二箭刺中肩膀。

一人快速而行,從幽密寂靜的樹林中出現。

殺手執劍對抗,卻在看清對方來人的面容,徹底楞住了。

“……廷尉?”

蕭詢扔掉手中弓箭,抽出佩劍,目光冷然,擋在身受重傷的溫如吟前,咬牙切齒道:“退下!”

火光中,他的額上全是汗,碎發被打濕,貼在臉上,衣袖被樹枝劃破,垂落下來,服靴上全是潮濕的泥,一副狼狽的樣子,像是跋涉了許久。

那殺手得知蕭詢還活著,再也掩不住驚訝的神色,脫下面罩,跪下道:“廷尉!在下乃是鶴冰臺左道候官統領,黎青!您——”

“我叫你退下!”

“廷尉,此人可是南國奉禦司指揮使!”

回應他的是落在頸間的劍鋒。

蕭詢面色森冷,咬牙,低聲道:“最後一遍,我叫你退下,黎青,聽到沒有?”

“.……遵命。”

黎青望了他片刻,立馬丟下劍,如實照做。

蕭詢這才騰出手,蹲下摟住虛弱的溫如吟,臉頰貼上他冰涼的額頭,隨後道:“我帶你回去。”

溫如吟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得緊緊抓住眼前人的手,不肯松開。

蕭詢不言,撕下衣服上的布條,包住他的傷口,隨即將他背起。

“廷尉!”黎青目露焦急,追了兩步道,“您要去哪?”

蕭詢回首,冷漠道:“閉嘴,蕭廷尉早已經死了。”

黎青急切道:“廷尉,屬下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既然您還活著,為何不隨我一起回北國?”

“回去?跟你回去,然後被你交給皇帝嗎?”

蕭詢冷哼一聲,語氣俱是壓迫:“若你還念著昔日情誼,今日就不要把見到我的事情說出去。”

“廷尉——”

黎青見他把溫如吟抱在懷裏,忍不住道:“若是您不願意回去,屬下也不勉強,可您非要把奉禦司指揮使救下來是怎麽回事?我們立場不同,生來為敵,您先前是知道這個事實的,怎麽現在……”

“你現在能見到我,全是此人的功勞。救命之恩,在所謂立場面前又算什麽呢?”

蕭詢留下這句話,就帶著溫如吟離開了。

路途漆黑一片,他來時已經筋疲力盡,回去路上背著溫如吟更是吃力,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溫如吟的意識漸漸模糊,緊緊抓著蕭詢的肩膀,虛弱道:“蕭詢……你知道的,我不能死。”

蕭詢咬牙,聲音卻不敢大,落入溫如吟耳中就是輕言細語:“你命大,肯定死不了。”

溫如吟恍若未聞,喃喃道:“剛才那是你北國的下屬,我若死了,你是不是要帶著我的屍首回北國邀功?”

見他受了重傷還要說混賬話,蕭詢有些生氣,道:“自然要去,還要將你五馬分屍,首級掛在城墻上,讓你們南國人都看見。”

“……呵,”溫如吟輕輕一笑,“竟然連個全屍都不給我留。”

“不僅如此,把你的屍首帶回去,我肯定能獲封個什麽官位。知道剛才那個人為什麽如此忠於我嗎?我告訴你,因為我不僅是北國鎮守邊關軍隊中的斥候,還是最好的那一位。冬日大雪封住雪境草原,白茫茫一片,此人被俘,其他斥候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我卻能找到柔蘭軍大營,殺他們片甲不留,把人救了下來。”

蕭詢說完一切,又補了一句:“我得人心如此,他日必然流芳百世,你卻早早被人忘記了。”

溫如吟眼皮沈沈,反駁道:“……你放屁。”

“這就是事實。”

蕭詢就這樣一反常態地自誇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而只有等溫如吟回應他後,他才會接下一句。

時間仿佛已經過了很久,天黑得可怕。溫如吟的回應越來越遲緩,到最後只道:“別說了,我聽著有些累。”

他閉上眼,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意識逐漸模糊。

蕭詢腳步一頓,隨即不顧滿身汗水,加快腳步道:“累怎麽了?我尋你尋了這麽久,也很累,等回去後,你該怎麽報答我?”

背上的人再也沒回應。

蕭詢的靴子已經破了,腳底被叢間荊棘刺破,流血不止,留在草地上便是一個個血腳印。

“溫如吟。”

蕭詢一句句喚著。

“溫如吟。”

喚著喚著,他突然喉嚨一哽,眼眶湧起熱淚,再也說不出來半句話。

他不清楚自己這是怎麽了。就像他一路上說的那些話一樣,他可以等溫如吟死了,自己帶著屍首跟黎青回北國,求討功勞。

他也可以在黎青面前放任不管,任由他如何處置溫如吟。

他甚至可以聽取華義的勸阻,安分呆在營帳中,打探消息。

可他根本做不到。他的心從聽到溫如吟失蹤的那一刻就開始亂了。

就像湖水一樣,若是靜止也就罷了,可一旦有風吹過,起了波瀾,餘韻便永遠不會消失。

“對不住,早上我看見你揮手了。”蕭詢聲音顫抖,呼吸不暢,愧疚道,“我應該回應你的。”

不遠處突然顯出明亮的火光,還有喧鬧的人聲,是支援的人馬到了。

而在這此刻,蕭詢終於堅持不住,跪倒在地。

溫如吟也落了下來,卻被他死死抱住,不肯松手。

還是華義的聲音喚回了蕭詢殘存的理智。

“副使,您得放手!指揮使還有一口氣,我們得馬上趕回去救他!”

蕭詢點頭,終於松開懷抱,任由著他們將溫如吟帶走,手指卻在不經意間劃過溫如吟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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