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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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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死不可

蕭詢在馬車木輪碾過地面的吱呀聲中醒來。

他的意識還處於茫然之中,陽光透過晃動的車簾照射進來,他忍不住用手遮擋,然後餘光瞥見了一個人影。

淡雅的竹香悠悠飄來。

昨夜之事湧入腦海,蕭詢猛然坐起,做出防備的姿態。

“醒了?”聲音是熟悉卻又利落的。

溫如吟上下打量他一番,神色淡然。

蕭詢一楞,先是看見了他嘴唇上的破皮處,接著看到了溫如吟的打扮。

在他的印象裏,溫如吟只穿三類衣服。一類外出辦差,是奉禦司指揮使的繡雲服,服色是獨有的玄黑;一類是在奉禦司內行走的官服,為了方便都是做成束袖窄版的樣式。還有一類就是府內常服,顏色大多都是黑的,式樣也和前兩類差不多。如果不刻意分辨,以為是同一件都不為過。

可眼前的溫如吟不同於往日。他竟然穿了套青底白面的長袍,頭發不再似先前般全束帶冠或者高紮,而是完完全全地松散下來,只用一根青色發帶稍稍挽著,自然地垂在身後,顯得整個人都分外溫柔親切,像塊精美的璞玉。

見蕭詢盯著自己出了神,溫如吟思考了會,隨後伸出腿,踹了他一腳。

“嘶!”蕭詢毫無防備,頭磕到了車壁一角。

他回過神來,這才驚覺方才癡態,不免惱羞成怒道:“溫如吟!”

溫如吟卻道:“沖你昨晚那下,我只踹你一腳已經是腳下留情了。”

蕭詢扭過頭去,和他隔開距離:“瞧你當時那生氣的樣子,我以為我活不到今天了。”

溫如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道:“狗咬人是狗的本性,人還會和狗置氣嗎?”

“不過嘛……”他摸了摸唇上傷口,道,“你力氣挺大,咬得挺疼。”

蕭詢動作一頓,與溫如吟對上眼神。

不知為何他的臉紅了起來,然後試圖解釋道:“你昨晚綁我,我氣不過,又沒有武器,你全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除了臉上我也沒別的地方可以下手……”

結結巴巴,越解釋越亂,最後蕭詢幹脆閉上了嘴。

溫如吟見他如此,忍不住嗤笑:“敢做不敢當啊?親個男人而已嘛——不對,是報仇而已嘛。”

……蕭詢更加沈默了。

“明明做這事是你,你現在搞得像我欺負你了似的。”

溫如吟笑了笑,繼續道:“罷了,此事略過,等會進宮,你幫我盯住三個人。”

蕭詢輕輕嗯了聲,道:“你說。”

“兵部尚書徐輝,沐國公程勳,裕王趙呈明。”

溫如吟念出這三人的名字,只覺得口齒微酸,畢竟這裏面隨便一個人都是不好惹的。

蕭詢聽完後道:“如果你覺得這三個人中的其中一個是火藥的賣家,那我覺得裕王不大可能,他既為皇族,什麽都不做都能享一輩子榮華富貴,何必蹚這趟渾水。”

“此話不錯。”溫如吟認同點頭,“他在我這確實嫌疑最小,既然你都說他不會做,那我就不去惹他了。”

蕭詢的語氣玩味起來:“但我其實能猜到是誰了。”

溫如吟一楞,隨即笑出聲:“我隱約也有了答案。”

比起昨晚的劍拔弩張,今日二人氛圍還算和睦,蕭詢心緒平靜下來,接著發覺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氣,而這香氣來自溫如吟的發間。

思緒沈浸著,以至於後面溫如吟和他說些什麽都記不太清,直到馬車停靠下來,溫如吟扔給他一個面具,道:“老老實實跟著我走。”

蕭詢點頭,戴好面具,掀起車簾,走了下去。

賞荷宴辦在太液池旁,賓客來的差不多了。太後坐在簾後與各家女眷說著閑話,小皇帝趙先敘和幾個伴讀呆在一處。

相較於崔首輔的孫子崔陵與裕王小兒子趙顯瑄,趙先敘還是更與雲子舟親近些。

幾人玩鬧間,趙先敘拉著雲子舟的衣袖,離另外兩個人遠了些,偷偷道:“子舟,今日這宴上,指揮使也來,朕等會拉著他過來,我們聽他講講宮外趣事如何?”

雲子舟報以微笑道:“全憑陛下安排。”

趙先敘見他笑了,臉上笑容更甚:“可惜今日你父母不能來,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朕將他們召進宮,這樣你就能時常和他們見面了。”

“陛下擡愛。”雲子舟不免惶恐,“其實不必如此,小人只想盡伴讀之職,為陛下效力。”

“朕知道你的性子。但是朕樂意賞。”趙先敘的語氣雖然還很孩子氣,但卻是難得的斬釘截鐵,“朕賞著,你就受著,誰要說閑話,朕去治他們。”

雲子舟聞言,惶恐之中多了幾分好笑,但又不好表露出來,只得恭恭敬敬道:“是,陛下。”

一陣風吹來,池中荷花搖晃起來,如碧海波浪一般,挾著悠悠荷香拂面。

溫如吟終於到了。

日頭有些毒,他進了廊下涼亭休息,原本喧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許多人的目光投來,夾雜什麽樣的情緒都有。

溫如吟似乎習以為常,自顧自地去拜見太後和陛下。趙先敘見到他很是高興,忙說自己的眼光好,這身衣裳果然很不錯。

話音剛落,一聲冷哼傳來,梁王坐在不遠處,不滿道:“陛下身為國君,應當勤學治國之務,怎能做些滑稽之事?”

他當眾發難,明顯是故意擠兌溫如吟。

趙先敘不好辯駁,卻又覺得失了面子,沒好氣地小聲說:“老東西。”

溫如吟聞言卻微微一笑,不作聲不回答。

梁王見狀十分不滿,問:“指揮使,你是對本王的話有意見嗎?”

溫如吟笑畢,低頭道:“下官不敢。”

他拱手,躬身行禮,依舊是畢恭畢敬的模樣:“只是想問梁王殿下安好,聽聞您前些日子剛解了禁足,下官還未上王府探望,實在是失禮。”

“你……”

一旁的裕王開口道:“好了,大哥,陛下太後都在這,你何必為了這種人失了體面?”

聞言,梁王閉上嘴,別過臉去,面色鐵青。

溫如吟又望向裕王,目光灼灼,神色如常:“裕王殿下安好。”

裕王擺了擺手,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樣子。

原本緊張的氣氛由此緩解。宴席如常進行,溫如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靜,毫無波瀾。

蕭詢跟在他身後,低聲道:“你在這,還真是好脾氣。”

絲竹聲掩蓋了溫如吟的回應,蕭詢卻能聽得清:“懶得爭執。”

蕭詢淺笑一聲。

席間觥籌交錯,溫如吟一人坐著,誰也不敢主動和他說話。他神色如常舉起酒壺,為自己斟了杯酒,飲了下去。

片刻後,趙先敘招手叫他過去,叫他說了些八卦趣事,聽得好不歡喜,連連拍手,臉上的高興都快溢出來了。

崔太後見皇帝高興成這樣,一打聽是溫如吟的功勞,便叫人賜了禦酒到了席間。

這一舉動猶若荷花池的微風,把原本坐著不動的王公大臣都吹過來了,紛紛開始找溫如吟喝酒。

蕭詢見狀不免咂舌,心道南國的墻頭草不比北國少,還真是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幾杯酒下肚,溫如吟已然有了幾分醉意,恰好一侍女不小心將湯水灑在他身上,他便向還在敬酒的人討了饒,離席換衣服。

溫如吟醉醺醺地叫蕭詢道:“扶我起來。”

蕭詢照做。

就這樣攙著搖搖晃晃的溫如吟離開宴席,蕭詢還在考慮要不要找路過的太監宮婢問一下換衣服的地方在哪。

溫如吟已經推開他的手,站直了。

見他神色如常,跟方才完全是兩個人,蕭詢震驚之後是訝異:“你沒醉?”

“知不知道什麽是裝醉?”溫如吟整了整衣服,“官場技能之一。不然就沖那些人的架勢,我今天真離不了席。”

蕭詢忍不住投去欽佩的目光。

二人來到一處偏僻的高樓,皇宮景色盡收眼底。

蕭詢稱讚道:“這裏跟北國的皇宮還挺不一樣的,精致典雅。”

“北國的皇宮是什麽樣的?”

“巍峨大氣。”

溫如吟呵呵一聲,轉而問:“剛才跟我喝酒的人裏就有兵部尚書和沐國公。你覺得他倆誰是?”

蕭詢道:“沐國公。”

“我想的果然不錯。”溫如吟滿意點頭。

蕭詢見狀一笑,道:“不,你想的和我不一樣。”

“此話何意?”

“你懷疑他,是因為他主管南國的火藥運輸。但北國情報上說的是,和我們做貿易的是個年輕男人。方才我見程勳兩鬢斑白,想來上了年歲。”

溫如吟蹙眉道:“那可就麻煩了,難不成我得到的都是假情報?”

但他轉而又否認了這一猜想,道:“不,我相信奉禦司的情報,此事一定和沐國公有關,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望向蕭詢道:“是不是鶴冰臺給了你假線索?”

蕭詢否認道:“出發前我也是核實了的,你相信奉禦司,我自然也相信鶴冰臺。”

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對情報,不遠處忽而傳來說話聲。溫如吟與蕭詢對視一眼,悄悄躲藏在角落。

行在前頭的正是沐國公世子程邵,說話的是他身邊小廝:“殿下說了,第二批火藥還是盡快運送的好。”

火藥?!

溫如吟心中一驚,望向蕭詢。

原來如此,原來真不是沐國公……是他的兒子!

程邵聽完小廝的話,內心不滿,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先前的動靜鬧得有些大,須再等些時日………”

話沒說完,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小廝有些奇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不遠處角落裏站著人。

小廝警覺道:“何人躲在那裏,還不出來拜見世子?”

……溫如吟有些尷尬,皇宮裏確實沒有躲人的死角。

他走了出來,和氣道:“原來是程世子,下官失禮了。”

見是溫如吟,程邵的心微微懸提,不動聲色道:“哦,原來是指揮使在此,我還以為是什麽阿貓阿狗之輩。”

“世子說笑了,今日宴席上都是尊貴之人,何來貓狗之說?”

“是嗎?”程邵冷笑,“我瞧著,你不就是陛下身邊一條狗嗎?”

場面一時寂靜,溫如吟笑容淡了下來,卻依舊從容:“狗也好,人也罷,想來我對陛下的忠心,和程世子是一樣的。”

程邵聽出話外之意,不屑一顧道:“管住你的嘴,以後你多的是向陛下表忠心的時候。”

他似乎不願意在此停留,擡腳就走。身後小廝見狀連忙跟上,卻在不經意回首間,見到了自始至終在角落裏躲著的蕭詢。

方才與溫如吟交談間,蕭詢摘下了面具。小廝見到他的臉,神色一變,驚叫道:“世子……世子!”

程邵被他嚇了一跳,不耐煩道:“你喊什麽?”

“那還有個人——”

小廝被嚇得話都說不清,而那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

程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隨後看向溫如吟道:“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那人是誰?”

聞言,蕭詢隨即走出道:“在下是指揮使身邊親衛。”

“不是,他不是!”小廝顫聲道,“世子,他是那個死了的北國鶴冰臺廷尉,蕭詢啊!”

蕭詢不言,目光卻是平靜。

程邵不以為然道:“開什麽玩笑,一個死了的人怎麽會在南國皇宮?”

小廝眼中帶了驚恐道:“他就是,小人曾經見過他……”

程邵望著他害怕的樣子不像作假,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這是北國皇宮派過來的人,說不定真的見過蕭詢。

如果小廝說得是真的,那麽……

程邵心中湧上幾分膽怯,忍不住看向一直一言不發的溫如吟:“溫如吟,這可是通敵叛國的死罪!你肯定不是來真的吧?”

溫如吟奪了他的話,語氣玩味道:“怎麽,要是真的,你要如何?去稟報陛下?將我抓起來?我若是包庇敵國廷尉,你不也私通敵國,偷運火藥嗎?”

程邵臉色由青轉白,呵斥道:“你放屁!本世子沒有!”

他後退兩步,強詞奪理道:“哪怕告到陛下面前,我也問心無愧!”

溫如吟回頭給蕭詢遞了個眼色,再回頭時,眼神已經不似方才謙卑柔和,而是冷漠狠厲。

“問心無愧?”他上前道,“你仗著你祖輩蔭封幹叛國的勾當,好意思說問心無愧四個字?”

見氣氛已經不對,程邵不再多言,拔腿就跑,但根本抵不過溫如吟的出手速度,整個人一下就被制住。

與此同時,蕭詢也出手制住了小廝。

程邵掙紮間帶著驚懼,道:“你們想幹什麽!”

溫如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他。

這眼神令程邵不寒而栗,他開始求饒道:“溫如吟,反正你也知道我做的事,我也知道你做的事。不如你我都裝作不知情,我們各退一步?”

溫如吟道:“各退一步?程世子,若是你我的事情洩露出去,你能留一條命,我靠著誰能活?”

望著程邵戰戰兢兢的樣子,他又輕聲道:“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能輕易就死了?”

偏僻之地,四周無人,但溫如吟清楚,很快就會有守衛巡邏到此。

他不再猶豫,一把將程邵和小廝打暈,隨即示意一旁的蕭詢,道:“將那小廝腰帶取下來。”

蕭詢點頭道:“你想怎麽做?”

“勒死程邵。”

蕭詢眼裏帶上殺意,命令執行得幹凈利落。

一會的功夫,程邵就從耀武揚威的國公世子成為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溫如吟將屍體從高處丟下,接著讓蕭詢將昏厥的小廝帶到欄桿處,冷漠道:“餘下的怎麽做,你應該清楚。”

片刻後,高處只剩下溫如吟和蕭詢兩人。

“我們殺了國公世子。”蕭詢重新戴上面具,語氣很是冷靜,“算是玩大了嗎?”

溫如吟搖頭道:“程邵自己撞上來的,我也沒辦法。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們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

“很簡單。”溫如吟伸手揉了揉眉心,“我醉酒難行,需找一處宮殿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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