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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屋裏一塵不染,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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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屋裏一塵不染,陳雪……

屋裏一塵不染, 陳雪榆更是,他這個人的膚色、樣貌、氣質,都顯得特別“潔”, “潔”是一種感覺, 令智禮感受到了, 尤其他戴著眼鏡,人斯文得要命。

陳雪榆含笑問道:“抽煙嗎?”

令智禮隱約覺得這人不簡單, 人雖年輕, 但日子都沒白活。

這房子看著不適合抽煙。

陳雪榆真是體貼,立馬看出他的猶豫,掏出一支煙:“沒關系。”

令智禮不忘跟他道謝, 也很得體了。

陳雪榆走過來,彎腰給他點火, 令智禮想要起身, 被他按下。

“別客氣。”

打火機非常別致, 令智禮沒見過, 他多看一眼, 陳雪榆便輕輕放在他身邊:“令先生好像對這款火機很感興趣?拿去用。”

令智禮享受座上賓的感覺:“這怎麽好意思呢?”他都沒留意到陳雪榆是命令的、不容人拒絕的語氣。

“小事, 我很少抽煙。”

陳雪榆到酒櫃前, 挑出一瓶,慢條斯理問道:“令先生能喝一點葡萄酒嗎?”

令智禮沒喝就已經要陶醉了,怎麽會有這麽好的年輕人?行事這樣漂亮、周到。

他沒喝過好酒,不介意嘗試一切昂貴的、有品味的東西。

陳雪榆給他斟上, 令智禮想這是個有錢的人, 不能叫他把自己看扁,不能一副沒見過世面、垂涎三尺的樣子。他小飲一口,醞釀怎麽讚美這酒, 不為討好陳雪榆,單純地想誇獎這讓唇舌愉悅的東西。

他剛想張口,對上陳雪榆似笑不笑的眼睛,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很要緊的問題:這人是誰?

“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令智禮放下酒杯,唇齒留香,“我記得,那天在咖啡館見過你,你就坐在我附近,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陳雪榆謙和地微笑:“有,我姓陳,您那天跟萬主編見面,我正好在等人。”

“那你是……”

“我姓陳。”

陳雪榆還是那樣溫和有禮,“您知道這個就夠了。”

令智禮方才的好感覺一下變得怪異,他眨眨眼,頻率快了不少,陳雪榆道:“開個玩笑,萬主編所在的出版社是我家公司名下的一家出版機構。”

啊,果然是更重要的人,令智禮又欣喜起來。

他越發受到重視了。

“萬主編很欣賞您的才華,也慶幸能見到您本人。”

“我一直都堅信我能等到一個主編,這點從沒懷疑過。”

他一臉的懷才不遇,有點憤然,又有點雀躍,吐出一串串煙圈。

“陳老板,你這麽年輕就是成功人士了,你肯定沒法理解我的經歷,生活它是非常醜陋的,對大部分人都是,只給少數人展示美好的一面,你就是這少數人。”

陳雪榆不置可否,微笑著坐到他對面,翹起腿。

令智禮忽然發現他的黑皮鞋特別幹凈,一點灰塵沒有,薄薄的底,鋥亮鋥亮的,跟整個人相得益彰。

“您是詩人,嘴裏的話總是這麽與眾不同,我是俗人,說的也都是俗話,多包涵。”

他兩手交叉,放置腿上,“我今天來,是有些事要跟您溝通一下。”

陳雪榆看起來非常光鮮、講究,又這樣謙虛,令智禮對他有極大好感。

“陳老板,”令智禮點了下煙灰,“這倒真把你喊俗了,你有問題盡管說。”

“我是生意人,利益當然是第一位,要是能再有名,那就更好了,錦上添花。我有話直說了?”

令智禮想這人很坦蕩,有多少生意人只喜歡給自己臉上貼金。

“您是詩人,跟我不一樣,大眾對咱們的定位不同,您不能利字當頭,您的名譽最重要,一旦名譽掃地,人這輩子就有了很嚴重的汙點,也很難再清洗掉,您說是嗎?”

令智禮沒法反駁:“這話不假,人活著,是什麽人就得做好什麽人,不能亂套。”

陳雪榆道:“您天生就是寫詩的,是文人,我這種天生是做生意的,一輩子追逐利潤。所以,我們這次準備給您造勢,不能有差錯,但很可惜,現在出了問題。”

令智禮把煙從嘴裏拿開:“怎麽說?”

他可太憎惡希望被斷掉的感覺了,簡直是抽髓扒筋,那是他全部的精神所在。昨天還好好的呢。

令智禮渴求地望向陳雪榆,他突然發現,陳雪榆不愛眨眼,能長時間盯著人不動,這莫名帶來壓迫感,讓人覺得,總有什麽被他看透了。

“你跟十裏寨特大火災案有關,確切說,你愛人的死跟你有關。”

他不是詢問,直接定性。

令智禮青筋突突直跳。

這怎麽回事?

“不知道萬主編有沒有告訴你,這個選題是省重點扶持的一個項目,是政府層面的意思,從策劃到後面的印刷、宣發,需要投入大量成本。不能到時候什麽都準備好了,您卻負面新聞纏身,更嚴重點,被公安機關帶走,這個損失誰來承擔呢?那就不是您個人的事了,牽涉太廣,影響太壞,連帶政府的公信力都要大打折扣。”

陳雪榆不緊不慢,還是微微笑著盯他說話。

這麽一大段話湧到眼前,令智禮需要消化。

陳雪榆讓他消化。

好在很快,令智禮便急著辯駁了,他那樣子,真夠努力的。

“陳老板從哪兒聽到的風言風語?”

陳雪榆道:“這樣大的項目,我們自然要做背景調查,把好關,您問這個沒什麽意義,知道就是知道了。”

令智禮一臉急色,站了起來:“火災跟我沒關系,我愛人的死,更跟我沒關系,陳老板不能聽人的一面之詞!”

陳雪榆巋然不動,擡擡眼鏡看他:“您剛說過,是什麽人就做好什麽事,我在商言商,您放沒放火,或者殺沒殺人其實跟我沒關系,我也沒興趣道德審判別人,我要做成這個項目,只想規避風險,您要是不跟我說實話,我沒辦法進行下一步。”

他說得冷靜、客觀,像沒有感情的一臺機器,等著計算。令智禮腦門熱烘烘的,想冒汗,他現在走,也走不了了,好像一只鳥,飛出去就是天羅地網,更何況,他還不舍得走。

“我沒放火,也沒殺人。”

他不能稀裏糊塗認這個罪。

“令先生,您這樣的話,我就很難做了。”陳雪榆嘆息,“這個項目已經啟動,備受關註,省裏文化部門會過問進度,你讓我怎麽跟人家說?說我們發現個犯罪嫌疑人?”

令智禮直搖頭:“我不是啊,我相信,現在是法制社會絕對不會隨便冤枉一個人!”

陳雪榆直直目視於他:“真冤枉您了?”

他的語氣是那樣莫測,聽得人心尖一顫,令智禮欲言又止,陳雪榆道:“我說了,我要利也要名,現在只有你跟我說真話,我才能解決掉這個風險。”

令智禮惶惑著:“火真不是我放的。”

“人呢?”

令智禮有些慌亂:“我是見過我愛人,但火燒起來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發生爭執了嗎?”

“是吵了幾句,但我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後面會起火。”

“我聽說,你在外欠了賭債,很缺錢,是回來要拆遷款的。”

令智禮這下被激怒了:“這是誣陷!我不賭博,怎麽欠賭債?”

“你一個人在外地,沒有不良嗜好的話,隨便做點什麽不至於太缺錢。”

“我不瞞你,我在外邊有女人,開銷很大,你也是男人,你肯定懂。”令智禮突然意識到,像陳雪榆這樣的人,有錢的男人,又年輕,在某種意義上是他的同類,不用避諱。

陳雪榆等他繼續說下去,用眼神暗示他。

“我有個女兒要考大學,她媽媽肯定手頭有錢,我的本意是,拆遷款早晚會下來,想讓她把錢借我周轉一下急用,但這個事,最開始沒談攏。”

令智禮眼前浮現肖夢琴的臉,那樣端莊、不作聲的一張臉,其實很可怕,不知哪一會就發瘋,他這次回來,才知道她瘋得越來越厲害。好像哪裏飄來根羽毛,就能把她砸碎了。

他剛提錢啊,好商量的語氣,肖夢琴便在沈默中積攢力量了,天哪,一個女人的力氣能這麽大,令智禮不打女人,只能躲。她發完瘋後,坐下來,當時是黃昏,餘暉掃進來,落到她臉上,令智禮覺得她像草原上動物的空架子,五臟六腑叫鬣狗掏了去。

空空蕩蕩的架子,最後還是沒忘記是愛他的,肖夢琴把卡給他,叫他取錢。她問他傷到了哪裏,拿來酒精、棉簽,一邊擦一邊跟他說話:我這輩子什麽也沒幹成,好像爹媽把我生下來,就是為了你,為你托生個人形。

這話真有力量,一下驚到了令智禮,就像春天的風,夏日的雨,秋冬的冰霜,令智禮知道自己又被什麽東西感動了,幾乎產生表達愛情的沖動,愛還沒死絕。

他們甚至做了一場愛,做完後,令智禮從她濕漉漉的身體裏抽離,他發現,愛其實還是死絕了,只是內疚而已。這東西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沒有半死不活一說。

他歸結於自己太擅長愛,感情太豐沛,必須不斷愛人,才能是“活著”,世俗的一夫一妻,根本是違反天性,人的天性都被壓抑了,不如去死。

他從身體到靈魂,都異常活躍,不能沒有愛。

令智禮忍不住岔開去,和陳雪榆說起“愛”,他一旦表達起自己,格外流暢、飽滿,措辭那樣精準,遠超語言本身的涵義。

陳雪榆忽然打斷他:“你女兒呢?”

令智禮的激情一下剎不住,需要緩沖。

“哦,她,她……”

“你不是說她要念大學,哪所大學,學的什麽專業?”

令智禮答非所問:

“她從小就聰明,隨隨便便念書什麽都學會了,不太愛說話,她媽媽管她比較多,還算懂事,沒讓我們操過心。她的老師同學,還有左鄰右舍,沒一個不誇她的。”

“誇她什麽?”

令智禮想不起來太具體的東西,只記得一片溢美之詞。

“機靈漂亮,跟大人一樣。”

終於想起來最關鍵的一點,令智禮頗為自得這點,她小孩子的時候就像個大人了。

陳雪榆道:“你們一家三口都生病了。”

令智禮吃驚地看他。

“你愛人先病的,你女兒後病,不過源頭都在你,你是傳染源。你愛人已經到忍無可忍的地步,所以是被你逼死的,沒有那場火,她也會死。至於你女兒,她還年輕,她還有機會治愈。”

令智禮嘴巴翕動:“不是我,我沒害死她,她還願意跟我睡覺,還把錢給我,我為什麽要害她?”

“你在精神上害死了她,無論怎麽死,都是你導致了她的死亡。”

“這沒法證明,有什麽證據嗎?”

“沒有證據,我怎麽找你?你這麽自信沒證人?令先生覺得我很閑?”

令智禮要糊塗了,他沒法確定,頭都痛起來。

“我聽說都結案了,都結案了。”

“輿論要是起來,結案也能翻案。您不看新聞?有的案子,十幾年二十幾年也翻轉了。”

陳雪榆淡然一笑:“別這麽激動,我說過,我沒興趣道德審判別人。更何況,您是詩人,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能寫出暢銷的作品,大眾自會對你網開一面,甚至替你說話,所以,不要擔心。”

他說話這樣平和,有春風化雨的功效,叫人心安,令智禮又慢慢坐下了,喝了兩口酒。

“事情我了解了,算是一場悲劇,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逼死她的。”陳雪榆心平氣和說道,“不過,對於詩人來說悲劇反而更符合對生活的認知,這世上,每天都有無數悲劇發生。”

令智禮簡直要對陳雪榆感激起來,對他的信任,他的理解,已經完全忘記了開頭他怎麽定性這件事的了。

“我來給您想個法子。第一,文章用筆名發表,低調點。第二,先不要參加什麽售書會、宣傳一類的活動,避開風頭,先離開這裏不要被熟人看見了。我給您一筆錢,你可以找地方創作去,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急著回來,別人聯系你,也不要回應,多說多錯,一旦露馬腳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令智禮心頓時涼了,他幻想中的風光,拋頭露面、鮮花掌聲合影……

“那我什麽時候能……”

“永遠不要再回來。”

令智禮錯愕不已。

“您的夢想就是作品被人看到,名利雙收,何必執著露面呢?露面就有風險,當然,任何事都經不起時間磋磨,十年,二十年,等本地人對十裏寨火災都淡忘了,也許還有機會回來。我提醒您,這期間千萬不要按捺不住,我相信,你我誰也不想前功盡棄。”

陳雪榆臉頰肌肉突然緊繃一瞬,“小心點,後果你我誰都承擔不起。”

鏡片上有冷銳的光一閃而過,不曉得是眼鏡,還是來自他的眼睛。

他沖令智禮緩緩笑了,“我也不喜歡別人壞我好事,令先生,我想你一定不是這種人。”

令智禮還有些茫然,心口噗噗跳著,他無意識點了點頭。

“我當然不是,我……”

“我和您的心都是一樣的,希望事成。”

陳雪榆站了起來,令智禮機械地跟著站起來。

他把香煙、火機,都放進令智禮胸前口袋,還是好脾氣的樣子:“今天的事,我替您保守秘密。”

他伸出手,令智禮一時沒反應過來,陳雪榆已經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您要聽話,才能繼續愉快下去。”

他拍了拍令智禮肩膀,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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