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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令智禮這酒店住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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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令智禮這酒店住得特……

令智禮這酒店住得特別舒服, 有吃的,有喝的,洗個熱水澡, 往潔白寬大的床上一躺, 什麽樣的疲憊也消除了。

城市夜景迷人, 雨中的燈光也迷人。

他突然發覺這座城市在高速發展,他都要不認識了。他喜歡繁華, 喜歡這種感覺, 躺床上回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起來去參加頒獎典禮,說點什麽好呢?

暴雨天氣, 四周的氣味是這樣的豐富,令冉從電梯裏走出, 人的味道便淡了, 過道裏是地毯和香煙的味道。她的肩膀淋濕幾點, 有雨殘屍氣味, 她看見房間號, 停下來了。

這扇門跟其他門沒任何區別, 裏面的人卻不同, 她只要去叩門……肺裏的空氣一瞬被全部抽走,令冉緩一會兒,很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問都沒問,門開了, 她火速想, 真是沒腦子啊。

屋裏灰塵和過香的沐浴氣味撲到鼻間、眼中,幾乎是油膩的,令冉對上了令智禮的眼睛。

好熟悉的一雙眼。

真是薄情, 連老都不肯老一下,他樣子照舊,因為照舊,令冉突然平靜許多。

令智禮認出她,比她晚了幾秒鐘。

他下意識就想去關門,令冉手一撐,徑直走進來。

到底多久沒見了?誰也沒算。

令智禮沒怎麽變,她變化卻不小,他的眼睛跟著她,令冉卻在打量房間擺設,床、桌椅、看不出顏色的窗簾,不知道是臟了舊了,還是本來就那樣。

太久沒見,第一句說什麽都好像不合適,令智禮越看她越陌生,她在他印象裏,是個小孩子,小孩子只要沒死,就會長大。

“冉冉,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床的四周鋪著地毯,藏汙納垢,真是多餘,她瞥見衛生間的門半敞,一地水漬,潔白的釉面閃著光,空氣裏含著一股一股的潮濕,味道難聞。

“還住得習慣嗎?”

令智禮沒空去吃驚,她怎麽找來的,她在問候自己。

“習慣,什麽都有,你……”

“我來看看你。”令冉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簾子,陳雪榆的車跟夜色融為一體,分不清了。

“我們多久沒見了?”她轉身問道。

令智禮不知道。

“有個幾年了吧?”

“你過得怎麽樣?”

“老樣子。”

“我看你沒怎麽變,比我同學的爸爸要年輕很多。”

“是嗎?”令智禮摸摸臉,他知道自己長得好,但也不是太當回事。

他沒想起來問問女兒怎麽樣。

令冉走過來,拿起水壺到衛生間接水,告訴他:“第一次燒開要倒掉,我聽說酒店的東西不大幹凈。”

令智禮有種看到肖夢琴的感覺,那種被照顧的感覺。

她開始燒水,低聲問:

“媽媽的事,你知道嗎?”

“我知道,不過是事後才知道的,新聞總有滯後性。”

令智禮一說到肖夢琴,就幹巴巴的了,無話可說。

令冉等了片刻,他沒問任何問題,火災怎麽回事,她一個人怎麽操持的葬禮,肖夢琴埋在了哪裏……

“你是為媽媽的事回來的嗎?”

令智禮避開她目光,僵僵道:“我對生死看得很開,陶淵明有句詩說,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意思就是說,人死了,該悲傷的親友也悲傷過了,就不要太執著什麽了。活著的人,還有活著的事要做。”

令冉直視他:“你悲傷過了嗎?”

令智禮低頭,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劃著:“當然,怎麽會不悲傷?”

“那你這次回來,是為什麽事?”

令智禮立馬擡頭,眼睛有了光彩,他愛自己,愛自己的理想,他一想起這事,整個人身心都沸騰起來:“我有一件要緊的事,必須回來,你知道嗎?有出版社聯系了我,要給我出書。”

令冉瞬間明白了,是他,他才能辦得到。

難怪說那樣的話,他已經了解了令智禮。

令智禮難掩快意:“我其實今天跟一位編輯見了面,他對我評價很高,他們的那個選題來得正好,早了不行,時代發展到這一步,才會有這樣的選題。等書面世,我送你幾本,你可以拿給你的老師、同學,叫他們都看看。”

他當真是快意,滔滔不絕起來,令冉拉過椅子,慢慢坐下了。

令智禮沒從她臉上看到半分喜悅,她端坐著,像個幽靈,又美麗又驚悚,投望過來的眼神,叫他一霎間幻視肖夢琴。其實她長得不像媽媽,也許哪裏還是像一點,氣質?神韻?令智禮辨別不了了,只曉得她這樣的坐姿,像極了肖夢琴,跟坐老井裏坐幾千年似的。

“是嗎?出你寫的詩?”她等他抒情完,問道。

令智禮立刻回應說:“不光是詩歌,你可能不知道,我還寫了不少散文、雜文。”

他說著說著,由衷地欣慰起來,他馬上揚名立萬,是了不起的丈夫,也是了不起的父親,肖夢琴不在了,沒關系,令冉還在,他對她感情覆雜,有過厭惡,也有過喜愛,她總歸是他們的孩子。

令冉靜靜道:“媽媽死了,你沒寫點什麽紀念文章嗎?”

令智禮含糊起來:“要寫的,要寫的,不過不是現在,因為人突逢巨變,其實反應是遲鈍滯後的,要事後回想才能寫好。”

令冉道:“這怎麽行呢?應該趕在交稿前寫出來,這樣的機會太難得。”

令智禮不想談肖夢琴,他整顆心被自己的事激動著,夢幻著,光輝燦爛。

“這個以後再說,機會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說得真好,只要人活著,總有機會。出版的錢談了嗎?”

令智禮頓覺受辱:“錢不重要,這不是能賺多少錢的問題。”

令冉微笑著:“那是什麽問題?錢不重要?”她從包裏掏出打印的銀行流水,“錢既然不重要,媽媽卡裏的錢是你轉走的吧?”

真駭人,像正討論鮮花,對方突然掏出個骷髏來,令智禮道:“你弄這個幹什麽?”

“我幹什麽?”令冉反問道,“你幹了什麽?火災發生前,你回來過。”

令智禮明顯煩亂了:“我幹了什麽?我什麽也沒幹,我是回來過,我只想看看你們……”

“你撒謊,”她鎮定打斷他,“你是在外面又過不下去了,回來找媽媽要錢,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卻只會管女人要錢。”

令智禮踱起步子,焦急走動:“冉冉,你這麽說對爸爸不公平!我有腦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適合體力勞動,任何人都有擅長的事,你不能拿別人的優點比我的缺點!”

她笑著:“你有腦子?我怎麽不知道?你住酒店一聽見敲門聲就開門,你連這點腦子都沒有,你是不是對腦子這個詞有什麽誤解?”

令智禮臉上驚懼著:“你真粗俗,你讀了那麽多書,說話一點修飾沒有,太可怕了。”

令冉沈沈凝視著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禮簡直要跳腳:“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為什麽要放火?”

令冉點點頭:“好,我相信你一沒這個膽子,二沒這個本事。我再問你,你是幾號回來的,哪天走的?”

令智禮受到了冒犯:“你有什麽資格審問我?”

“你心虛了。”

“我為什麽要心虛,火不是我放的,我為什麽要心虛?火是意外,線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燒起來,誰都沒辦法!”

“我現在問的不是火災。”

“跟我沒關系,我最後再說一次,跟我沒關系!”

“你回來的時候罵了媽媽。”

“我沒有!”

“你還打了她。”

“我沒有!我從不打女人!”

“你找了新的女人,需要錢,所以才回來找她要錢,你跟她發生了矛盾,你說了讓她傷心的話,打暈她,把錢帶走,讓她燒死在火裏,你沒有回頭,你離開十裏寨的時候是七號的晚上。”

令智禮後退一步,很快又上前,雙手亂舞:“你誣陷我,你這是誣陷!”他跟小孩子一樣,只會大叫,繼而喃喃起來,“我是陷入了新的愛情,你知道,我是詩人,我需要激情,沒有新鮮的愛情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那種痛苦太巨大了,大到要壓垮我,要毀滅我……”

一說起自己的痛苦,他的意志、精神,全部澎湃起來,他繪聲繪色描述起那痛苦,自己的痛苦,跟肖夢琴說過一遍不夠,還要女兒再聽一遍。

他眼睛忽然灼熱起來,明亮起來:“我沒有害死你媽媽!”

令冉冷酷道:“你早害死了她,她已經死很多年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根本不知道我跟你媽媽的感情,我們之間的關系,你不懂,沒資格評判,我跟你媽媽之間是有過愛情的,她是我最忠誠的愛人,永遠不會拋棄我!”

令冉一臉寒霜,只是冷著,也不動氣:“她既然這麽好,你拋棄她幹什麽,拋棄還不夠,你還要害她,她妨礙你什麽了嗎?”

“你,你這孩子,從小就感情冷漠我知道,你一直是偷窺者,偷窺我跟你媽媽的生活,你還是個偷竊者,偷走了你媽媽本該花給我的時間!”

“你為什麽要答非所問,心虛了?你搶走她的錢,害了她的命,就是你。”

“錢是她自願給我的,她愛我,她不像你,你沒有感情,你看你現在這個鬼樣子,我抱過你,親過你,把我知道的都編成課本教給你,你只想自己,怎麽跟我搶奪你媽媽,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愛媽媽,你不愛,你愛你自己,我早就看出來了!”

她面無表情說:“對,你不愛她,只會剝削她,所以她死了,你會跟王八一樣長命百歲的。你是想說你愛我嗎?就算你愛我,我不愛她,這跟你不愛她,害死她有什麽關系嗎?”

令智禮楞了片刻,依舊搖頭:“不是我害的,你不能怪到我頭上,當然,也不是你害的。火災這種事,誰也不想,她是被火意外燒死的,對了,你是不是考上大學了?”

令冉又慢慢站起來。

“你殺了人,不敢面對,你是個懦夫。”

“我沒有,你再說,你再說?”

“你害死媽媽不敢承認。”

她把他往窗戶旁逼,“你應該去死,死了好贖罪,不過你不敢,你不敢活,也不敢死。”

令智禮清醒過來:“我為什麽要死?我沒有罪要贖,你覺得你有罪需要贖,你去死好了,你也不敢,你太年輕了當然舍不得死。”

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了,仿佛只因覺得自己突然識破了她,這小東西,真壞啊。

他一點也不懂掩飾,令冉看著他,她一言不發了,轉身時,令智禮躲閃了下,好像擔心她突然撲上來。

“你都沒死,我為什麽要死?”

令智禮非常震驚了,好像驚詫於她的惡毒,她一點不像肖夢琴,她不善良,也不包容,她一絲感情都沒有。剛進屋那會兒,啊,他明白過來,她只是鋪墊、偽裝,她真是個自私自利的孩子啊!

水早滾滾地頂開過,平靜下來,冒著縷縷熱氣。

令智禮急促地指向她:“我就說,不該生你,你就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令冉拿起包:“我不是,你是?你不敢承認的,沒有一件事是你敢承認的。”

“你放屁!”

她往門口走去,站定說:“你害死媽媽不敢承認,你沒有天賦,也沒有才能,更不敢承認。沒有一個人跟你說實話,因為大家都知道你是個蠢貨,壓根聽不懂人話。”

這話太過赤裸,令智禮嘴皮子直顫,幾乎要倒下去。

“聽清了嗎?你沒有任何寫詩的天賦,從來沒有。”

她轉身就走,令智禮呆呆立在原地,門關上後,他忽然好一陣自言自語,令冉聽不到了。

她走進電梯,又走出酒店。

黑滔滔的雨,視覺的世界只剩聽覺。她一時看不到方向,一腳踏進水裏,好臟的水,不曉得沖刷了什麽,人的痰、煙頭、小狗撒的尿……她突然生出強烈的厭惡,對誰?

一個人影近了,都把她摟在了懷裏,她也沒看清楚是誰。

倒先認出了嗅覺的世界,雨水再侵襲,香皂的氣味還在苦苦支撐著回憶的大廈。

人亡物毀,曾經流動著的香氣,凝固在了陳雪榆的身上,令冉抓緊他襯衫,拼命去嗅,拋去雨水裏的土腥、殘留的煙。她也不愛她,她也會長命百歲的。

陳雪榆低頭看她,她像什麽動物蜷縮在衣服上,一陣一陣戰栗著,他覺得什麽東西也跟著戰栗了,把她抱緊。

不知過了多久,令冉擡起通紅的臉,她並沒哭,她急求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把自己掩蓋,遮擋,便催促他開車回去。

雨勢很大,路上積滿了水,有人在水裏走,水到膝蓋了。到處是霓虹閃爍,高樓的,車子的,紅紅亂燒著。頭頂烏雲翻滾,壓著城市,陳雪榆一面開,一面判斷著路況。

他果斷掉了頭,令冉忽然說:“為什麽不往前開。”

陳雪榆道:“不太安全,換條路。”

“怕被淹嗎?怕車子進水?”

“在水裏熄火很麻煩。”

“是不是車子進水我們就出不來了?”

“也不是,最好別硬去蹚水。”

令冉盯著窗外,心跳咚咚:“蹚吧,我們死在這雨裏好了。”

陳雪榆飛快瞥她一眼,又專註去看路:“你想死,我有別的方法讓你死,這個不能答應你。”

他騰出只手,握了一下她的,“積水也沒到那個程度,換個死法。”

令冉忍不住莞爾,笑著笑著,便結束了笑。

“你明天能不去公司嗎?”

陳雪榆答應得很幹脆:“能。”

“我們留在家裏,誰也不見。”

“好。”

“無論誰打電話你都不要出去,就一天,行嗎?”

“行。”

“水淹了房子,我們也不出去。”

“好。”

令冉終於放下心,他對她言而有信,一直都很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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