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想要接近那只貓……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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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想要接近那只貓……是為……
很不對勁。
段林俊皺著眉頭看向周喜。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周喜的話很有問題。
太刻意了。
尤其是, 周喜緊隨其後說出的：“我是真的不想和百萬斷聯，但你說的對，我和百萬真正的主人也確實不認識……”
“這種情況下, 就只能拜托段哥你幫忙引薦一下了。”他的語氣更加誠懇, 神情也與之配套, 每個字的停頓和重音都恰到好處。
“你放心，我絕對不是想買貓或者利用百萬什麽的, 我就是單純想表達感謝,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百萬交個朋友。”
真的，無比不對勁。
“……小周, 你平時跟人說話也這樣嗎？”段林俊提起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話題。
周喜不明所以：“什麽樣？”
“就是……”段林俊斟酌著用詞，眼神探究地打量著周喜, “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 情緒飽滿到近乎表演。先示弱, 再表決心, 最後給出解決方案——邏輯完整, 節奏流暢。”
“但總讓人覺得隔了一層。不像真人在說話, 倒像是……”
“倒像什麽？”周喜下意識地問, 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倒像是一個角色在念臺詞。”
段林俊看見，周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嘴唇幾番蠕動，最後也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就像是原本流暢運行的機器頃刻間長滿了銹蝕。
周喜有點茫然地看了看坐在沙發對面的青年男人。
他能看出來段林俊臉上的神態含義。
那是警惕、防備、還有一點疑惑。
但疑惑轉瞬間就變成了了然, 了然也在剎那化作憐憫。
周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麽會看人臉色。
他好像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之處。
就像是, 原本平靜無波的湖面上，忽然飄來了一片落葉。
極淺極淡的漣漪，用不了多久就能平覆, 但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不可能真的被徹底抹消。
兩個成年男人間的沈默持續了很久，最終還是周喜自己主動打破。
他的語調變得急促，也變得有點尖銳：“段哥怎麽會這麽想我？”
只聽話中含義，段林俊一度覺得這是一場爭吵的開端。
但看周喜臉上的困惑，便又知他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周喜是真的在好奇，段林俊為什麽會產生這個想法。
段林俊：“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只是疑惑，而不是生氣嗎？”
“你應該能理解角色在念臺詞的這種話的潛臺詞吧？說難聽點，這就是說你在演戲，你在表演，你有表演型人格。”
這種情況下，周喜上來給他一拳，段林俊可能都不會太意外。
但這人卻在“真心實意”地困惑。
段林俊看向周喜放在膝蓋上，緊緊握成拳頭的左手，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周喜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著段林俊的表情，他清楚看見，段林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於是他開始解釋，“我知道段哥你肯定沒惡意的。”
20歲剛出頭的年輕主播，臉上掛著笑說。
段林俊聲線拔高，變得刻薄起來：“可我要是說我就是有惡意呢？我就是覺得你有病呢？”
周喜有點笑不下去了。
但他還是能說出：“段哥你肯定不是這種人，不然你就不會跟我解釋星星和百萬之間的關系了。”
“你要是冷漠刻薄，那我倆也根本不可能加上微信好友，何況你還專門給我推了小區群，讓我方便聯系群裏的物業啥的……”
段林俊沖著天花板翻了個不雅的白眼。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隨後語氣恢覆正常，直白點明：“你但凡低頭看看你的手呢。”
周喜順著段林俊的視線移到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在看見的那一剎那，他緊握的左手不由抽搐了一下，就連瞳孔也猛然收縮……
他恍然發覺，原來左手在他無知無覺間就緊緊握成了拳頭。
至於為什麽是左手……
大抵因為做直播的時候，右手功能性要比左手更大些——雖然對於技術型主播來說，左手也很重要，可以拉三指，觀察隊友狀況，時刻註意小地圖，快捷買裝備等……
但對他這樣的菜雞型主播來說，左手的功能性往往沒那麽重要。
所以，左手也成為了他自我傷害時的最佳選擇。
他張開手掌。
直到親眼看見自己掌心的四個月牙，發現其中有三個都破了皮，周喜才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意識到了不對。
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是我沒註意”最後還是被咽了回去。
周喜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的月牙，半晌回不過神來。
段林俊也不再故意激他了。
反正他都已經提點了，再多說點也不會怎麽樣。
“剛才我說的話太難聽了，抱歉。”
“但我也確實覺得，你很有必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段林俊舉起雙手，以此來強調自己的認真，“我這話和剛才不一樣，這會兒是真的不帶半點惡意。”
“而是基於客觀事實認為，你可能不只有表演型人格障礙，或許還有討好型人格障礙。”
“你太關註‘要如何證明你對百萬的心意’這點了。”
“真心想對一只貓好的時候，不需要太多技巧。給它好吃的，陪它玩，在它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它享受獨處的時候不去打擾——這不需要發誓，也不需要表演，更不需要恰到好處的語言藝術。”
“這只需要順其自然。”
“而你的行為，太過刻意了。”
“當然，我這些話只是我的一點粗淺見解，並不是真的在給你下定義。”為了給女兒提供更好的照顧，段林俊對心理學知識也有一定了解。
他猜測周喜有問題，但他也仍然希望，周喜不要這麽簡單地就相信他一個外行的定義，而是自己去探查真相。
不然他也就不會用惡劣語言誘導了。
奈何就算他惡劣了一把，周喜也根本不信他是壞人。
段林俊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冷汗，該說他普通好人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還是周喜確實具備遠超常人的識人之能？
不過不管結論是什麽，段林俊都真心實意地希望自己的家人朋友全都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周喜也在思考。
不是那種幾乎養成本能的，讓自身從他人角度出發的思考，而是，認真去想一想，自己到底為什麽如此渴望對一只貓實行報恩——
當時的情況很簡單，直播間被壞人帶節奏，粉絲被小黑子人身攻擊，游戲裏也被對手虐泉，導致他自身情緒極其糟糕，這種情況下，貓的出現拉了他一把。
出於感激心理，所以他想要報答……
周喜又開始想了，想一個正常人意圖報答他人時的表現。
應該也會像他之前一樣，買寵物零食和寵物玩具，然後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多買一點。
錢在哪，感情在哪。
然後就是把這份用錢具現的感情送到目標手中。
按理來說，周喜只要把那些東西交給段林俊就行。
畢竟，鄰居的女兒和那只他想報答的貓是朋友。
只需通過鄰居之手，將自己的謝禮轉贈，就能完美實現“報恩”。
所以，如果只是想報恩的話，他為什麽要那麽執著於那只貓呢？
問題出現的時候，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他執著的並不是報恩，而是某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只是他自己不明白那是什麽。
於是任由潛意識帶動自身行動，促使著他最終做出冒犯的事，說出看似禮貌，實則失禮的話。
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但隨之產生的卻不是輕松，而是更大的焦慮。
他所渴求的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或許短時間內無法得到答案了。
周喜扯起笑臉，渾渾噩噩地回了自己家。
在高價買來的電競椅上坐下時，他都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和段林俊告別的了。
就只是頂著某種不斷蔓延的逃避心理，繼續深思那個，“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的問題。
想不明白，就想自己能想明白的。
而人最容易想明白的，就是過去。
周喜直播已經有三個年頭了，盡管他才22歲，但在直播界甚至可以說是“算個老人”。
他16歲輟學，17歲進廠，18歲覺得不能再繼續過這種一眼能看得到頭的生活，於是辭職提桶跑路，19歲開始在互聯網上跟著博主學擺攤，幹了半年，不僅沒賺到錢，還把進廠攢的錢虧了大半。
於是他覺得不能再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就開始仔細琢磨自己擅長什麽。
最後發現他真的很普通，非常普通，普通到自身條件根本沒辦法支持他去探索“自己到底擅長什麽”。
於是就只能向外求，看看這個世界哪一行最容易掙錢。
娛樂一詞映入了他的腦海。
就他這一般清秀的長相，娛樂圈是甭想了，但主播卻可以考慮。
經綜合考量後，他最終下定決心直播游戲。
最開始就是看什麽游戲火就直播什麽，但不管直播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很菜的事實。
“技術流”這三個字就像是和他絕緣，每次想好好表現的時候，直播數據都會教他做人。
那時他就開始焦慮，擔心吃不起飯。
但不知是背上了包袱，還是給自己套上了長衫，那會兒的周喜就覺得，自己就算是真吃不起飯了，也絕對不要再進廠。
於是就想盡辦法提高自己的直播數據。
那時候直播界流行和人連麥，當時有個號稱人生導師的家夥很火，據說是只要和他連麥得到指導，走下坡路的人生多多少少都能緩一緩，或者重新走回上坡路。
周喜直播了倆月，才攢夠500，線上直接換成直播平臺的貨幣，給對面刷了個大禮物，才成功獲得連麥資格。
最終還真得到了“仙人指路”，那人生導師從周喜口中得知，他是真的平平無奇後，就幹脆告訴他——“那你就直播平平無奇。”
“在所有游戲主播都是技術流的時候，在人家動不動炸魚，給直播間觀眾帶來舒爽情緒的時候，你就把自己放低一點，認清自己是個普通人，從普通人的角度去做直播。”
“你就是菜，但那又如何？菜的人多了去了，厲害的才是少部分，不然為什麽人慕強？搞清楚你的受眾，慕強粉不可能找你，養成流也看不上你，既然如此，那你就播情懷——”
他找準了自己的定位，也找準了自己觀眾的定位，之後還真的播起了“情懷”。
並且逐漸理解了那位人生導師口中的那句“情懷是最不值錢的，但也是最值錢的。”
不值錢在於，他的陪伴粉是真的一毛不拔。
值錢在於，就算是一毛不拔的陪伴粉，在意識到陪伴是相互的，在察覺到即便他菜，被隊友惡意攻擊，也不會反向辱罵回去，而是努力讓自己打得更穩，在最大限度內為己方獲得優勢時，那些陪伴粉也會刷起小心心和棒棒糖。
你一個我一個的，不知道哪一天，周喜的日收益突然就破了百。
那時候他可太高興了。
這意味著他的直播生涯有了起色，也意味著，曾幻想過的大主播人生，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不可想象了。
至少那會兒他就敢囂張地說：“瞧好吧，就算咱不是技術流主播，也不是那種給粉絲反向送票的主播，但咱早晚有一天也會成為只要開播，就有萬人在線的大主播！”
那會兒多囂張啊。
不像現在。
明明日收益能穩穩破五百，稍微有點沖突和熱點的時候還能破千，有路過神豪大佬投餵的時候，也不是沒碰過日入過萬……
但，周喜就是變了。
周喜之前在互聯網上看到過一個帖子。
那上面寫著：“你覺得最為貴重的非物質品是什麽？”
底下很多人說誠信、友善，反正都是人性中的好的一面。
但那時候，周喜發自內心想評論的話，卻和這些無關。
他當時就是想發：“我覺得最為貴重的非物質品，是少年意氣。”
但他最後也沒發。
因為他在那個帖子的平臺上只有一個賬號，沒有小號，那個賬號也關聯了他的直播間。
也就是說，如果他回覆了，就意味著，他在用自己的網絡身份——一個有點知名度的游戲主播身份，去回答那個問題。
有點跌份兒。
粉絲發現後也很有可能跟他互動。回還是不回呢？
還有那些小黑子，肯定也會陰陽怪氣他。
不知不覺間，他的包袱越來越重。
不知不覺間，為直播間的觀眾提供正向情緒、提供替代式情緒表現，成為了他的工作。
順風不浪，逆風不餒。
隊友破防會安慰隊友，對面破防公屏吵架也會勸架，安慰對面。
粉絲每每在這個時候，也會發送一些誇獎彈幕：【就算主播很菜，我也願意遇見你這樣的隊友】
【太有活人感了】
【現在打游戲碰見的全是偽人，菜就算了，還總愛發一些非人類言論，像主播這樣的，就算0-10……好吧，0-10還是不能原諒的】
當然，周喜也不是只直播當老好人。
隊友自己掉點，卻在他打得明明還可以的時候，惡意攻擊挑事時，他也會反罵回去。
他會說話，罵得還好聽，不是動不動就被和諧變成星星星的字符，而是能完整顯示，且被舉報都不會扣信譽分。
那些話輕輕松松就能把那些“先撩者賤”的隊友氣得跳腳。
粉絲高興了，他的錢包也鼓了。
唯一可能讓周喜有一點點不習慣的就是，他其實並不想對那些隊友罵回去，他只想單方面把他們屏蔽。
就像他的觀眾不想看見一些單方面宣洩情緒的人一樣，周喜碰見的時候，也一樣完全不想理。
但他又知道，一次兩次可以說是不跟那些人計較，三次四次就是自己太慫，孬種。
是以，偶爾大方不計較，偶爾火爆不客氣。兩者交替，既可以不讓直播間的觀眾審美疲勞，也能讓他的錢包吃得很好。
雙贏。
於是，他也越來越像一個情緒放大器。
別人想讓他高興，他就特別高興；別人想讓他憤怒，他就尤其憤怒。
時間久了，周喜的情緒便不再由自己決定，而是由看著他的人決定。
環境會塑造人，不知不覺間，他在直播間裏披上了一層面具。
全職直播是很高強度的，周喜每天打底播六小時，全年無休。特定日子，比如游戲周年慶，游戲版本大活動，或者游戲賽事相關期間，他還會加播，最多的時候，一天播了20個小時。
盡管他一直是在自己家直播，在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裏工作，但實際上，他的意識、認知，都已經在日積月累裏被網絡同化。
要搞笑，要接梗，要調動情緒，要制造節目效果……
什麽時候該誇張，什麽時候該示弱，什麽時候該自嘲，什麽時候該反擊……
這些都快被他訓練成了條件反射。
慢慢的，他也就不會正常說話了。
跟朋友聊天，他會下意識找笑點；表達難過時，也會不自覺演得更誇張；就連生氣，都得考慮怎樣發火更合適。
要避免沒風度，不能太情緒化，免得觀眾不喜歡……
直到自己手掐爛了，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掐。
周喜看著自己掌心的月牙，茫然至極。
心裏空空的。
卻也沒什麽失落的情緒。
他是真的，真的想不明白，自己除了報恩之外，又是因為什麽，才想要接近那只給他帶來人生第一個五殺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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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前段時間看了個視頻，小編總結的一句話是【討好型人格被按死在搖籃裏】——視頻內容是幼兒園裏的一個老師聯系一個孩子家長，說那個孩子實在太討人喜歡了，所以老師決定找家長專門談話一次。
談話的目的就是針對這個孩子實在太過討人喜歡這點。
好人緣本來沒問題的，但一旦程度有些過了，那就有問題了。
也即，這個孩子的好人緣需要其自身耗費大量精力和時間去維持他人好感的程度。
他會主動把自己喜歡的玩具送給他人玩，會把別人給的但自己並不喜歡的食物吃下去，也會做很多類似的事情，只為了維持“好人緣”“被喜歡”等現象。
周喜就是類似的情況。
作為作者，我不為這個角色進行任何辯解，但這個角色也確實存在問題，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把自己禁錮在了職業賦予的人設裏——
這也是他的核心人設。
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但他就是在意識不到自己問題的時候，已經開始產生了自救的念頭，也就是，主動去追尋百萬。
——不討論周喜這個人，只從作者本人的創作者角度，我個人覺得，日常文其實就是要深挖一下人設的，能讓人看下去的“普通日常”，核心就在於正在過那些“普通日常”的人。
然後我這個人嘛，又比較喜歡“想”，有人會覺得，作者寫自己故事的閱讀理解都不一定能拿高分，但在不考慮分值的情況下，我個人覺得（仍不代表任何人），作者對自己的故事的閱讀理解，必然會比讀者多得多，就是要想，一直想，不停的想，多思多想多慮，於是一個故事就出來了。
所以周喜的人設，我沒辦法把他寫的太平。
我本來在設計這個人物的時候，是想把他設計成一種對照組的——
摳門駱政飛能對百萬大方，白領安瑜也能拿出自己日常規劃外的資金買貓爬架，那周喜就將是，完全由情緒化驅動的，把自己的所有都能奉獻給貓的存在。
錢在哪兒就在哪，他甚至會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百萬的那種——是那種很極端的人格，然後貓逐漸治愈他這種病態化的人格。
如果是這樣設計的話，其實也不能說是人設很平，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帶感”。
但是對於我個人來說，這樣的人設不能出現在日常文裏（依然是僅代表我個人的認知和想法）。
這文裏的市井生活標簽從來沒改變過（文案放出的時候就掛上了），我其實也沒辦法準確想象標準的市井生活是什麽樣子，但我能想象到，“一個普通的人，稍微不那麽普通的模樣。”
就是周喜的樣子，就是這本文裏所有角色的樣子。
他們的生活，就是普通的，市井裏的生活，沒什麽特殊的。
所有人都有痛苦，有開心，有喜悅，有麻木。
然後共同構成了市井生活。
——感謝大家支持（順便還看了這麽多的絮叨），本章評論發個紅包（明天6點後發）[貓爪]
[抱抱][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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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對勁。
段林俊皺著眉頭看向周喜。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周喜的話很有問題。
太刻意了。
尤其是, 周喜緊隨其後說出的：“我是真的不想和百萬斷聯，但你說的對，我和百萬真正的主人也確實不認識……”
“這種情況下, 就只能拜托段哥你幫忙引薦一下了。”他的語氣更加誠懇, 神情也與之配套, 每個字的停頓和重音都恰到好處。
“你放心，我絕對不是想買貓或者利用百萬什麽的, 我就是單純想表達感謝,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百萬交個朋友。”
真的，無比不對勁。
“……小周, 你平時跟人說話也這樣嗎？”段林俊提起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話題。
周喜不明所以：“什麽樣？”
“就是……”段林俊斟酌著用詞，眼神探究地打量著周喜, “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 情緒飽滿到近乎表演。先示弱, 再表決心, 最後給出解決方案——邏輯完整, 節奏流暢。”
“但總讓人覺得隔了一層。不像真人在說話, 倒像是……”
“倒像什麽？”周喜下意識地問, 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倒像是一個角色在念臺詞。”
段林俊看見，周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嘴唇幾番蠕動，最後也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就像是原本流暢運行的機器頃刻間長滿了銹蝕。
周喜有點茫然地看了看坐在沙發對面的青年男人。
他能看出來段林俊臉上的神態含義。
那是警惕、防備、還有一點疑惑。
但疑惑轉瞬間就變成了了然, 了然也在剎那化作憐憫。
周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麽會看人臉色。
他好像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之處。
就像是, 原本平靜無波的湖面上，忽然飄來了一片落葉。
極淺極淡的漣漪，用不了多久就能平覆, 但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不可能真的被徹底抹消。
兩個成年男人間的沈默持續了很久，最終還是周喜自己主動打破。
他的語調變得急促，也變得有點尖銳：“段哥怎麽會這麽想我？”
只聽話中含義，段林俊一度覺得這是一場爭吵的開端。
但看周喜臉上的困惑，便又知他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周喜是真的在好奇，段林俊為什麽會產生這個想法。
段林俊：“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只是疑惑，而不是生氣嗎？”
“你應該能理解角色在念臺詞的這種話的潛臺詞吧？說難聽點，這就是說你在演戲，你在表演，你有表演型人格。”
這種情況下，周喜上來給他一拳，段林俊可能都不會太意外。
但這人卻在“真心實意”地困惑。
段林俊看向周喜放在膝蓋上，緊緊握成拳頭的左手，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周喜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著段林俊的表情，他清楚看見，段林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於是他開始解釋，“我知道段哥你肯定沒惡意的。”
20歲剛出頭的年輕主播，臉上掛著笑說。
段林俊聲線拔高，變得刻薄起來：“可我要是說我就是有惡意呢？我就是覺得你有病呢？”
周喜有點笑不下去了。
但他還是能說出：“段哥你肯定不是這種人，不然你就不會跟我解釋星星和百萬之間的關系了。”
“你要是冷漠刻薄，那我倆也根本不可能加上微信好友，何況你還專門給我推了小區群，讓我方便聯系群裏的物業啥的……”
段林俊沖著天花板翻了個不雅的白眼。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隨後語氣恢覆正常，直白點明：“你但凡低頭看看你的手呢。”
周喜順著段林俊的視線移到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在看見的那一剎那，他緊握的左手不由抽搐了一下，就連瞳孔也猛然收縮……
他恍然發覺，原來左手在他無知無覺間就緊緊握成了拳頭。
至於為什麽是左手……
大抵因為做直播的時候，右手功能性要比左手更大些——雖然對於技術型主播來說，左手也很重要，可以拉三指，觀察隊友狀況，時刻註意小地圖，快捷買裝備等……
但對他這樣的菜雞型主播來說，左手的功能性往往沒那麽重要。
所以，左手也成為了他自我傷害時的最佳選擇。
他張開手掌。
直到親眼看見自己掌心的四個月牙，發現其中有三個都破了皮，周喜才像是大夢初醒一樣，意識到了不對。
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是我沒註意”最後還是被咽了回去。
周喜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的月牙，半晌回不過神來。
段林俊也不再故意激他了。
反正他都已經提點了，再多說點也不會怎麽樣。
“剛才我說的話太難聽了，抱歉。”
“但我也確實覺得，你很有必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段林俊舉起雙手，以此來強調自己的認真，“我這話和剛才不一樣，這會兒是真的不帶半點惡意。”
“而是基於客觀事實認為，你可能不只有表演型人格障礙，或許還有討好型人格障礙。”
“你太關註‘要如何證明你對百萬的心意’這點了。”
“真心想對一只貓好的時候，不需要太多技巧。給它好吃的，陪它玩，在它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它享受獨處的時候不去打擾——這不需要發誓，也不需要表演，更不需要恰到好處的語言藝術。”
“這只需要順其自然。”
“而你的行為，太過刻意了。”
“當然，我這些話只是我的一點粗淺見解，並不是真的在給你下定義。”為了給女兒提供更好的照顧，段林俊對心理學知識也有一定了解。
他猜測周喜有問題，但他也仍然希望，周喜不要這麽簡單地就相信他一個外行的定義，而是自己去探查真相。
不然他也就不會用惡劣語言誘導了。
奈何就算他惡劣了一把，周喜也根本不信他是壞人。
段林俊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冷汗，該說他普通好人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還是周喜確實具備遠超常人的識人之能？
不過不管結論是什麽，段林俊都真心實意地希望自己的家人朋友全都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周喜也在思考。
不是那種幾乎養成本能的，讓自身從他人角度出發的思考，而是，認真去想一想，自己到底為什麽如此渴望對一只貓實行報恩——
當時的情況很簡單，直播間被壞人帶節奏，粉絲被小黑子人身攻擊，游戲裏也被對手虐泉，導致他自身情緒極其糟糕，這種情況下，貓的出現拉了他一把。
出於感激心理，所以他想要報答……
周喜又開始想了，想一個正常人意圖報答他人時的表現。
應該也會像他之前一樣，買寵物零食和寵物玩具，然後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多買一點。
錢在哪，感情在哪。
然後就是把這份用錢具現的感情送到目標手中。
按理來說，周喜只要把那些東西交給段林俊就行。
畢竟，鄰居的女兒和那只他想報答的貓是朋友。
只需通過鄰居之手，將自己的謝禮轉贈，就能完美實現“報恩”。
所以，如果只是想報恩的話，他為什麽要那麽執著於那只貓呢？
問題出現的時候，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他執著的並不是報恩，而是某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只是他自己不明白那是什麽。
於是任由潛意識帶動自身行動，促使著他最終做出冒犯的事，說出看似禮貌，實則失禮的話。
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但隨之產生的卻不是輕松，而是更大的焦慮。
他所渴求的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或許短時間內無法得到答案了。
周喜扯起笑臉，渾渾噩噩地回了自己家。
在高價買來的電競椅上坐下時，他都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和段林俊告別的了。
就只是頂著某種不斷蔓延的逃避心理，繼續深思那個，“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的問題。
想不明白，就想自己能想明白的。
而人最容易想明白的，就是過去。
周喜直播已經有三個年頭了，盡管他才22歲，但在直播界甚至可以說是“算個老人”。
他16歲輟學，17歲進廠，18歲覺得不能再繼續過這種一眼能看得到頭的生活，於是辭職提桶跑路，19歲開始在互聯網上跟著博主學擺攤，幹了半年，不僅沒賺到錢，還把進廠攢的錢虧了大半。
於是他覺得不能再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就開始仔細琢磨自己擅長什麽。
最後發現他真的很普通，非常普通，普通到自身條件根本沒辦法支持他去探索“自己到底擅長什麽”。
於是就只能向外求，看看這個世界哪一行最容易掙錢。
娛樂一詞映入了他的腦海。
就他這一般清秀的長相，娛樂圈是甭想了，但主播卻可以考慮。
經綜合考量後，他最終下定決心直播游戲。
最開始就是看什麽游戲火就直播什麽，但不管直播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很菜的事實。
“技術流”這三個字就像是和他絕緣，每次想好好表現的時候，直播數據都會教他做人。
那時他就開始焦慮，擔心吃不起飯。
但不知是背上了包袱，還是給自己套上了長衫，那會兒的周喜就覺得，自己就算是真吃不起飯了，也絕對不要再進廠。
於是就想盡辦法提高自己的直播數據。
那時候直播界流行和人連麥，當時有個號稱人生導師的家夥很火，據說是只要和他連麥得到指導，走下坡路的人生多多少少都能緩一緩，或者重新走回上坡路。
周喜直播了倆月，才攢夠500，線上直接換成直播平臺的貨幣，給對面刷了個大禮物，才成功獲得連麥資格。
最終還真得到了“仙人指路”，那人生導師從周喜口中得知，他是真的平平無奇後，就幹脆告訴他——“那你就直播平平無奇。”
“在所有游戲主播都是技術流的時候，在人家動不動炸魚，給直播間觀眾帶來舒爽情緒的時候，你就把自己放低一點，認清自己是個普通人，從普通人的角度去做直播。”
“你就是菜，但那又如何？菜的人多了去了，厲害的才是少部分，不然為什麽人慕強？搞清楚你的受眾，慕強粉不可能找你，養成流也看不上你，既然如此，那你就播情懷——”
他找準了自己的定位，也找準了自己觀眾的定位，之後還真的播起了“情懷”。
並且逐漸理解了那位人生導師口中的那句“情懷是最不值錢的，但也是最值錢的。”
不值錢在於，他的陪伴粉是真的一毛不拔。
值錢在於，就算是一毛不拔的陪伴粉，在意識到陪伴是相互的，在察覺到即便他菜，被隊友惡意攻擊，也不會反向辱罵回去，而是努力讓自己打得更穩，在最大限度內為己方獲得優勢時，那些陪伴粉也會刷起小心心和棒棒糖。
你一個我一個的，不知道哪一天，周喜的日收益突然就破了百。
那時候他可太高興了。
這意味著他的直播生涯有了起色，也意味著，曾幻想過的大主播人生，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不可想象了。
至少那會兒他就敢囂張地說：“瞧好吧，就算咱不是技術流主播，也不是那種給粉絲反向送票的主播，但咱早晚有一天也會成為只要開播，就有萬人在線的大主播！”
那會兒多囂張啊。
不像現在。
明明日收益能穩穩破五百，稍微有點沖突和熱點的時候還能破千，有路過神豪大佬投餵的時候，也不是沒碰過日入過萬……
但，周喜就是變了。
周喜之前在互聯網上看到過一個帖子。
那上面寫著：“你覺得最為貴重的非物質品是什麽？”
底下很多人說誠信、友善，反正都是人性中的好的一面。
但那時候，周喜發自內心想評論的話，卻和這些無關。
他當時就是想發：“我覺得最為貴重的非物質品，是少年意氣。”
但他最後也沒發。
因為他在那個帖子的平臺上只有一個賬號，沒有小號，那個賬號也關聯了他的直播間。
也就是說，如果他回覆了，就意味著，他在用自己的網絡身份——一個有點知名度的游戲主播身份，去回答那個問題。
有點跌份兒。
粉絲發現後也很有可能跟他互動。回還是不回呢？
還有那些小黑子，肯定也會陰陽怪氣他。
不知不覺間，他的包袱越來越重。
不知不覺間，為直播間的觀眾提供正向情緒、提供替代式情緒表現，成為了他的工作。
順風不浪，逆風不餒。
隊友破防會安慰隊友，對面破防公屏吵架也會勸架，安慰對面。
粉絲每每在這個時候，也會發送一些誇獎彈幕：【就算主播很菜，我也願意遇見你這樣的隊友】
【太有活人感了】
【現在打游戲碰見的全是偽人，菜就算了，還總愛發一些非人類言論，像主播這樣的，就算0-10……好吧，0-10還是不能原諒的】
當然，周喜也不是只直播當老好人。
隊友自己掉點，卻在他打得明明還可以的時候，惡意攻擊挑事時，他也會反罵回去。
他會說話，罵得還好聽，不是動不動就被和諧變成星星星的字符，而是能完整顯示，且被舉報都不會扣信譽分。
那些話輕輕松松就能把那些“先撩者賤”的隊友氣得跳腳。
粉絲高興了，他的錢包也鼓了。
唯一可能讓周喜有一點點不習慣的就是，他其實並不想對那些隊友罵回去，他只想單方面把他們屏蔽。
就像他的觀眾不想看見一些單方面宣洩情緒的人一樣，周喜碰見的時候，也一樣完全不想理。
但他又知道，一次兩次可以說是不跟那些人計較，三次四次就是自己太慫，孬種。
是以，偶爾大方不計較，偶爾火爆不客氣。兩者交替，既可以不讓直播間的觀眾審美疲勞，也能讓他的錢包吃得很好。
雙贏。
於是，他也越來越像一個情緒放大器。
別人想讓他高興，他就特別高興；別人想讓他憤怒，他就尤其憤怒。
時間久了，周喜的情緒便不再由自己決定，而是由看著他的人決定。
環境會塑造人，不知不覺間，他在直播間裏披上了一層面具。
全職直播是很高強度的，周喜每天打底播六小時，全年無休。特定日子，比如游戲周年慶，游戲版本大活動，或者游戲賽事相關期間，他還會加播，最多的時候，一天播了20個小時。
盡管他一直是在自己家直播，在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裏工作，但實際上，他的意識、認知，都已經在日積月累裏被網絡同化。
要搞笑，要接梗，要調動情緒，要制造節目效果……
什麽時候該誇張，什麽時候該示弱，什麽時候該自嘲，什麽時候該反擊……
這些都快被他訓練成了條件反射。
慢慢的，他也就不會正常說話了。
跟朋友聊天，他會下意識找笑點；表達難過時，也會不自覺演得更誇張；就連生氣，都得考慮怎樣發火更合適。
要避免沒風度，不能太情緒化，免得觀眾不喜歡……
直到自己手掐爛了，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掐。
周喜看著自己掌心的月牙，茫然至極。
心裏空空的。
卻也沒什麽失落的情緒。
他是真的，真的想不明白，自己除了報恩之外，又是因為什麽，才想要接近那只給他帶來人生第一個五殺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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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前段時間看了個視頻，小編總結的一句話是【討好型人格被按死在搖籃裏】——視頻內容是幼兒園裏的一個老師聯系一個孩子家長，說那個孩子實在太討人喜歡了，所以老師決定找家長專門談話一次。
談話的目的就是針對這個孩子實在太過討人喜歡這點。
好人緣本來沒問題的，但一旦程度有些過了，那就有問題了。
也即，這個孩子的好人緣需要其自身耗費大量精力和時間去維持他人好感的程度。
他會主動把自己喜歡的玩具送給他人玩，會把別人給的但自己並不喜歡的食物吃下去，也會做很多類似的事情，只為了維持“好人緣”“被喜歡”等現象。
周喜就是類似的情況。
作為作者，我不為這個角色進行任何辯解，但這個角色也確實存在問題，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把自己禁錮在了職業賦予的人設裏——
這也是他的核心人設。
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但他就是在意識不到自己問題的時候，已經開始產生了自救的念頭，也就是，主動去追尋百萬。
——不討論周喜這個人，只從作者本人的創作者角度，我個人覺得，日常文其實就是要深挖一下人設的，能讓人看下去的“普通日常”，核心就在於正在過那些“普通日常”的人。
然後我這個人嘛，又比較喜歡“想”，有人會覺得，作者寫自己故事的閱讀理解都不一定能拿高分，但在不考慮分值的情況下，我個人覺得（仍不代表任何人），作者對自己的故事的閱讀理解，必然會比讀者多得多，就是要想，一直想，不停的想，多思多想多慮，於是一個故事就出來了。
所以周喜的人設，我沒辦法把他寫的太平。
我本來在設計這個人物的時候，是想把他設計成一種對照組的——
摳門駱政飛能對百萬大方，白領安瑜也能拿出自己日常規劃外的資金買貓爬架，那周喜就將是，完全由情緒化驅動的，把自己的所有都能奉獻給貓的存在。
錢在哪兒就在哪，他甚至會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百萬的那種——是那種很極端的人格，然後貓逐漸治愈他這種病態化的人格。
如果是這樣設計的話，其實也不能說是人設很平，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帶感”。
但是對於我個人來說，這樣的人設不能出現在日常文裏（依然是僅代表我個人的認知和想法）。
這文裏的市井生活標簽從來沒改變過（文案放出的時候就掛上了），我其實也沒辦法準確想象標準的市井生活是什麽樣子，但我能想象到，“一個普通的人，稍微不那麽普通的模樣。”
就是周喜的樣子，就是這本文裏所有角色的樣子。
他們的生活，就是普通的，市井裏的生活，沒什麽特殊的。
所有人都有痛苦，有開心，有喜悅，有麻木。
然後共同構成了市井生活。
——感謝大家支持（順便還看了這麽多的絮叨），本章評論發個紅包（明天6點後發）[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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