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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觀測論與虛體倫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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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觀測論與虛體倫理學

雞湯、蛋羹、蒸魚、清炒小白菜、再拿幾個蘋果……

四個碗裝完,鍋裏還剩了不少米飯。沈墨凜劃出一半打到自己碗裏,就著剩菜大概扒了幾口墊墊,又從櫃子裏翻出另一個玻璃飯盒,將剩下一半又單獨剩出一人份。

最後將這些都塞進保溫袋,就可以出發了。

這一周,太忙了,他忙得實在沒歇過。沈墨凜和母親同時出事,那場實驗也出了些問題。他也在這三頭連軸轉,照顧母親、籌錢、為實驗結果佐證,轉得暈頭轉向。

等頭三天過去,等母親的情況穩定了,他也從餘學姐那打聽到了沈墨凜轉安的消息。祁瑞青這才終於肯合合眼,舍得讓自己回家睡了一覺。

“師兄……師兄……祁師兄!”

“可惡的富二代!”他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在瞎說夢話。

“啊不是我說的不是你……謝謝你開車來接我。”

靠了,祁瑞青身邊怎麽都是富二代。

實習妹妹是,她能這麽快轉到祁瑞青手下幹事就是她的老爹一手安排的;家喻戶曉的沈墨凜就不必說了;餘學姐的話,粗略估計也能算上個小富的。

“說明你命裏貴人相助。”他還記得沈墨凜以前是怎麽安慰他的。

是啊,往日恩情換不完,祁瑞青這些年欠的人情比銀行的貸款還要多。他只能拱手作揖,當個厚臉皮的混蛋用討喜的話去還債。

哇,這句話還押韻。

祁瑞青拎著飯進房間的時候,他媽媽正對著手機載歌載舞,唱著什麽老歌改編的ai新曲。

“……媽。”祁瑞青無語,“看你這麽精神我這也就放心了……”

“哎呦我兒子來了。”母親不唱了,開始向隔壁床新來的病人介紹她那有出息的孩子。

“你讓人家休息會行不?”祁瑞青真是沒招了,一邊拿飯一邊湊過去在母親耳邊小聲嘀咕,“你能不能也好好歇一歇?你忘了你是咋個出事的了?”

是她偏要排隊免費領雞蛋,結果還沒領到雞蛋就暈過去了,你說這不諷刺嗎?

“哎呦我的雞蛋。”母親惋惜地捧著雞蛋羹睹物思物暗自傷感,“那還是山裏的野雞蛋呢,多少的雞蛋……”

好好好,野雞蛋野雞蛋,下次買就行。咱家還是吃得起雞蛋的。

“誒,娃,你那個啥實驗那邊,事情搞完了吧?”

搞完了。祁瑞青當時沒看錯,實驗確實有了成果。虛體的存在已經被證實,而這次試驗又驗證了虛實的相影映性。

祁瑞青能明白沈墨凜的實驗出發點:首先,僅靠醫學檢測手段無法對隱匿性腦病竈進行定位,例如某些癲癇、短暫性腦缺血發作、微小腫瘤,在發作間歇期可能CT、MRI均無異常;

其次,諸如嬰幼兒、失語癥患者、意識障礙的這些患者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疼痛位置的。而就算是普通人,大部分也無法準確描述生理和心理的不適癥狀。對於植物人,那就更無從談起要如何準確判斷其意識存留了;

最後,確實有很多的精神障礙疾病適用藥物無法有效治愈。祁瑞青和隔壁心理科的同事們吃過飯,從他們口中聽到的大多都是對病人病情的無力感。

但現在,我們多了一重新的維度認識:在實體病變尚未在生理層面顯形、或雖顯形但難以定位時,而虛體可能已經產生了特征性的擾動,我們可以因此而間接檢測生理病變。

而沈墨凜的實驗結果則更進一步,他直接證實:僅靠現有醫學手段實際根本無法將患者的全部治愈。

沈墨凜還是那麽有批判精神。祁瑞青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驕傲。

至於為什麽火災警報會被摁響,他們也去看了監控,那是沈墨凜暈過去前的自救行為罷了。

“你媽聽不懂你這些深奧的,你媽只知道事成了就好了。”

那是,媽媽想崽好的心那可是天地良心日月可鑒。

他還想和母親絮叨絮叨,但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

來者是:餘師姐。

“餵餵餵!祁瑞青祁瑞青祁瑞青!”她一開口連喊了三聲,語氣急切,一改往日沈穩穩重。

祁瑞青警覺起來:“是我!”

“沈墨凜他媽好像去找沈墨凜了,你快去看看!!”

祁瑞青猛地站起來,嚇了他母親一跳。

“沒事……”他故作鎮定地安撫下母親,“我有點事,一會就回來幫你收碗。”

“誒你……”“我先走了,有急事。”

幾天的軟硬兼施,餘師姐終於松了口,祁瑞青也由此終於明白沈墨凜這些年到底在幹些什麽:被當作試藥的免費對象,被賣身契壓著磨沒了性子……

他媽?他媽的就是個混蛋!不管這句話是雙關還是什麽,反正與其期待她能回心轉意來訪探視、大家都更期待於這輩子都看不到她。

單人房在三人房樓上三層,祁瑞青撲上去摁電梯,卻看見電梯正是停在那層。他不敢多想,轉身鉆進樓梯間。

剛剛那通電話還沒有掛,餘師姐前面嘰裏咕嚕說了什麽祁瑞青都沒聽清,他抽空打開了免提。

“……她帶著人去的,我看她是又要把沈墨凜強行拉走。”

祁瑞青嘖了一句,這也不是什麽好消息:如果只是要帶走沈墨凜,這點時間已經夠她們將他連人帶床推進電梯了。

三樓、四樓……終於看見了希望的數字。祁瑞青撞開安全出口那沈重的門,立定在走廊上便看見拐角處怪異閃過的身影。

“餵!住手!”管他什麽不能大聲喧嘩了!

那個女人只站在那,視若無睹,甚至要催促其他人快一些。

“我和你說話呢你耳朵聾嗎?”

那張病床正要被拉出房門,祁瑞青上去一腳踹在了門板上直接將門關上。

他擋在門前,向那個女人怒目而視。

“祁、瑞、青,我記得你。”女人的臉上居然沒有一絲被抓了現行的心虛,那神情好像在說她才是正派,“我記得,你是這裏的醫……”

“勞您還記掛我。”祁瑞青打斷她的話,避免把問題扯到醫患關系上,“我聽聞你是要強迫你那可憐的、還未痊愈的兒子出院?”

“是轉院親愛的。”女人冷笑,“我準備帶他去享受更好的醫療服務,這有什麽問題嗎?”

“‘更好的醫療服務’是指用還未成熟的藥物在他身上進行實驗?死了人就是體弱問題,痊愈了就是藥物的成效?您可真是對幸存者偏差效應頗有了解啊。”

大概是這段話太像沈墨凜的口吻,還點破了她的偽裝。女人不悅地皺了皺眉。

“那又如何?他可默認了。”“默認?哈!如果不同意就會被弄死,那換做是你我,也都會不得不‘同意’吧?”

祁瑞青說得很大聲——反正丟臉的不是他。隔壁房間的吃瓜群眾被引得探出半個腦袋,這就證明了無數雙耳朵都正在偷聽。

“沒想到沈家藥企的那些苦口良藥都是這樣制造出來的啊!哦不對,說不一定還沒通過審批,就已經投向市場了!誰知道是不是把我們當作實驗品了……”

“祁瑞青!”眼看事情牽扯到了公司,女人立刻正色打斷了他。

“祁瑞青,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站在這裏的?一個有前科的技術小偷?一個背著賠償款還不上的老賴?”

可我已經還完了……

祁瑞青想自證,可女人卻搖搖頭。她壓低聲音:“你的母親可還安好?”

“我操你媽的。”祁瑞青忍無可忍,“你沒媽的嗎?你就會這招嗎?”

“可,屢試不爽……”

她的神色突然一變,目光向祁瑞青背後看去。

一陣風一樣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什麽東西站在了背後。祁瑞青一怔,也向後看。

他先看見了那一身病號服,接著是沈墨凜毫無血色的臉。沈墨凜的眼神並不落在祁瑞青身上,他仍像實驗前那次一面之見那樣,定定地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反握著一根針管。

“你……”女人似乎沒有料到沈墨凜會這個時候清醒,也對他現在的行為始料未及。

沈墨凜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卻也因此不知為何的狠戾。他赤著腳向前邁了一步,逼得女人連連後退。

“……算你厲害。”

她怕的是死,還是什麽呢?

祁瑞青看著女人拂袖而去。他轉過頭去低聲喊沈墨凜,卻得不到回應。沈墨凜仍是那樣戒備地站著,預防著暫時不會再回來的敵人。

“沈墨凜……已經結束了。”

祁瑞青扶住他的肩,捧住他的面頰。他小心調動沈墨凜的視線,讓他看向自己。

“是我,祁瑞青……你還記得我嗎?”

他輕喚著,將沈墨凜的思緒從另一個世界拉回現實。沈墨凜盯著他,眼中的血色慢慢淡去,祁瑞青順勢握住他的手,將那支危險的針接了過來。

沈墨凜的一支袖口是被卷起來的,祁瑞青看見他的肘窩處,那個針眼還沒有止住血。

“他們對你幹了什麽?”祁瑞青去看手裏那支針管,看不出那被打空的針管裏曾裝過什麽。

沈墨凜只是喘息著,恍惚地、搖晃地站著。

還是先送他去休息……

“祁…瑞青……”他突然好像清醒了些,“你…為什麽要來?”

“我……”“你不是說…等我們的事情…都結束嗎?”

……是啊。

他怪我,恨我,再怎麽深,也都應該。祁瑞青掩飾著哀傷,扶著他送他回床上:“躺著……”

“你母親不是有事嗎?”沈墨凜楞楞地盯著他看,“你怎麽不去?”

這是質問的語氣吧……果然,沈墨凜確實不想看見我。我拋下他兩次,他肯定…已經對我心灰意冷了。

“你需要休息。”可他這個樣子,祁瑞青放心不下。他顯然不對勁,顯然意識不清。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喘不上氣?”他再去看看那支針管,“她到底給你打了什麽?”

沈墨凜才剛剛從鬼門關裏回來啊!他的病就是這些藥物作用導致神經源性心臟驟停。現在這才恢覆了一周不到就再次試藥,誰知道會不會再來一次驟停?!

儀器的傳感器不知是被誰扯開的,血氧探子、血壓袖帶、電極片掉得到處都是。祁瑞青要重新給沈墨凜夾上,他要走也一定要把這些做完再走。

“走開!”可沈墨凜異常地抗拒——或者說是激動。總之這些感情促使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也開始發顫。

“別激動,我不會傷害你……”“走啊……快走啊你……”

沈墨凜用盡全力將祁瑞青推搡開去,自己則因為情緒激動而喘不上氣。祁瑞青看他埋下頭,嘴唇青紫,抱著腦袋痛苦地顫抖。

“……我走,我走。我去給你喊護士。”

他果然還是不能呆在這……

祁瑞青不敢、也不忍心再看他這樣。他不懂,自己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墨凜,怎麽就變成了奢望的回憶了?

就是自己害得吧?如果自己沒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拋下他奔向自己的幸福……

他落寞地轉身要退到門外去。

“祁瑞青!”

餘學姐的身影從走廊那頭沖到他面前,她是一路跑過來的,滿頭的汗,一點也不優雅了。

“別走啊!”她攔住祁瑞青,“他需要你!”

“……他不需要。”祁瑞青推開她。

“他需要!他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啊!”餘學姐又扯住他的胳膊。

為了我?別搞笑了。沈墨凜是為了他自己,他的自由。他需要自由,需要逃離他的家庭而已……

他是個高尚的人,是需要被仰望的天才。哪有什麽愚鈍的凡人值得他剜骨抽筋得俯身去追求?只有像他自己這樣的人才才配得上這樣的……自毀。

“他真是默認的嗎……”祁瑞青想不通,沈墨凜他最怕痛了,明明就是這樣的。

餘學姐的表情很微妙,不肯定,也不反對:“無論如何,他總之就是為了你……”

“師姐。”

床上的沈墨凜稍稍冷靜一些了,他擡起頭,居然那樣可憐地向餘學姐尋求依托。

“你不該告訴他的。”

“可我是導致你這場悲劇的元兇!”祁瑞青又恨又氣地反駁,“我有權知道我的罪過!”

“你不是元兇,但他確實是為了你。”餘學姐說。

“你確實有錯。”沈墨凜顫聲又說。

“所以你確實怪我怨我恨我希望這輩子都不看到我,對吧?”祁瑞青只想要一個答案,“只要你一句話,我就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我答應你。”

“你…該走的。”“他不是這個意思!”“他就是這個意思!”“你該走的……”“他不是恨你!”“但我確實該走不是嗎?不管是不是因為恨還是不恨我都是要走了對吧?!”“不是……”“我不該在這對吧?!對吧!!”

一片混亂,像山裏的雞,拍打著翅膀到處亂飛,雞飛蛋打。

“都閉嘴!!!”餘學姐一聲怒吼。

場面終於安定下來。祁瑞青這才覺得,自己剛剛是有些太激動了。他真不該和任何人吵架的——沈墨凜需要靜養的啊。

“我現在不管了,不管是你還是你,你們倆偷偷摸摸要我藏起的真心,我都不藏了。我哪義務成為你們中間的傳話筒,我更沒義務關照你們的情緒。”

“現在沈墨凜,看我。”

沈墨凜抱臂看她,看起來並不怎麽期待她接下來的話。

“實驗成功了。”

但這個消息,他似乎剛才得知。

祁瑞青看見他臉上一直很僵硬的表情像緊繃的筋膜得到松解那樣,突然進入了一種舒緩期。

他甚至都沒有剛剛那樣激動。

“什……麽?”他遲鈍地反問。

“大佬們已經把資料都拿回去驗收覆現了,你那個結論也完全沒問題。現在就等我們的那篇論文收錄通知發下來,你和你媽簽的合同就可以收官了。”

“什麽合……”沈墨凜皺了皺眉,恍然一下,“哦對,合同。”

“你可以自由了。”餘學姐總結。

“我可以自由了?”沈墨凜自問,“不,這樣說不準確,是‘即將’。現在是關鍵的時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我必須時刻警惕,我還不能見他……”

“所以你是為了我?”祁瑞青震驚到失態打斷,“你是擔心……”

“呃,是吧,就是為了他,所以我必須更加小心……”

沈墨凜終於意識到了問題。他擡起頭與祁瑞青對視時,眼神像極了驚厥病人的眼神。

祁瑞青哀怨而覆雜地盯著他。

“祁……”沈墨凜第一反應是否定,好像他已經見過這樣類似的幻覺很多次了,他用力閉眼,卻又帶著些期待地睜眼,確認了這是真正存在的祁瑞青而不是其他什麽……

他欣喜,這是肯定有的,因為他幾乎把上半身探了起來。

然後就是慌張。

“你為什麽……”他費解地看著餘師姐,沒得到任何暗示性的答案。他又小心地去觀察祁瑞青的表情,確認了自己已經暴露意圖的糟糕事實。

“啊……”他擡手捂住半邊臉,懊悔著,嘴裏說個無聲的臟字。

“所以,你確實默許被試藥了對吧?”餘學姐趁機問他。

“我那不是……不是。”沈墨凜有些惱了,“你這是引導性提問!”

餘師姐冷笑著推了下祁瑞青讓他問。

“所以真的是?”

“我沒有……”沈墨凜心虛地低著頭。

“我又不會怪你。”祁瑞青沒忍住向他走了幾步,“告訴我吧。”

“我知道你不會怪我……”

“他不知道。”餘學姐翻譯過來。

“好吧!好吧!”沈墨凜無奈洩氣,投了降,“我是,我是默許了。但沒有關系的,我已經有了耐藥性了……”

他那個偷偷要把針眼遮住的手被祁瑞青看了個正著。

“所以,你是為了我才……”事到如今,祁瑞青仍有些難以置信。

為什麽?他還是不懂。他從未給沈墨凜帶來過什麽啊?他為什麽值得被這樣對待?

“祁瑞青的配得感出了些問題。”餘學姐建議,“沈墨凜,你得說清楚。”

“配得感?他為什麽會有不配得感?我確實為了他……”

沈墨凜突然也不說話了,明明他日夜思索、傾訴的對象就在他的面前。

他有些發抖的手試探著伸向祁瑞青,又縮了回去。

“哦對,沈墨凜也有些危機感和愧疚感需要你解決,祁瑞青。他怕你不愛他忘了他,更怕再失去你。”

“我不是擔憂。”沈墨凜殺了一個眼神過去,“我這是合理的考慮,畢竟他的母親……”

“那也可以是我們的母親。”

祁瑞青伸手抓住他:“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可以直接和我說的。”

“……說什麽?”沈墨凜緊張得繃緊了身子,一呼一吸都加重了不少。

“你的擔憂。”

“我的擔憂?我沒有擔憂。我只是怕……”

“你怕。”

“我沒有……”

“你和我說,不然我也怕,我怕隔閡,凜。”

沈墨凜撇開頭,費力地張口喘氣。

“再等我一會,我會成功的,我馬上就自由了,你相信我……”

“我信的。”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見面吧。”

“可兩個人的力量肯定比你一個人強大。她總是想要下手,也總能成功,就是因為她制造了裂隙,逐個擊破分而治之。”

“可我不想你卷入進來。你本可以不受傷的啊……”

“可因我的置身事外而讓你受了傷,這才是最讓我痛心的啊。”

沈墨凜又要扶額,躲避那樣的遮住臉,鴕鳥一樣把頭插進土裏創造不攻即破的自我安慰。

“還沒有……我還沒有達到我們約定……”

終究還是因為那次分別,那個一直在那的創傷,是兩人共同的噩夢。

“沈墨凜,”祁瑞青一把捉住他的手臂,“你已經達到了。”

“可我……”

沈墨凜落進一個幾乎只能發生在命運最後的擁抱裏去。祁瑞青貼上的臉頰在他的肩頸裏輕蹭,淡忘回憶裏的溫暖終於地、長久地光臨了沈墨凜的身體。

“……結束了,凜。”

結束了?

結束了……這就是那個句號。

居然……都如願了。

那壓在他身上的、宿命的重量在短時間內搬開。壓迫解除,下肢淤積的高鉀、高毒素血液瞬間湧回全身循環。而一旦血鉀濃度急劇升高,即可在1-2分鐘內導致心臟停搏。

“……沈墨凜?”

沈墨凜抱著他的手慢慢垂下,靠在祁瑞青肩上的腦袋無力地低下,不正常地歪到了一邊滑了下去。

“等等,他這是……”餘學姐也意識到不對,立刻趕上去。

沈墨凜又犯病了。

“沈墨凜,清醒點別睡!姐,快去喊人!”

眼前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沈墨凜意識到自己要休息會了。

那就睡吧。

……

………

“感覺做了個很長的夢。”

春日清晨的陽光明媚透徹,他被照得有些恍惚,想不起來這是夢還是現實。

這顯然是一個公園,他顯然正一個人坐在這長椅上,在有些寒意的風裏,只看空枝晃著。

那枝上,蒙著若隱若現的生機。

“青……”他下意識地喚。

啊……他不在。

這確實是個夢,和之前的無數個夢一樣。虛無的東西怎麽能成真呢?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他要工作了……

“沈墨凜!”

他要走,可背後的聲音喊住他。他回頭看見祁瑞青端著盒章魚小丸子,急匆匆跑過來。

“你……”他費解。

“又忘了?”祁瑞青零秒猜出沈墨凜的情況。他把小丸子塞進沈墨凜手裏,伸手去摸沈墨凜的耳垂。

“果然又松了。”

滴。

一陣輕微刺激後,沈墨凜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清晰了不少。他想起來,這已經是五個月後的事情了。

五個月了嗎……這樣算來今天應該是祁瑞青進入黑洞終結一切的節點……

“什麽黑洞?”祁瑞青幫他緊緊圍巾,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瞎說啥呢?”

“你明明都知道。”“嘿!我可不知道。”

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沈墨凜的嘴裏被塞了一個沒有章魚的純澱粉團子,它除了木魚花和沙拉醬其他地方和“章魚小丸子”沾不上一點關系。

“真難吃。”“那你還讓我去買?”“我哪知道……”

他們重新坐回椅子上。

“師姐搞得這個小玩意還挺有效,一啟動感覺你的三魂七魄都緊了緊。”

沈墨凜摸了摸那個耳夾式可穿戴神經調控設備:“迷走神經什麽的嗎……”

“是啊,迷走神經。”“我們進展得還挺快,一步步都已經把虛實對應精準化了。”

你的牛逼嘛。祁瑞青攬過拍拍他的肩,好像這麽說。

“既然如此,對植物人的虛體刺激性喚醒也該提上日程了。”畢竟他們都只是被外力破壞了虛體和實體的聯系而已。

而以“虛體能量”為原料,以記憶為模版,自然可以將這個飄離、甚至消散的虛體創造出來。

啊你說倫理啊——虛體是主觀的科學,你覺得他是原來的人那他就是,這都忘了?

“青。”沈墨凜其實有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你說,我還要再繼續探索下去嗎?”

“為什麽不呢?你不高興了嗎?”祁瑞青弓身,肘部撐在膝蓋上手托頭,外頭看著沈墨凜。

“因為再這麽研究下去,虛體越來越具象化,能量越來越多,那麽終有一個人、或一個時間點,它又會突破閾值,導致悲劇。”

這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它是讓我們的眼界開闊了,認識上升了,甚至升格了。

但代價呢?

“我們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沈墨凜猶豫地咬唇,“就用現在的知識去創造,我們能獲得的榮耀和財富也夠支撐我們的餘生了。”

“少見你這麽有良心。”祁瑞青不太意外,畢竟沈墨凜就是很善良的,“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畢竟,“救所有人”,也是祁瑞青答應下來的承諾之一。

“雖然說,科學進步必然是建立在鬥爭和犧牲上的,但若要將這份責任強壓到你我這樣獨立的個體上,讓我們去選擇,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雖然,他們確實可以做到“拯救”。祁瑞青的虛體維度論,不是嗎?

但用一條時間線的犧牲,去換另一個時間線的新生,這道德嗎?這符合倫理嗎?

“其實可解。”祁瑞青像是在和自己協商,“而且我覺得你已經找到辦法了。”

“哦?”“我看了你那篇文章了,那個‘新倫理’。”

哦,祁瑞青是指“靈魂一體論”。

“是啊,主觀主義。只要我們認為被犧牲的那條時間線上的自己就是新時間線上的自己,那就不存在什麽犧牲與被犧牲。”那就只是個人的挫折與進步了。

沈墨凜的話又說回來:“但很可惜的是,這個解法有漏洞。試問,時間線是不可數的吧。”

反正祁瑞青在穿梭時的那一瞥,是沒有數清楚的。

“人是可能對這個論斷進行懷疑的,而一旦他確信了這個懷疑,那他的靈魂在前後時間線上就不統一了。”

一個人能懷疑,所有人也都可以,而這種思想病毒根深蒂固,是很難被清除的。

哪怕再小的可能,在無窮裏也必然會發生。由此得出結論:時間線必然會變得不平等,通過出現的先後順序形成犧牲與被犧牲的關系。

“但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解釋啊。”

既然是可能,那人也自然有可能認同一體論,所有人也都可以認同一體論。

而只要一個人,在一條時間線上,也就是一個可能裏認同了一體論。那他的靈魂也就是一體的。

“如果相信一體論能避免犧牲的存在,那它就是應該被推廣的真理。”沈墨凜吃完最後一個丸子,舒展了下四肢,“青,你說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世界又發生了怎麽樣的變化了呢?”

“什麽變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又開辟了新的學科叫做‘虛體倫理學’。”祁瑞青打趣他。

“呵……”“所以,你怎麽選?還要繼續探索下去的吧!”

“你看起來比我還期待。”沈墨凜站起身,“起風了,走吧,回去。”

“我只是想看你高興,不研究點什麽你就像萎了一樣你自己知道嗎?”祁瑞青追隨他起身,“別束手束腳的,天塌下來咱們也有辦法解決的!”

咱們啊……

“虛體維度論嗎……”“維度論怎麽了?”“沒什麽……真佩服。”

沈墨凜知道,他的祁瑞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厲害。

可這個傻瓜一點也不自知,他屁顛屁顛,還總會把沈墨凜想得過分聰明。

其實誰才是最聰明那個?

“瑞青。”“嗯。”“你當醫生實在屈才。”

“幹嘛,又不是不和你做實驗了……”

他的手指被勾住,他握緊他的手。

“咱們是永遠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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