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亡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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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死亡 [VIP]
章節簡介：最後的晚餐。
在眾人的目光之中, 他向前助跑，自船頭飛身而起，手起刀落便將面前那巨大的怪物卻分成數個大塊兒。留下一塊兒放在甲板上準備烹飪, 其餘的則勾在船只後面連接的漁網之中，跟著船行進。
簡樂將廚房之中的大鍋、鏟勺、菜板、調料等等需要用到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放在甲板上。拆掉一個廚房之中本來用作儲物的木頭框子，將那些木頭堆在甲板上面, 周圍用鐵皮擋住。
他擡頭向天一看，一束閃電便迎著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木頭堆上面，熊熊的烈火開始燃燒, 眾人再次嚇了一跳, 尖叫起來。簡樂卻淡定地將手中的鍋架在火堆上, 倒油，下花椒和八角, 然後將一小塊兒克蘇魯的肉切成細絲, 碼成條狀, 從菜刀一托，放過鍋中反覆翻炒。
不一會兒, 這油爆章魚的香味便傳到了眾人鼻子裏，紀錄片小組的人互相對視, 用眼神相互詢問：開始做飯了, 難道這真的是簡樂？他回來了？
均勻翻炒之後, 簡樂用一只小碗加入一點澱粉和水, 勾芡。
然後蓋上鍋蓋，收汁。
盡管簡樂表現得非常平靜, 但是他的內心十分清楚, 這是在烹飪自己曾經的軀體, 曾經無比強大的軀體。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這座軀體或許就是曾經的舊神，但是在自己選擇了人類身軀的那一刻，他便想要從這些不生不死、無窮無盡的生命之中脫離出來，作為人類活過這一生。
只是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外鄉人，是否還能被朋友們接納……
回頭一看，大家互相支撐著站起來，往簡樂這邊走來。
他剛剛在拉萊耶島上經歷過的、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噩夢並沒有來臨，面前的朋友們還是自己最最真誠的夥伴，即使自己剛剛從那可怖的怪物之中脫身而出，還不小心傷害到了他們，朋友們還是相互支撐著向自己的方向走來。
孟辛把攝像機放在地上，一邊扶著段靈雨，另外一邊和霍陶陶一起將程哥從甲板上拉起來。
程哥體積大，剛才被聲音和觸手傷害到的範圍和程度也更深。他的嘴角有血跡，但是他卻沒有在意，而是在眾人的攙扶之中，跌跌撞撞地向簡樂撲來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大家在簡樂身上觀察、摸索、拍打，似乎在檢查他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段靈雨上上下下觀察簡樂的身體，嘴裏念叨著：“囫圇個兒，是個囫圇個兒！”
孟辛幫段靈雨擦掉她臉上不知道何時流出來的淚水，對簡樂說：“你不知道，在你被抓走這段時間我們是怎麽過來的……”
說著說著，他也要流淚了，還是霍陶陶撐住了大家，輕輕給了簡樂肩膀一拳，“你可算是回來了！”
幾人相互交談了一陣，便眼泛淚光地準備吃飯。
雨小了，但仍然不斷吹打在甲板上面。簡樂將那一盤香辣入味的醬爆八爪魚端進餐廳，卻看到那船艙裏面一群穿著制服的水手們，全都湊在一起，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怯生生地看著他。
原來趁剛剛他做飯的功夫，除了紀錄片小組的幾個人之外的人都逃回了最近的船艙內。
他們眼神驚恐，身體瑟縮，拼命想要逃離，離簡樂越遠越好。但是腿腳發虛，渾身顫抖，剛剛站起來就又跌倒，只能強壯鎮定地捋直舌頭，又像是威脅又像是祈求地說：“你、你不要過來啊……”
簡樂微笑。
他曾經也恐懼過這地球上未知的力量，祂們幻化成為怪物的形狀，各自擁有奇特的能力，仿佛可以看透人類的內心，直擊那破碎的恐懼。
然而時間來到現在，他已經充分破除了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決定以人類的人體過完這一生。作為人類，自己身邊有朋友，大家一起拍拍紀錄片，住大別墅，以後的日子只會是越來越好。
他十分期待。
現在看到這些害怕自己的人類，簡樂對他們充滿了同情和憐愛。
確實，任誰看到那恐怖的一幕，一開始都會有些驚恐、魂不守舍。但是自己和那些吞噬人類的怪物不同，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更像是人類。
或者說自己更希望自己是人類。
簡樂放下餐碟，在那群水手面前蹲下身來，安慰道：“我不是怪物，我也不會吃你們。相反，我會做飯給你們吃。剛剛我來拿器具的時候看到你們的倉庫裏還有不少東西，看來這一次你們準備很充分。不過搏鬥了這麽久，你們都累了吧？餓了嗎？”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面前的人們吞口水的動作，和肚子裏發出的“咕嚕咕嚕”叫的聲音。
簡樂又說：“食材很多，我會一一做成不同的菜，有不同的口味。你們要是餓了的話，喏，先吃那一盤吧。我再去做點別的。”
說完，他起身就要再往甲板上面去。
克蘇魯那巨大的肉//體被他吊在船邊，被湧動的海水洗凈了噴湧的血痕。
數千只眼睛沒有眼皮，全都毫無生機地直勾勾地看著甲板上面的人，似乎是在傾訴自己莫名的死去。然而簡樂卻完全沒有在意，他從那身體上面又割下來一大塊肉，洗去裏面的沙子和墨汁，進行下一道菜的制作。
簡樂面前的烏雲逐漸飄走了，金色的陽光穿透水汽，照耀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切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在這飄搖的船只上面，破碎的器具和墻壁被剛剛的動蕩撒得到處都是。在簡樂專心做飯的時候，紀錄片小組的其他人自覺地開始收拾殘局。他們撿起那些破損的東西，堆到一起，看著船頭的控制室連頂棚都不見了，程哥說：“我們租船的時候買保險了，對吧？”
其他人笑著點點頭。
簡樂專心致志，眼神清明，身體挺拔，手上的動作不停，表情嚴肅又溫馨，像是在十分快樂地做著什麽精密實驗一樣。他精致的面龐，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如同莊嚴尊貴又潔白的大理石雕像，散發著一種神秘莫測的、神性的光輝。手上的刀光一閃，觸手們便被切成了合適入口的小塊兒，孟辛見狀，趕緊又端起剛剛被跌到地上的攝像機，檢查過確實還在運行之後，對著簡樂拍了起來。
周圍的環境這麽蕭瑟，簡樂手中的器具如此破爛，但是一種難得一見的意志和精神卻支撐著他，想要把手中的食材做成最最令人欲罷不能的美味。
他仿佛是對自己手中的食物註入了無限的情感，這種聚精會神的氣場簡直令周圍的人都插不進手去，只能看著他，膜拜著他，等待著他。
在那有條不紊的制作程序之中，簡樂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不知道是因為他此刻烹飪的是自己，還是因為他的精神已經超脫了那曾經被無盡的霧氣籠罩的迷蒙。他不需要參考食譜，甚至不需要思考，雙手和身軀便自動地進行著，仿佛已經預料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他不禁想起從尋找霧島開始，從第一次吃海面上的雪魚開始，他便像是開啟了做飯的天賦一樣，這並不是神明所能擁有的能力。
這或許是身為海洋美食學家的祖父留給自己的能力，簡樂心想。
他在腦海之中不斷地重覆著這段時間的冒險，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險之中，他和小夥伴們互相扶持，憑借著一股“今天不能死在這”的勇氣一路走了下來。在阿卡姆，他最後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祖父，哪怕他僅僅剩餘了一顆大腦。
比起不死不滅的神明，周圍的人類反而帶給了簡樂更多溫馨的情感。
人類，美好的人類。
這些令人珍惜的情感被簡樂珍藏在心中，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破除自己舊神的詛咒，以人類的身軀獲得新生。
不知何時，兩行眼淚從簡樂的臉頰流了下來。
夜幕降臨，群星閃耀著。
船只的周圍是一片克蘇魯形成的黑色海洋，仿佛整條船就在祂的肉//身上面航行一樣，被祂指引著方向。
在這一片漆黑之中，似有似無的磷光讓人感覺在星河之中穿梭著一般，如夢似幻。
同時感受到的，還有簡樂的鍋中散發出來的香氣。
他已經做了白灼章魚肉、孜然烤魚腿和辣炒小觸手，讓小夥伴們先品嘗著，鍋裏還煲著章魚湯。現在簡樂準備做個主食。他從倉庫之中找出了一個有數排半圓形模子的器具，用噴壺在上面一一噴過花生油之後，便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已經攪拌均勻的澱粉、水、雞蛋的混合液體倒入模具之中，等待著。
小塊兒的觸手先焯過水，和切成小丁的洋蔥、包菜、胡蘿蔔放在一邊，備用。
等那模具之中的面糊稍微成型，簡樂便按部就班地往裏均勻地放入章魚觸手和蔬菜，想了想，又在每個半圓之中放入一小塊芝士，才再次倒入面糊，等待略微加熱，便眼疾手快地將這些小丸子翻滾過來，形成一個正圓。
聽著那面糊在熱油模具之中嘶嘶作響的聲音，簡樂感覺無比快樂。
周圍的人卻感覺無比饞。
程哥一瘸一拐地向簡樂走來，一邊走一邊說：“香！真香啊……”
段靈雨和霍陶陶稍微矜持一點，問：“有什麽可以幫你做的嗎？什麽時候能吃啊？”
攝像機清晰地捕捉到了孟辛在後面吞口水的聲音，更誇張地是，那些退回船艙內的水手們扒在門框上面眼巴巴地往這裏看，一個兩個鼻子伸得老長，似乎連空氣之中的一點香味都不放過。
一盤章魚小丸子出爐，周圍的人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牙簽，一戳一個，送進嘴裏。程哥甚至一根牙簽上面串兩個，像個糖葫蘆一樣一口咬掉。然後不斷地用手往嘴裏扇風：“呼！呼！燙死我了，真好吃啊！”
簡樂笑起來，這還是他熟悉的朋友們，一切都沒有變。
見程哥他們吃了，船艙內的水手們也小心翼翼地、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從眾人身後，拿起牙簽，想要戳小丸子吃。
可惜烤盤太小，一鍋只能做十幾個，這次的水手人數卻不少，只有前面的幾個人搶到了幾個，後面的還在肚子咕嚕咕嚕叫。章魚小丸子供不應求，大家便又轉向做好的幾道菜，不多一會兒，便全都被吃完，連盤子都被掛得鋥亮。若不是段靈雨她們替簡樂留下一些，恐怕簡樂都嘗不到自己的手藝。
簡樂一邊吃，一邊笑著說：“別著急，大家都別著急，還有呢！”
說完，他又開始烹飪起來。
這克蘇魯曾經走過阿卡姆的山澗，喜馬拉雅的頂峰，掠過鋪滿鵝卵石的莊園，也曾在人類聚集的城鎮上空留下過若隱若現地痕跡。沒想到，今天，克蘇魯也走進了人們的胃裏，並且被熱烈歡迎。
如今在漫天的星辰之中，簡樂快樂地將自己曾經的身體給自己的人類朋友們享用。希望他們可以在品嘗的時候體會到自己曾經的過往和最未來生活的憧憬。不僅僅是自己的朋友們連勝稱讚，就連那些常年飄在海上，不知道吃過多少海鮮的水手和船員們也對簡樂的菜讚不絕口，忽然和簡樂拉近了距離，並不像剛剛那麽恐懼他了，反而湊在他身邊，等待著新鮮的小丸子出爐。
簡樂剛要開始做，從水手群之中，遞出來一個盤子。一名船員說：“不好意思，把你的醬爆八爪魚也全都吃光了，你做飯太好吃了！”
簡樂笑著接過。
在月色映照下，眾人吃飽喝足，紛紛癱在了甲板上面。
就在簡樂吹著夜風，似睡未睡之時，他忽然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若隱若現，似乎是有什麽人正在放輕走路的聲音，往自己這邊走來。
簡樂閉上眼睛裝睡。
那令人討厭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似乎越來越小心了。簡樂平心靜氣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人逐漸靠近。周圍的人睡得很熟，一點反應也沒有，簡樂便也放輕了呼吸，做出一副熟睡的假象，實則豎起耳朵聽動靜，細細思索自己對於來人方向的判斷。這像鼓點一般的腳步聲音從未停止，反而越來越激動起來。簡樂的心跳也隨之加快，他悄悄握緊了拳頭，默默積蓄著力量，直到那聲音就在自己耳邊了，簡樂猛然坐起，一拳向前揮出！
只見一只黑色的烏鴉被他打飛。
簡樂這才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一只鳥啊。
不，並不止這一只，而是停在甲板上面的許許多多、密密麻麻的無數只！
簡樂坐起身來才看到面前這幅壯觀的景象，如同一片黑色的墳墓一樣，熟睡的眾人身上停滿了烏鴉。它們並沒有攻擊，而是饒有興致地用那一雙血紅的眼睛觀察著面前的景象，如同等待著眾人死去之後飽餐一頓一樣，令人不寒而栗。
太陽還未升起，剛剛的熱鬧和聚餐此時變成了一片狼藉與荒涼。海平面上一望無際，只有這不知從何處來的烏鴉們瞪著血紅的眼睛，不知道想要說什麽。
簡樂感覺自己渾身冰涼，他想要站起身體，將同伴們拖進船艙內睡覺，遠離這恐怖的場景，但是剛剛站起來，卻感覺到自己的背後一涼。
一瞬間，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息，如同興奮劑一樣，讓面前這些烏鴉們嘎嘎叫起來。
刺骨的寒冷令簡樂頃刻之間便意識到自己被偷襲了，他想要轉身向後看起，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如同開閘傾瀉的洪水一般，在這個冰涼的夜晚逐漸消失。
簡樂癱倒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人影蹲下身來，俯視著自己此刻的慘狀，他無法克制住自己從胸腔之中吐血的沖勁，嗓子眼兒裏很快便全都是血腥味。身體開始變涼，如同上千英尺的積雪覆蓋在身上一樣，令他動彈不得，而那積雪的背後是一柄閃閃發光的尖刀，正穿透了簡樂的後背，從胸膛之上沖出一個尖刃來。
周圍的人依舊在沈睡，仿佛是每個人身上的烏鴉起了一些奇特的作用，令他們在夢魘之中無法逃脫。而唯一的、清醒的簡樂，卻喪失了力量，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面前這個人的剪影在開口說話：“簡樂，你差點就讓我以為我的計劃失敗了。在拉萊耶的夢幻島之中，你竟然能夠從自己最深的恐懼裏面逃脫，這十分不可思議。回到現實之後，你明明知道了自己作為克蘇魯的真相，卻選擇這幅弱小的人類身軀，令我驚奇，又給了我一絲希望。從你還未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克蘇魯即將化身人類，體驗生活。當初是我把你放進這具身體裏面，現在由我將你的靈魂帶走也十分合適。”
說著，那人在簡樂被尖刀刺穿的胸膛上的開口處伸進手去，在他的身體內部摸索。簡樂從未這麽疼過，這種鉆心的疼痛讓他無聲地尖叫起來，僅僅幾秒鐘便滿頭大汗，身上的血和汗混合在一起，像是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用最後的力氣，簡樂擡頭看向那人的身體
祂身穿一件暗紅色的牡丹圖案的歐根紗連衣長裙，鞋子也是配套的紅色一腳蹬，腳踝上勒出了一圈短款絲襪的白色圈痕。
看起來像是一個五六十歲的中老年女人，頭發黑但是稀疏，被燙成了羊毛卷，分布不均地遮擋著腦袋上的頭皮，像是幾只漆黑扭曲的觸手。
這、這是何美菱！
不，應該說這是奈亞托拉提普！
奈亞托拉提普用祂那險惡的聲音說出令人顫栗的話語：“當初多虧了何美菱這具身體，讓我有機會接近克蘇魯投胎的母體。克蘇魯的力量，地球上最受崇拜的舊神，多麽令人向往！若不是我從你出生之前便鋪墊下了道路，今日我也不會這麽順利可以得到你的力量！”
簡樂在肉//體的痛苦之中，精神異常清醒。聽到奈亞托拉提普的話，他忽然明白了祂曾經經過的那件前塵舊事，或許當時的何美菱還是人類，飽受噩夢的驚嚇和摧殘，不得不來尋求簡不知的幫助。
殊不知，在並不為人知的某一天，那夢境之中的恐怖之物已經取代了她的身體，令她接近簡樂的母親樊苓，做下迫害母體內克蘇魯的化身的惡事！
簡樂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惡心、痛苦、仇恨、厭惡……一切負面的情緒如同洪水猛獸直接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不禁想：難道自己的出生就是祂的安排？這麽多年，我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今日這可怖的奈亞托拉提普吸食力量的準備罷了？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夜晚，死亡的來臨時如此猝不及防。當自己剛剛領悟名為‘簡樂’的人類存在的真相的時候，他的心臟便被整個拔出，成為了奈亞托拉提普手中的甜品！
烏雲再次密布，壓抑的氣氛彌漫在無盡的空間之中，身著嚴密衣服的騙子之神不再滿足於欺騙弱小的人類，這一次，祂騙過了同為神祇的克蘇魯，現在即將獲得祂的力量！
數不清的烏鴉瞪著血紅色的眼睛往這邊窺探，夜幕之中烏雲的陰影將整條船只籠罩。簡樂感受到自己血流不止的聲音與微弱的呼吸，他剛剛選擇了自我，真真正正做了幾個小時的人類，現在便要死了嗎？
沒有之前每次面臨危險的時候最後的反轉，沒有任何轉機，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烏鴉的作用下睡得死氣沈沈，就如同真的死了一樣。來自海洋的毀滅之浪帶著昏暗陰冷的寒風在四周盤旋，像是無情地註視著簡樂的死亡。
奈亞托拉提普一口將簡樂的心臟全部吞掉，祂像是完成了什麽長久的願望一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接著，祂那無比詭異的身體變得更加曲折和細長了，連頭發都長出了許多。吃完之後，祂再次蹲下身，看著眼神無光的簡樂，說：“成為我的第一件神明食物，你應該感覺到榮幸。”
簡樂閉上了眼睛。
很多人們相信，在死亡之後，會有一段走馬燈。
這段紀錄片或許是古老的黑白電影的質感，充分總結一個人短暫的一生。快樂，悲傷，痛苦，喜悅……一切情緒此時煙消雲散，如同看別人的事情一樣從第三人稱的角度看待自己所經歷過的人生。
簡樂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衣服變了，不再是剛剛隨手披上的桌布，而是身穿運動服，腳上一雙運動鞋，背後背著登山包，就像一個普通的打算去登山或者探險的人一樣。自己這幅打扮似曾相識。
簡樂在耀眼的光芒之中回頭看，那裏竟然有捂著心口的奈哈比在一扇門後註視著他。
然而剛剛看了一秒，那門便瞬間合上了！
不僅僅是那一扇門，而是一扇接著一扇，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的一模一樣的門在用一模一樣的形式關上。這聲音持續了很久，仿佛是永不停歇的鼓點，遵循著本能的後退，讓自己的身影漸漸遠離，不斷消失在鼓聲與隱隱約約的嚎叫聲中。
簡樂看到自己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類與神明在一扇扇門關上之時化為煙霧，那些一遍一遍重覆的音容笑貌、嬉笑打鬧、冒險游戲皆是前塵舊事，被封存在了這一扇扇永不停止的關門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簡樂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東西一樣令人安心。
或許自己本身就從來沒有過什麽真正的理智與靈魂，只不過是在這些虛假的環境之中幻想自己曾經擁有過各種各樣豐富的經歷與情感，而這種感覺令人著迷所以自己才去經歷一遍又一遍。簡樂在虛空之中不斷游離，在永不停止的時間之中超越了宇宙的盡頭，最終回到了無盡的混沌之中。
祂的鼓點停止了。
阿撒托斯，再次醒來。
關於‘簡樂’這個人的記錄，已經無從追述。或許在阿撒托斯夢境之中的某個幻化出來的地球曾經見過他，但是那裏也只不過是祂的夢境之中的一個片段罷了，當阿撒托斯醒來的時候，這一切便回歸荒寂。
醒來之後，阿撒托斯很快忘記了祂曾經經歷過的那些驚心動魄的事件，恢覆了一種盲目而愚癡的狀態，並且並沒有感覺到什麽不滿足。
祂偶爾也會想起一些零星的記憶，從辛苦的農民在田間勞作，從出生到死亡都無知無畏；到追尋內心和靈智的詩人偶爾窺見了祂的衣角便就此崩潰；再到那些發達的、煙塵彌漫的高樓大廈組成的、比舊神看起來更加恐怖的現代城市……這一切就像是祂面對的一扇昏暗的窗子，偶爾可以看到一縷光，但是並不長久。
阿撒托斯長久地沈默著，回憶著。偶爾無聊的時候，祂便創造出一些一閃而過的星辰，去看那一律光。這裏並沒有其他什麽東西，只有黑暗和祂自己或許應該說黑暗就是祂自己。
祂沒有理智，沒有道德，沒有目的。
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祂隨心所欲，隨性漂浮，隨手而為。
有一次，祂忽然想起了不知在哪輩子的夢境歷險之中，祂當真了。祂欺騙自己這裏並不只有自己，而是還有別的東西在陪伴著自己。
但是那次醒來之後，祂無限後悔，發誓再也不對自己說任何謊話，於是將自己欺騙的能力剝離出來，扔到一邊去。
後來又在一場夢中，祂沈迷生孩子，想要更多更多的生命來陪伴自己，越多越好。但是醒來之後卻感受到更加折磨的、孤寂的痛苦。於是祂將自己繁衍的能力也扔了出去。
在一場又一場夢之中，阿撒托斯不斷剝離著、分裂著自己，十分想要拋棄掉這些曾經令自己悲傷的東西。但是那些東西卻又神奇地伴隨祂左右，令祂始終不得解脫。
所以，祂一次又一次入夢，隨後一次又一次痛苦地醒來。
但是，這一次，阿撒托斯卻沒有痛苦。
祂沒有想要拋棄掉身上任何東西的想法，相反，在祂偶爾可以回憶起這次夢境的時候，祂有一些懷念。
那些美好的人類，曾經給予自己無比懷念的體驗。
甚至、甚至想要繼續當初的夢境……
阿撒托斯那無從描述的形態之中顯露出溫馨、懷念的感覺，祂在某個自己創造的紫色星辰的背景之中，盡情讓那些閃著金光的星星形成旋渦，如同曾經見過的海洋一般光芒瀲灩，然後在輕柔的混沌之中，再次陷入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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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最後的晚餐。
在眾人的目光之中, 他向前助跑，自船頭飛身而起，手起刀落便將面前那巨大的怪物卻分成數個大塊兒。留下一塊兒放在甲板上準備烹飪, 其餘的則勾在船只後面連接的漁網之中，跟著船行進。
簡樂將廚房之中的大鍋、鏟勺、菜板、調料等等需要用到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放在甲板上。拆掉一個廚房之中本來用作儲物的木頭框子，將那些木頭堆在甲板上面, 周圍用鐵皮擋住。
他擡頭向天一看，一束閃電便迎著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木頭堆上面，熊熊的烈火開始燃燒, 眾人再次嚇了一跳, 尖叫起來。簡樂卻淡定地將手中的鍋架在火堆上, 倒油，下花椒和八角, 然後將一小塊兒克蘇魯的肉切成細絲, 碼成條狀, 從菜刀一托，放過鍋中反覆翻炒。
不一會兒, 這油爆章魚的香味便傳到了眾人鼻子裏，紀錄片小組的人互相對視, 用眼神相互詢問：開始做飯了, 難道這真的是簡樂？他回來了？
均勻翻炒之後, 簡樂用一只小碗加入一點澱粉和水, 勾芡。
然後蓋上鍋蓋，收汁。
盡管簡樂表現得非常平靜, 但是他的內心十分清楚, 這是在烹飪自己曾經的軀體, 曾經無比強大的軀體。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這座軀體或許就是曾經的舊神，但是在自己選擇了人類身軀的那一刻，他便想要從這些不生不死、無窮無盡的生命之中脫離出來，作為人類活過這一生。
只是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外鄉人，是否還能被朋友們接納……
回頭一看，大家互相支撐著站起來，往簡樂這邊走來。
他剛剛在拉萊耶島上經歷過的、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噩夢並沒有來臨，面前的朋友們還是自己最最真誠的夥伴，即使自己剛剛從那可怖的怪物之中脫身而出，還不小心傷害到了他們，朋友們還是相互支撐著向自己的方向走來。
孟辛把攝像機放在地上，一邊扶著段靈雨，另外一邊和霍陶陶一起將程哥從甲板上拉起來。
程哥體積大，剛才被聲音和觸手傷害到的範圍和程度也更深。他的嘴角有血跡，但是他卻沒有在意，而是在眾人的攙扶之中，跌跌撞撞地向簡樂撲來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大家在簡樂身上觀察、摸索、拍打，似乎在檢查他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段靈雨上上下下觀察簡樂的身體，嘴裏念叨著：“囫圇個兒，是個囫圇個兒！”
孟辛幫段靈雨擦掉她臉上不知道何時流出來的淚水，對簡樂說：“你不知道，在你被抓走這段時間我們是怎麽過來的……”
說著說著，他也要流淚了，還是霍陶陶撐住了大家，輕輕給了簡樂肩膀一拳，“你可算是回來了！”
幾人相互交談了一陣，便眼泛淚光地準備吃飯。
雨小了，但仍然不斷吹打在甲板上面。簡樂將那一盤香辣入味的醬爆八爪魚端進餐廳，卻看到那船艙裏面一群穿著制服的水手們，全都湊在一起，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怯生生地看著他。
原來趁剛剛他做飯的功夫，除了紀錄片小組的幾個人之外的人都逃回了最近的船艙內。
他們眼神驚恐，身體瑟縮，拼命想要逃離，離簡樂越遠越好。但是腿腳發虛，渾身顫抖，剛剛站起來就又跌倒，只能強壯鎮定地捋直舌頭，又像是威脅又像是祈求地說：“你、你不要過來啊……”
簡樂微笑。
他曾經也恐懼過這地球上未知的力量，祂們幻化成為怪物的形狀，各自擁有奇特的能力，仿佛可以看透人類的內心，直擊那破碎的恐懼。
然而時間來到現在，他已經充分破除了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決定以人類的人體過完這一生。作為人類，自己身邊有朋友，大家一起拍拍紀錄片，住大別墅，以後的日子只會是越來越好。
他十分期待。
現在看到這些害怕自己的人類，簡樂對他們充滿了同情和憐愛。
確實，任誰看到那恐怖的一幕，一開始都會有些驚恐、魂不守舍。但是自己和那些吞噬人類的怪物不同，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更像是人類。
或者說自己更希望自己是人類。
簡樂放下餐碟，在那群水手面前蹲下身來，安慰道：“我不是怪物，我也不會吃你們。相反，我會做飯給你們吃。剛剛我來拿器具的時候看到你們的倉庫裏還有不少東西，看來這一次你們準備很充分。不過搏鬥了這麽久，你們都累了吧？餓了嗎？”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面前的人們吞口水的動作，和肚子裏發出的“咕嚕咕嚕”叫的聲音。
簡樂又說：“食材很多，我會一一做成不同的菜，有不同的口味。你們要是餓了的話，喏，先吃那一盤吧。我再去做點別的。”
說完，他起身就要再往甲板上面去。
克蘇魯那巨大的肉//體被他吊在船邊，被湧動的海水洗凈了噴湧的血痕。
數千只眼睛沒有眼皮，全都毫無生機地直勾勾地看著甲板上面的人，似乎是在傾訴自己莫名的死去。然而簡樂卻完全沒有在意，他從那身體上面又割下來一大塊肉，洗去裏面的沙子和墨汁，進行下一道菜的制作。
簡樂面前的烏雲逐漸飄走了，金色的陽光穿透水汽，照耀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切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在這飄搖的船只上面，破碎的器具和墻壁被剛剛的動蕩撒得到處都是。在簡樂專心做飯的時候，紀錄片小組的其他人自覺地開始收拾殘局。他們撿起那些破損的東西，堆到一起，看著船頭的控制室連頂棚都不見了，程哥說：“我們租船的時候買保險了，對吧？”
其他人笑著點點頭。
簡樂專心致志，眼神清明，身體挺拔，手上的動作不停，表情嚴肅又溫馨，像是在十分快樂地做著什麽精密實驗一樣。他精致的面龐，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如同莊嚴尊貴又潔白的大理石雕像，散發著一種神秘莫測的、神性的光輝。手上的刀光一閃，觸手們便被切成了合適入口的小塊兒，孟辛見狀，趕緊又端起剛剛被跌到地上的攝像機，檢查過確實還在運行之後，對著簡樂拍了起來。
周圍的環境這麽蕭瑟，簡樂手中的器具如此破爛，但是一種難得一見的意志和精神卻支撐著他，想要把手中的食材做成最最令人欲罷不能的美味。
他仿佛是對自己手中的食物註入了無限的情感，這種聚精會神的氣場簡直令周圍的人都插不進手去，只能看著他，膜拜著他，等待著他。
在那有條不紊的制作程序之中，簡樂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不知道是因為他此刻烹飪的是自己，還是因為他的精神已經超脫了那曾經被無盡的霧氣籠罩的迷蒙。他不需要參考食譜，甚至不需要思考，雙手和身軀便自動地進行著，仿佛已經預料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他不禁想起從尋找霧島開始，從第一次吃海面上的雪魚開始，他便像是開啟了做飯的天賦一樣，這並不是神明所能擁有的能力。
這或許是身為海洋美食學家的祖父留給自己的能力，簡樂心想。
他在腦海之中不斷地重覆著這段時間的冒險，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險之中，他和小夥伴們互相扶持，憑借著一股“今天不能死在這”的勇氣一路走了下來。在阿卡姆，他最後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祖父，哪怕他僅僅剩餘了一顆大腦。
比起不死不滅的神明，周圍的人類反而帶給了簡樂更多溫馨的情感。
人類，美好的人類。
這些令人珍惜的情感被簡樂珍藏在心中，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破除自己舊神的詛咒，以人類的身軀獲得新生。
不知何時，兩行眼淚從簡樂的臉頰流了下來。
夜幕降臨，群星閃耀著。
船只的周圍是一片克蘇魯形成的黑色海洋，仿佛整條船就在祂的肉//身上面航行一樣，被祂指引著方向。
在這一片漆黑之中，似有似無的磷光讓人感覺在星河之中穿梭著一般，如夢似幻。
同時感受到的，還有簡樂的鍋中散發出來的香氣。
他已經做了白灼章魚肉、孜然烤魚腿和辣炒小觸手，讓小夥伴們先品嘗著，鍋裏還煲著章魚湯。現在簡樂準備做個主食。他從倉庫之中找出了一個有數排半圓形模子的器具，用噴壺在上面一一噴過花生油之後，便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已經攪拌均勻的澱粉、水、雞蛋的混合液體倒入模具之中，等待著。
小塊兒的觸手先焯過水，和切成小丁的洋蔥、包菜、胡蘿蔔放在一邊，備用。
等那模具之中的面糊稍微成型，簡樂便按部就班地往裏均勻地放入章魚觸手和蔬菜，想了想，又在每個半圓之中放入一小塊芝士，才再次倒入面糊，等待略微加熱，便眼疾手快地將這些小丸子翻滾過來，形成一個正圓。
聽著那面糊在熱油模具之中嘶嘶作響的聲音，簡樂感覺無比快樂。
周圍的人卻感覺無比饞。
程哥一瘸一拐地向簡樂走來，一邊走一邊說：“香！真香啊……”
段靈雨和霍陶陶稍微矜持一點，問：“有什麽可以幫你做的嗎？什麽時候能吃啊？”
攝像機清晰地捕捉到了孟辛在後面吞口水的聲音，更誇張地是，那些退回船艙內的水手們扒在門框上面眼巴巴地往這裏看，一個兩個鼻子伸得老長，似乎連空氣之中的一點香味都不放過。
一盤章魚小丸子出爐，周圍的人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牙簽，一戳一個，送進嘴裏。程哥甚至一根牙簽上面串兩個，像個糖葫蘆一樣一口咬掉。然後不斷地用手往嘴裏扇風：“呼！呼！燙死我了，真好吃啊！”
簡樂笑起來，這還是他熟悉的朋友們，一切都沒有變。
見程哥他們吃了，船艙內的水手們也小心翼翼地、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從眾人身後，拿起牙簽，想要戳小丸子吃。
可惜烤盤太小，一鍋只能做十幾個，這次的水手人數卻不少，只有前面的幾個人搶到了幾個，後面的還在肚子咕嚕咕嚕叫。章魚小丸子供不應求，大家便又轉向做好的幾道菜，不多一會兒，便全都被吃完，連盤子都被掛得鋥亮。若不是段靈雨她們替簡樂留下一些，恐怕簡樂都嘗不到自己的手藝。
簡樂一邊吃，一邊笑著說：“別著急，大家都別著急，還有呢！”
說完，他又開始烹飪起來。
這克蘇魯曾經走過阿卡姆的山澗，喜馬拉雅的頂峰，掠過鋪滿鵝卵石的莊園，也曾在人類聚集的城鎮上空留下過若隱若現地痕跡。沒想到，今天，克蘇魯也走進了人們的胃裏，並且被熱烈歡迎。
如今在漫天的星辰之中，簡樂快樂地將自己曾經的身體給自己的人類朋友們享用。希望他們可以在品嘗的時候體會到自己曾經的過往和最未來生活的憧憬。不僅僅是自己的朋友們連勝稱讚，就連那些常年飄在海上，不知道吃過多少海鮮的水手和船員們也對簡樂的菜讚不絕口，忽然和簡樂拉近了距離，並不像剛剛那麽恐懼他了，反而湊在他身邊，等待著新鮮的小丸子出爐。
簡樂剛要開始做，從水手群之中，遞出來一個盤子。一名船員說：“不好意思，把你的醬爆八爪魚也全都吃光了，你做飯太好吃了！”
簡樂笑著接過。
在月色映照下，眾人吃飽喝足，紛紛癱在了甲板上面。
就在簡樂吹著夜風，似睡未睡之時，他忽然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若隱若現，似乎是有什麽人正在放輕走路的聲音，往自己這邊走來。
簡樂閉上眼睛裝睡。
那令人討厭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似乎越來越小心了。簡樂平心靜氣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人逐漸靠近。周圍的人睡得很熟，一點反應也沒有，簡樂便也放輕了呼吸，做出一副熟睡的假象，實則豎起耳朵聽動靜，細細思索自己對於來人方向的判斷。這像鼓點一般的腳步聲音從未停止，反而越來越激動起來。簡樂的心跳也隨之加快，他悄悄握緊了拳頭，默默積蓄著力量，直到那聲音就在自己耳邊了，簡樂猛然坐起，一拳向前揮出！
只見一只黑色的烏鴉被他打飛。
簡樂這才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一只鳥啊。
不，並不止這一只，而是停在甲板上面的許許多多、密密麻麻的無數只！
簡樂坐起身來才看到面前這幅壯觀的景象，如同一片黑色的墳墓一樣，熟睡的眾人身上停滿了烏鴉。它們並沒有攻擊，而是饒有興致地用那一雙血紅的眼睛觀察著面前的景象，如同等待著眾人死去之後飽餐一頓一樣，令人不寒而栗。
太陽還未升起，剛剛的熱鬧和聚餐此時變成了一片狼藉與荒涼。海平面上一望無際，只有這不知從何處來的烏鴉們瞪著血紅的眼睛，不知道想要說什麽。
簡樂感覺自己渾身冰涼，他想要站起身體，將同伴們拖進船艙內睡覺，遠離這恐怖的場景，但是剛剛站起來，卻感覺到自己的背後一涼。
一瞬間，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息，如同興奮劑一樣，讓面前這些烏鴉們嘎嘎叫起來。
刺骨的寒冷令簡樂頃刻之間便意識到自己被偷襲了，他想要轉身向後看起，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如同開閘傾瀉的洪水一般，在這個冰涼的夜晚逐漸消失。
簡樂癱倒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人影蹲下身來，俯視著自己此刻的慘狀，他無法克制住自己從胸腔之中吐血的沖勁，嗓子眼兒裏很快便全都是血腥味。身體開始變涼，如同上千英尺的積雪覆蓋在身上一樣，令他動彈不得，而那積雪的背後是一柄閃閃發光的尖刀，正穿透了簡樂的後背，從胸膛之上沖出一個尖刃來。
周圍的人依舊在沈睡，仿佛是每個人身上的烏鴉起了一些奇特的作用，令他們在夢魘之中無法逃脫。而唯一的、清醒的簡樂，卻喪失了力量，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面前這個人的剪影在開口說話：“簡樂，你差點就讓我以為我的計劃失敗了。在拉萊耶的夢幻島之中，你竟然能夠從自己最深的恐懼裏面逃脫，這十分不可思議。回到現實之後，你明明知道了自己作為克蘇魯的真相，卻選擇這幅弱小的人類身軀，令我驚奇，又給了我一絲希望。從你還未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克蘇魯即將化身人類，體驗生活。當初是我把你放進這具身體裏面，現在由我將你的靈魂帶走也十分合適。”
說著，那人在簡樂被尖刀刺穿的胸膛上的開口處伸進手去，在他的身體內部摸索。簡樂從未這麽疼過，這種鉆心的疼痛讓他無聲地尖叫起來，僅僅幾秒鐘便滿頭大汗，身上的血和汗混合在一起，像是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用最後的力氣，簡樂擡頭看向那人的身體
祂身穿一件暗紅色的牡丹圖案的歐根紗連衣長裙，鞋子也是配套的紅色一腳蹬，腳踝上勒出了一圈短款絲襪的白色圈痕。
看起來像是一個五六十歲的中老年女人，頭發黑但是稀疏，被燙成了羊毛卷，分布不均地遮擋著腦袋上的頭皮，像是幾只漆黑扭曲的觸手。
這、這是何美菱！
不，應該說這是奈亞托拉提普！
奈亞托拉提普用祂那險惡的聲音說出令人顫栗的話語：“當初多虧了何美菱這具身體，讓我有機會接近克蘇魯投胎的母體。克蘇魯的力量，地球上最受崇拜的舊神，多麽令人向往！若不是我從你出生之前便鋪墊下了道路，今日我也不會這麽順利可以得到你的力量！”
簡樂在肉//體的痛苦之中，精神異常清醒。聽到奈亞托拉提普的話，他忽然明白了祂曾經經過的那件前塵舊事，或許當時的何美菱還是人類，飽受噩夢的驚嚇和摧殘，不得不來尋求簡不知的幫助。
殊不知，在並不為人知的某一天，那夢境之中的恐怖之物已經取代了她的身體，令她接近簡樂的母親樊苓，做下迫害母體內克蘇魯的化身的惡事！
簡樂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惡心、痛苦、仇恨、厭惡……一切負面的情緒如同洪水猛獸直接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不禁想：難道自己的出生就是祂的安排？這麽多年，我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今日這可怖的奈亞托拉提普吸食力量的準備罷了？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夜晚，死亡的來臨時如此猝不及防。當自己剛剛領悟名為‘簡樂’的人類存在的真相的時候，他的心臟便被整個拔出，成為了奈亞托拉提普手中的甜品！
烏雲再次密布，壓抑的氣氛彌漫在無盡的空間之中，身著嚴密衣服的騙子之神不再滿足於欺騙弱小的人類，這一次，祂騙過了同為神祇的克蘇魯，現在即將獲得祂的力量！
數不清的烏鴉瞪著血紅色的眼睛往這邊窺探，夜幕之中烏雲的陰影將整條船只籠罩。簡樂感受到自己血流不止的聲音與微弱的呼吸，他剛剛選擇了自我，真真正正做了幾個小時的人類，現在便要死了嗎？
沒有之前每次面臨危險的時候最後的反轉，沒有任何轉機，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烏鴉的作用下睡得死氣沈沈，就如同真的死了一樣。來自海洋的毀滅之浪帶著昏暗陰冷的寒風在四周盤旋，像是無情地註視著簡樂的死亡。
奈亞托拉提普一口將簡樂的心臟全部吞掉，祂像是完成了什麽長久的願望一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接著，祂那無比詭異的身體變得更加曲折和細長了，連頭發都長出了許多。吃完之後，祂再次蹲下身，看著眼神無光的簡樂，說：“成為我的第一件神明食物，你應該感覺到榮幸。”
簡樂閉上了眼睛。
很多人們相信，在死亡之後，會有一段走馬燈。
這段紀錄片或許是古老的黑白電影的質感，充分總結一個人短暫的一生。快樂，悲傷，痛苦，喜悅……一切情緒此時煙消雲散，如同看別人的事情一樣從第三人稱的角度看待自己所經歷過的人生。
簡樂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衣服變了，不再是剛剛隨手披上的桌布，而是身穿運動服，腳上一雙運動鞋，背後背著登山包，就像一個普通的打算去登山或者探險的人一樣。自己這幅打扮似曾相識。
簡樂在耀眼的光芒之中回頭看，那裏竟然有捂著心口的奈哈比在一扇門後註視著他。
然而剛剛看了一秒，那門便瞬間合上了！
不僅僅是那一扇門，而是一扇接著一扇，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的一模一樣的門在用一模一樣的形式關上。這聲音持續了很久，仿佛是永不停歇的鼓點，遵循著本能的後退，讓自己的身影漸漸遠離，不斷消失在鼓聲與隱隱約約的嚎叫聲中。
簡樂看到自己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類與神明在一扇扇門關上之時化為煙霧，那些一遍一遍重覆的音容笑貌、嬉笑打鬧、冒險游戲皆是前塵舊事，被封存在了這一扇扇永不停止的關門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簡樂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東西一樣令人安心。
或許自己本身就從來沒有過什麽真正的理智與靈魂，只不過是在這些虛假的環境之中幻想自己曾經擁有過各種各樣豐富的經歷與情感，而這種感覺令人著迷所以自己才去經歷一遍又一遍。簡樂在虛空之中不斷游離，在永不停止的時間之中超越了宇宙的盡頭，最終回到了無盡的混沌之中。
祂的鼓點停止了。
阿撒托斯，再次醒來。
關於‘簡樂’這個人的記錄，已經無從追述。或許在阿撒托斯夢境之中的某個幻化出來的地球曾經見過他，但是那裏也只不過是祂的夢境之中的一個片段罷了，當阿撒托斯醒來的時候，這一切便回歸荒寂。
醒來之後，阿撒托斯很快忘記了祂曾經經歷過的那些驚心動魄的事件，恢覆了一種盲目而愚癡的狀態，並且並沒有感覺到什麽不滿足。
祂偶爾也會想起一些零星的記憶，從辛苦的農民在田間勞作，從出生到死亡都無知無畏；到追尋內心和靈智的詩人偶爾窺見了祂的衣角便就此崩潰；再到那些發達的、煙塵彌漫的高樓大廈組成的、比舊神看起來更加恐怖的現代城市……這一切就像是祂面對的一扇昏暗的窗子，偶爾可以看到一縷光，但是並不長久。
阿撒托斯長久地沈默著，回憶著。偶爾無聊的時候，祂便創造出一些一閃而過的星辰，去看那一律光。這裏並沒有其他什麽東西，只有黑暗和祂自己或許應該說黑暗就是祂自己。
祂沒有理智，沒有道德，沒有目的。
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祂隨心所欲，隨性漂浮，隨手而為。
有一次，祂忽然想起了不知在哪輩子的夢境歷險之中，祂當真了。祂欺騙自己這裏並不只有自己，而是還有別的東西在陪伴著自己。
但是那次醒來之後，祂無限後悔，發誓再也不對自己說任何謊話，於是將自己欺騙的能力剝離出來，扔到一邊去。
後來又在一場夢中，祂沈迷生孩子，想要更多更多的生命來陪伴自己，越多越好。但是醒來之後卻感受到更加折磨的、孤寂的痛苦。於是祂將自己繁衍的能力也扔了出去。
在一場又一場夢之中，阿撒托斯不斷剝離著、分裂著自己，十分想要拋棄掉這些曾經令自己悲傷的東西。但是那些東西卻又神奇地伴隨祂左右，令祂始終不得解脫。
所以，祂一次又一次入夢，隨後一次又一次痛苦地醒來。
但是，這一次，阿撒托斯卻沒有痛苦。
祂沒有想要拋棄掉身上任何東西的想法，相反，在祂偶爾可以回憶起這次夢境的時候，祂有一些懷念。
那些美好的人類，曾經給予自己無比懷念的體驗。
甚至、甚至想要繼續當初的夢境……
阿撒托斯那無從描述的形態之中顯露出溫馨、懷念的感覺，祂在某個自己創造的紫色星辰的背景之中，盡情讓那些閃著金光的星星形成旋渦，如同曾經見過的海洋一般光芒瀲灩，然後在輕柔的混沌之中，再次陷入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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