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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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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疏

雨把北京澆成灰色的鐵皮罐頭。蕭嶼盯著斑馬線對面的紅燈,數字在雨幕裏暈開:47,46,45。

謝知予的傘偏過來,黑布遮住半邊天。兩人肩膀之間隔著46厘米,濕氣從褲管往上爬。

“西二旗。”蕭嶼說。

綠燈亮了。謝知予的右手松開傘柄,懸在半空,手指張開,呈47度角,伸向蕭嶼的左手。那是2024年1月雪天實驗樓天臺上的姿勢。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繃帶裏劇烈顫抖,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燒。他盯著那只懸在半空的手——纏著白色繃帶,像段凍傷的木頭,食指和中指無法彎曲,保持著僵硬的夾角。

謝知予的手停在蕭嶼腰側上方。沒碰到。手指痙攣著,像離水的魚。

不是朋友。

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右手猛地改變軌跡,重重落在蕭嶼右肩上。虛扶,像對待需要過路的陌生人。掌心冰涼,隔著濕透的西裝布料,蕭嶼感到右肩肌肉的僵硬,keloid在布料下起伏。

蕭嶼沒躲。左手在口袋裏握緊,指甲嵌進掌心。綠燈的光在積水裏碎成渣。

地鐵車廂像口沸騰的鋁鍋。蕭嶼抓著吊環,左手,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骨裂後遺癥讓握姿顯得笨拙。謝知予站在身側,右手抓著立柱,凍傷後的手指無法彎曲,像段蒼白的樹枝懸在金屬上,無名指和小指呈不自然的伸直狀態。

車廂震動。蕭嶼的肩膀撞在謝知予左臂上。XY疤痕隔著襯衫布料,瓷白色的凹陷摩擦著肩胛骨。兩人都僵住了。

蕭嶼盯著車窗上的雨痕,突然感到右手灼燒。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濕透的彈力繃帶摳進疤痕,血滲出來,暗紅色的。

“別摳。”謝知予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的左手懸在半空,想抓住那只自毀的手,但又只是懸在蕭嶼手腕上方0.5厘米,手指痙攣著。

蕭嶼沒停。血繼續滲,在繃帶邊緣形成月牙。他突然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變形的指節在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謝知予盯著那個手勢,右手在立柱上收緊,凍傷的皮膚摩擦金屬,帶來細微的澀響。他松開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雨水滴在褲腿。左手還懸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並攏,呈47度角,指向蕭嶼。

西二旗站到了。蕭嶼擠出車廂,步伐拖沓,右腿總比左腿慢半拍。謝知予跟在後面,傘滴著水,像段折斷的脊椎。

出租屋在六層,沒有電梯。蕭嶼數著臺階,數到第十七級時,右膝發軟。他扶住墻壁,左手五指摳進墻皮剝落的裂縫。右手懸在身側,血滴在水泥臺階上,形成小小的、圓形的漬。

謝知予走在後面,盯著蕭嶼的右手。盯著那個滴血的繃帶,盯著從袖口露出的keloid疤痕邊緣。他加快步伐,左手懸在半空,想扶住蕭嶼的左肘,但手指只是懸在肘關節上方0.5厘米,顫抖著,沒落下。

“到了。”蕭嶼說。左手掏鑰匙,中指變形讓插鑰匙的動作顯得笨拙,鑰匙在鎖孔外打滑兩次才插入。門開,黴味撲面而來。

房間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把黃塑料椅。窗戶對著天井,光線慘白。謝知予站在門口,右手懸在門框上,手指痙攣著,像要抓取空氣中的氧氣。

“進來。”蕭嶼說。

謝知予跨過門檻。動作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空氣裏飄著泡面的味精味,混著舊襪子的酸餿和苔蘚的黴味。

蕭嶼從桌底拖出電熱水壺,不銹鋼邊緣焓軟了。他走到水龍頭前接水,左手握著壺柄,中指骨裂變形讓握姿顯得笨拙,壺身傾斜,水灑在臺面上。他放下水壺,用左手去擰毛巾,中指無法彎曲,只能用食指和無名指夾住布角,擰出的水呈46度角流向水槽。

謝知予走到桌前,盯著那個搪瓷杯。豁口朝左,邊緣卷著毛邊,杯底積著褐色茶垢。X刻痕被茶垢填滿,呈現黑色的凸起。

那是2023年9月的夜晚,謝知予用銀夾鋼筆刻下的。

左手懸在杯子上方。右手在繃帶裏發癢,神經像細鐵絲在骨髓裏撥動。他盯著那個豁口,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懸在杯沿上方。

“小心。”蕭嶼說,半截話。

謝知予沒聽。食指指腹觸到卷邊的豁口。鐵片很薄,很鋒利。

血珠立刻滲出來。謝知予盯著那滴血,突然笑了。笑聲很輕,像紙張被揉皺。

“sharp。”他說,把手指放進嘴裏。血腥味在舌尖擴散。他抽出手指,血還在滲,滴在桌面上,與2023年刻下的X形茶垢並置。

蕭嶼盯著那滴血,右手顫抖得更厲害。他轉身從床底拖出蛇皮袋,露出裏面的泡面包裝。紅燒牛肉面,袋裝,邊緣焓軟了。

“吃點。”他說,用牙齒撕開調料包,左手捏住袋口。味精顆粒灑在手上,白色的,嵌進左手中指骨裂後的畸形關節褶皺裏。

謝知予坐下,動作太猛,右肩撞在椅背,發出“哐”的悶響。藏青色領帶偏向左側,歪斜,像顆即將脫落的牙齒。

蕭嶼盯著那個歪斜的結。左手懸在半空,手指張開,想伸過去整理——那是2024年1月雪天實驗樓天臺,謝知予教他系領帶時,他學會的第一個舊習慣。

手伸到謝知予領口上方,停住。尷尬。右手在繃帶裏痙攣,keloid疤痕暴露在空氣中,像條形碼。

謝知予盯著那只懸在半空又收回的手,盯著那個顫抖的右手。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劇痛。

“我幫你。”謝知予說,左手懸在蕭嶼右手上方,想握住那只手,但只是懸著,手指痙攣著。

“不用。”蕭嶼猛地抽回右手,手肘撞在椅背,“哐”的一聲。泡面湯濺出來,灑在桌面,形成不規則的漬。他用左手去扯領帶結,中指變形讓動作顯得笨拙,越扯越歪,勒出一道紅痕。

謝知予收回手,環顧四周。墻上貼著張田字格紙,A4大小,邊緣焓軟,用透明膠帶粘在剝落的墻皮上。寫滿了“一”字,字跡扭曲像蚯蚓在泥裏拱。但第四十六個“一”字——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數——突然筆直,像道刀刻的痕。

謝知予走近,步伐拖沓。他盯著那個字,盯著從顫抖到筆直的轉折點,左手腕上的XY疤痕像有火在燒。他伸出左手食指,懸在那個字上方0.5厘米,指腹幾乎觸到紙面。

“第四十六個。”他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這是蕭嶼從廢墟裏爬出來的證據。

蕭嶼端著泡面,左手,中指變形讓握姿顯得笨拙。熱氣升騰,帶著味精的刺鼻。他盯著謝知予後頸露出的XY疤痕,突然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

謝知予盯著那個手勢,右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雨水滴在褲腿。左手還懸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並攏,呈47度角,指向蕭嶼。

“我走了。”他說,聲音突然變穩,像塊沈進井底的鐵。站起身,膝蓋骨發出“咯”的串響。他沒有整理歪斜的領帶,只是轉身。

蕭嶼沒擡頭。他盯著泡面碗裏升騰的熱氣,左手握緊叉子,塑料齒割進掌心。

謝知予走到門口,右手懸在門把上。他回頭,盯著蕭嶼的後頸,想說點什麽,但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把話語堵在喉嚨裏。左手無意識地舉起,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

蕭嶼沒有回頭。他盯著門把手上懸停的那只纏著白色繃帶的手,盯著那個47度角。

門關上,發出“哢噠”的一聲,像鎖扣回彈。

房間裏只剩下蕭嶼。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

然後手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沒有落下。右手還在顫抖,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滴在泡面碗裏,與褐色的湯汁混合。

墻上,田字格紙在穿堂風裏顫動。第四十六個“一”字筆直地橫在那裏,像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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