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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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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嶼科技的電梯開得很低,十六度。蕭嶼盯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46】,紅色的LED光在金屬壁上反射。他用左手去按右肩,西裝布料粗糙,摩擦著肘關節凸起的疤痕。神經在再生,像細鐵絲在骨髓裏撥動。

疼就是真的。

電梯門開。磨砂玻璃後面是條長廊,盡頭有扇深棕色的實木門,門牌號【4604】。蕭嶼邁出右腳,落地時比左腳重半寸,篤的一聲。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

會議室在走廊右側。玻璃幕墻,從外面看不見裏面。蕭嶼站在門外,左手懸在門把上方,沒立刻碰,只是懸著。右手插在西裝內袋,指尖隔著襯衫布料觸到那板□□的邊緣。鋁箔在指間變形,發出細微的哢啦聲。

他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顳下頜關節突然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左側,耳後,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門把是金屬的,冷光。蕭嶼用左手握住,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礦裏第四十六次敲擊鋼管留下的骨裂後遺癥——指尖使不上勁,只能用手掌根部壓下去。門開。

會議室很大,挑高至少五米。落地玻璃幕墻朝著西邊,四月的陽光慘白地潑進來,在地面切割出幾何形狀,像X光片。空氣裏飄著中央空調的幹燥氣流,混著Chanel No.5的香水味,掩蓋不住的,是碘伏的銹味和血腥的腥甜。

蕭嶼走進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吸音的,像踩進沼澤。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長方形會議桌的東側,背對著玻璃幕墻。坐下時,塑料椅面發出吱的一聲呻吟。他用左手把錄音筆放在桌上,金屬殼冰涼,指示燈幽綠。右手懸在半空,纏著層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下面是凸起的粉紅色疤痕組織,keloid增生像條形碼一樣盤踞在尺骨側。

隨著脈搏一跳一跳發癢。

他盯著那支錄音筆,盯著那個綠色的指示燈,左手無意識地摩挲右臂。隔著西裝布料,他能摸到右臂上凸起的疤痕,三度燒傷後留下的keloid,粗糙的,堅硬的。中指因為骨裂而變形,在布料下形成不自然的凸起。

會議室的恒溫系統發出46赫茲的嗡鳴,像群被困在金屬胸腔裏的蜜蜂。蕭嶼數著那個頻率,數到第四十六下時,門開了。

不是慢慢的開,是突然的、暴力的拉開。金屬門把撞在緩沖器上,發出哢噠的鈍響,像鎖扣回彈。

謝知予站在光裏。

西裝是深灰色的,定制,肩線太緊,裹著他瘦削的身體。他比五年前更瘦了,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臉色瓷白,像塊被凍透的玉。眼神很冷,機械的,像兩口枯井。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繃帶裏突然劇烈顫抖,幻痛像電流竄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疤痕,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謝知予走進來,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他的右手懸在身側,纏著層薄如蟬翼的白色繃帶,凍傷三度後的新生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色。左手腕內側露出一截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X與Y的筆畫交錯,像條形碼。

西裝袖口沾著血。暗紅色的,已經幹涸,在灰色的布料上形成個不規則的、像地圖的漬。

兩人對視。

空氣變得粘稠,像半凝固的油漆。蕭嶼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著謝知予的眼睛,盯著那兩口枯井,突然感到右手在繃帶裏不再只是瘙癢,而是灼燒,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點燃。

“蕭記者。”謝知予開口,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安非他命代謝後的化學苦味,輕得像氣音,“久仰。”

蕭嶼沒應聲。他盯著謝知予的右手,盯著那只纏著白色繃帶、像段木頭的手,盯著西裝袖口上的血跡。胃酸上湧,帶著□□的苦味,卡在喉嚨口。他試圖說話,但舌頭抵住上顎,發不出聲,只是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白印。

謝知予走近。距離縮短到四十六厘米。蕭嶼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古龍水的苦澀,混著血腥的銹味,還有某種冰冷的、像雪崩後的寒氣。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X的交叉點正好壓在腕骨凸起處。

“謝總。”蕭嶼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他站起身,動作太猛,右膝發出咯的一聲澀響。

握手。

謝知予伸出右手——那只纏著白色繃帶、像段蒼白木頭的手。蕭嶼伸出右手——那只纏著彈力繃帶、正在劇烈顫抖的手。兩只手懸在半空,相距0.5厘米。

然後觸碰。

謝知予的手冰涼,像塊從阿爾卑斯山帶下來的冰。蕭嶼的手汗濕,溫熱的,帶著□□代謝後的化學澀味。繃帶與繃帶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皮膚被撕開。

謝知予的拇指動了。隔著蕭嶼右手的彈力繃帶,他感受到掌心粗糙的震顫——那不是肌肉的顫動,是疤痕組織的共振,keloid增生在脈搏下起伏,像第二顆心臟。他的拇指輕輕移動,觸到蕭嶼的中指——那根因骨裂而變形的手指,向外扭曲,像段被強行掰彎的樹枝,輕微的畸形在繃帶下形成不自然的角度。

粗糙如砂紙。

謝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著蕭嶼的眼睛,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劇痛,像有火在燒。那是共感,是滯後四年的劇痛終於穿越時空抵達了他的身體。

蕭嶼盯著謝知予的眼睛,盯著那雙機械的、正在運算什麽的眼睛,突然感到謝知予的拇指在他的中指上停留——太久了,超過社交禮儀的0.5秒,變成一種確認,一種標記。他試圖抽回手,但右手痙攣,五指蜷曲,像雞爪,卡在謝知予的掌心。

“手怎麽了?”謝知予問,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鐵銹的腥甜。他的拇指還在摩挲蕭嶼的中指,隔著繃帶,感受骨裂後的畸形角度。

“燒傷。”蕭嶼說,兩個字,像兩顆鐵釘。他用力抽回右手,動作太猛,繃帶邊緣在謝知予的掌心劃過,留下一道血線——不是蕭嶼的血,是謝知予自己掌心凍傷後裂開的傷口滲出的血。

溫熱的。

謝知予盯著自己的掌心,盯著那道暗紅色的痕,又擡頭盯著蕭嶼的右手——那只懸在半空、痙攣著、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的手。他試圖說話,但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把話語堵在喉嚨裏。

“坐。”謝知予說,側身讓出位置。動作太猛,右肩撞在椅背上,發出哐的悶響。他沒有回頭,只是左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

蕭嶼坐下。塑料椅面再次發出吱的一聲。他用左手去撫平西裝下擺,但中指骨裂變形,只能用手掌根部壓住布料。右手放在桌上,繃帶上的血滴在會議桌的玻璃面上,形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

謝知予坐在對面,隔著四十六厘米的距離。他卷起西裝袖口,露出左手腕內側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慘白的陽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與Y的筆畫交錯,像條形碼。

“錄音吧。”謝知予說,聲音輕得像氣音。他盯著蕭嶼放在桌上的錄音筆,盯著那個綠色的指示燈,“我時間有限。”

蕭嶼用左手去按錄音鍵,中指抽搐,按成了暫停鍵。指示燈從綠轉紅。他重新按,指尖擦過金屬殼,留下指紋的油脂輪廓。

“試音。”蕭嶼對著麥克風低語,聲音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三,二,一——”

謝知予盯著那個錄音筆,盯著那個紅色的指示燈,突然伸出左手——那只懸在半空、纏著白色繃帶的手——懸在錄音筆上方0.5厘米。沒立刻碰,只是懸著。

“知嶼科技的算法倫理,”蕭嶼念出提綱上的第一個問題,紙面被手汗浸得半透明,“是否存在對個人隱私的過度監控?”

謝知予沒回答。他盯著蕭嶼的右手,盯著那個滴血的繃帶,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燒。他試圖用左手去端咖啡杯——中指骨裂的舊傷讓動作變形——瓷白的馬克杯,杯沿有個微小的豁口,朝右。杯底沈著半杯黑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結著層淺褐色的膜。

手抖。

劇烈的、失控的痙攣。左手握著杯柄,中指和無名指因為凍傷後遺癥而無法完全彎曲,小指顫抖。杯柄從指間滑落,突然的、暴力的下墜。

哐當——

沈悶的撞擊聲。咖啡杯砸在會議桌上,褐色的液體飛濺,在白色的桌布上形成個不規則的、像地圖的漬。一部分濺在錄音筆上,恰好覆蓋住綠色的指示燈,像稀釋的碘伏,像血。

蕭嶼盯著那灘咖啡漬,盯著那個正在擴散的褐色地圖。他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像怕誰看不清。

謝知予盯著那個手勢,盯著那個XY,右手終於落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咖啡漬滴在褲腿上。他的左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食指和中指並攏,呈47度角,指向蕭嶼。

血從蕭嶼右手的繃帶邊緣滲出來,滴在會議桌上,與咖啡漬混合,形成第46道痕跡。

窗外,北京的四月天是鉛灰色的。會議室裏,光線慘白,將兩人的影子釘在玻璃幕墻上,XY的形狀,交叉,重疊,像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筆直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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