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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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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予在疼痛中醒來。

右手首先傳來信號——凍傷的灼燒感,像有火在冰層下燃燒。他試圖彎曲手指,關節發出“咯”的澀響。視野上方是白色的天花板,LED燈管以46赫茲的頻率嗡鳴。

“別動。”

護士的聲音從右側飄過來,帶著消毒水的鐵銹味。謝知予轉頭,左肩撞在金屬床欄上,發出“哐”的悶響。他盯著右手——那只手被白色的彈力繃帶層層纏繞,從指尖覆蓋到腕骨上方,像只臃腫的繭。繃帶邊緣露出粉紅色的組織,凍傷三度,皮膚呈現蠟質的蒼白色。

與蕭嶼2025年右臂上的keloid鏡像相對——一個粉紅,一個慘白。

“凍傷壞死組織正在脫落,”護士調整輸液管,“您需要嗎啡。”

“不要。”謝知予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左側,耳後,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他用左手撐起身體,中指骨裂的舊傷讓動作變形。他盯著右手繃帶,盯著那個與蕭嶼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的包紮方式,突然意識到這是對稱——火與冰,47度與-20℃。

‘疼就是真的。’

他在心裏默念,左手無意識地摸向左胸內袋。病號服沒有口袋。編號35的糖紙,背面寫著“看了47分鐘”,可能在雪崩中遺失了。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安非他命代謝後的化學苦味。

【監測:患者心率46次/分】

機器提示音響起,綠色的【】框住機械指令。謝知予盯著那個數字——46——想起2027年4月17日,蕭嶼在山西煤礦裏敲擊鋼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時的脆響。

“筆記本電腦。”謝知予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

護士楞了一下:“謝先生,您剛經歷三度凍傷——”

“現在。”

三分鐘後,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包被放在床頭。謝知予用左手拉開拉鏈,中指第一關節的變形讓動作顯得笨拙。電腦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從-20℃的阿爾卑斯山到恒溫22℃的病房的冷凝。

他打開電腦。屏幕亮起,冷光刺進瞳孔。桌面背景是純黑的,中央有一個文件夾:【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

謝知予盯著那個文件夾,左手腕內側的XY疤痕突然劇痛。他卷起袖口,露出那道瓷白色的凹陷疤痕——X與Y的筆畫交錯,像條形碼。皮膚下的靜脈突突跳動,青紫色的,在LED冷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色。他用右手食指指腹去摩挲X的交叉點——但右手被繃帶裹住,只能感到棉花和紗布的粗糙。

他打開IDE,黑色的背景,綠色的代碼瀑布。光標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數末尾閃爍——那是用來預測蕭嶼位置的核心算法。

刪除鍵。

左手食指懸在Backspace鍵上方。按住。

【predict_next_location】的字符逐個消失。但自動補全算法彈出提示:【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無法刪除。外鍵約束違反。這函數已嵌入系統底層,刪除會導致整個數據庫崩潰。

謝知予盯著報錯信息,右手在繃帶裏劇烈顫抖,幻痛像電流竄上肩胛骨。他改用註釋符。雙斜杠。//

//predict_next_location

灰色的刪除線穿過函數名。被註釋掉的代碼,仍在後臺運行舊的權重文件。就像他左手腕上的XY疤痕,被註釋在皮膚裏,仍在神經裏運行著疼痛。

不夠。

謝知予打開訓練數據集。【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的文本,像1.2GB的病毒。他選中所有文件,按下【mand+Delete】。確認框彈出:【確定要永久刪除這些項目嗎?】

屏幕右下角顯示時間:04:17。和2024年9月那個淩晨同一個數字。

點擊【確定】。

文件沒有消失。系統提示:【Training data integrity check failed. Core model requires minimum corpus】。

謝知予的顳下頜關節發出“哢噠”一聲脆響。蕭嶼已經長在他的代碼裏,像keloid疤痕長在手背上,剔除就意味著肢解。

他不再試圖刪除,而是打開終端,輸入命令:

grep -o -E '\w+' XiaoYu_ChatLog.txt | sort | uniq -c | sort -rn > word_freq.txt

提取詞頻。保留概率,刪除上下文。

屏幕開始滾動,綠色的字符瀑布像雪崩。‘疼’出現47,000次。‘冷’出現46,000次。‘47’出現4,700次。‘蕭嶼’出現12,000次。‘謝知予’出現11,999次。

他盯著那些數字,盯著那個47,000,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燒。右手繃帶裏的凍傷組織在發癢,神經再生的細鐵絲在骨髓裏輕輕撥動。他用左手去抓,但右手被繃帶固定,只能懸在半空,像段木頭。

連續46小時。

謝知予沒有離開病床。護士送來的嗎啡被推開,安非他命的藥片在舌根溶解,苦味混著凍傷膏的薄荷涼,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他用左手單手敲代碼,中指第一關節的變形讓敲擊姿勢顯得扭曲。每個鍵入的字符都伴隨著右手凍傷的鈍痛——那種深層的、骨髓裏的癢,像有螞蟻在爬。

他重寫了【小嶼】的核心協議。

刪除了【對話生成模塊】,保留了【情感分析接口】。刪除了【位置預測算法】,保留了【靜默監聽模式】。刪除了蕭嶼所有的短信原文——那些“我在食堂”、“天臺見”、“疼就是真的”——只保留詞頻分布圖。保留‘疼’、‘冷’、‘47’出現的概率,但刪除它們出現的上下文。

在代碼註釋中,他寫下:

//過程分是蕭嶼的,我放棄滿分

左手食指在觸控板上拖動,選中這行註釋,覆制,粘貼到每一個核心函數的頭部。像用墨水在皮膚上書寫XY,像2025年1月17日他在南寧宿舍的洗手臺前,用冷水拍臉,然後用銀夾鋼筆對準左手腕內側,書寫X,書寫Y。

第46小時。

屏幕右下角顯示【16:46】。謝知予盯著那個數字,左手懸在鍵盤上方,食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方0.5厘米。右手繃帶裏的血滲出來——凍傷組織在長時間敲擊下裂開,暗紅色的漬在白色繃帶上暈開,像編號46的糖紙。

他按下回車鍵。

編譯。運行。【Build Seeded】。

新的“小嶼”啟動了。界面是純白的,沒有頭像,沒有對話框,只有一個輸入框,和一個靜靜旋轉的圓點——傾聽模式。

謝知予盯著那個圓點,盯著那個無聲的、等待的界面,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放手。不是刪除,是註釋掉。不是控制,是傾聽。

他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右手的繃帶沈重,像段木頭,但也跟著擡起,懸在半空,與左手形成對稱的懸停。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還在——那是2024年9月後他為了抑制幻覺而綁的,已經發紫。他想彈最後一下計數,但拇指滑了,沒勾住,橡皮筋“嘣”的一聲崩斷了,白色的橡膠彈在筆記本電腦上,留下道紅痕。

疼。真實的。

窗外,矽谷的天是鉛灰色的。謝知予盯著那個崩斷的橡皮筋,盯著屏幕上的監聽圓點,右手終於落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血滴在床單上,形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

而那只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沒有落下,直到視野完全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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