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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嶼盯著屏幕,光標在文檔第46頁閃爍。左手懸在鍵盤上方,中指第一關節向外扭曲——2027年4月17日煤礦塌方時骨裂的後遺癥——像段被強行掰彎的樹枝。右手垂在身側,纏著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下面是凸起的粉紅色疤痕組織,隨著脈搏一跳一跳發癢。

不是皮膚癢。是神經在再生,像有細鐵絲在骨髓裏輕輕撥動。

文檔標題:《雲川紅:被粉碎的肺與46道疤痕》。副標題:【一家科技巨頭的資本鏈與底層工人的呼吸權】。署名:肖予。

光標停在“X先生”三個字後面。這三個字是錨點,是投向謝知予的投槍。知嶼科技,X先生,雲川紅石材,塵肺病。邏輯鏈閉合。

右手在繃帶裏痙攣。蕭嶼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keloid組織,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他保存文檔,左手Ctrl+S,中指抽搐,按成了Ctrl+P。打印預覽彈出,第46頁的“X先生”被放大,像道傷疤。他取消,重新保存。U盤插入,金屬殼冰涼,指示燈幽綠。文件拖入,進度條走到46%時停頓,像呼吸暫停。

窗外傳來灑水車的聲音,《生日快樂》的旋律走調,碾過淩晨四點的街道。蕭嶼站起身,右膝發出“咯”的澀響。他數著步子走向衛生間,十七步。鏡子裏的臉黴斑綠的,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右手懸在洗手臺上方,沒碰,只是懸著。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砸在陶瓷盆裏,“嗒”的輕響,與2024年9月那個淩晨——謝知予被BMW888接走時——的車門關閉聲重疊。

鼻血突然滴落,在白色陶瓷盆裏暈開,淡紅色的,像稀釋的碘伏。他用左手背去擦,血漬在皮膚上拖出道暗紅色的痕。

鐵盒躺在鍵盤旁邊。黑色的,邊緣卷著毛邊。蕭嶼打開盒子,編號34的糖紙躺在裏面,銀色的,邊緣有道折痕。他把U盤放進去,“哢噠”一聲,金屬撞金屬,像鎖扣回彈。鐵盒塞進左胸內袋,貼著肋骨。

【本章節選自《法制周報》編輯部監控記錄】

“肖老師,排版室好了。”實習生小李探進頭,聲音帶著睡意。

蕭嶼起身,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

走廊很長,日光燈以46赫茲的頻率嗡鳴。蕭嶼盯著地面,瓷磚接縫形成的網格像坐標系。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與墻角的滅火器影子交叉,形成個巨大的、傾斜的X。

排版室在四樓,沒有電梯。蕭嶼數著臺階,十七級。右膝發軟,他扶住墻壁,左手五指摳進墻皮剝落的裂縫,白灰嵌進指甲縫。右手懸在身側,繃帶邊緣露出粉紅色的疤痕,在晨光中呈現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色。

排版員老張接過U盤,插進電腦。屏幕亮起,《雲川紅:被粉碎的肺與46道疤痕》。老張滾動鼠標,停在第46頁。

“X先生?”老張問,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這能發?”

“發。”蕭嶼說,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

老張盯著蕭嶼的右手,瞳孔收縮了0.5秒。他轉過頭,點擊【發送】。進度條爬行,46%,92%,100%。

【發送成功】

提示框彈出,綠色的,【】框住的機械指令。蕭嶼盯著那個提示,左手懸在鍵盤上方,食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方0.5厘米。右手也懸著,纏著繃帶,手指痙攣著,與左手形成對稱的懸停。

0.5厘米。是2024年1月雪天實驗樓天臺上,他與謝知予鼻尖相距的距離。是即將觸碰卻永遠失之交縫的間隙。

“叮。”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的,在排版室裏像聲槍響。蕭嶼的右手在繃帶裏突然劇烈顫抖,幻痛像電流竄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疤痕,血滲出來,浸濕紗布,暗紅色的。

“肖老師,”小李遞過來一杯水,紙杯邊緣焓軟了,“您手在抖。”

“燒傷。”蕭嶼說,兩個字,像兩顆鐵釘。他接過紙杯,左手,中指變形讓握姿顯得笨拙。水很燙,溫度透過紙杯刺進掌心,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

他走出排版室,走廊的聲控燈突然滅了。黑暗降臨,絕對寂靜,只有血液在耳膜裏敲擊。蕭嶼站在黑暗中,左手握著紙杯,右手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直到指尖發麻,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燈亮了。總編老陳站在走廊盡頭,藏青色的襯衫領口發黃。

“肖予,”老陳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你惹大麻煩了。”

蕭嶼走近,步伐拖沓,右腿總比左腿慢半拍。老陳手裏捏著一張紙,A4大小,邊緣焓軟了。律師函。

“謝氏資本,”老陳把紙遞給蕭嶼,“知嶼科技的母公司。指控你誹謗,侵害商業信譽。要求撤稿,道歉,賠償。”

蕭嶼用左手接過律師函。指腹擦過紙面的纖維感,粗糙的,帶著激光打印的溫熱。燙金的徽章上,知嶼科技的logo是XY坐標系,兩條平行線。X是他,Y是謝知予。現在坐標系本身成了武器。

“發都發了。”蕭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

“股價,”老陳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怕墻壁聽見,“開盤一小時,知嶼科技下跌45%。謝家動真格的了。”

45%。蕭嶼盯著那個數字,左手無意識地摸向左胸內袋,隔著布料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又停止,又按下。哢噠,哢噠。節奏是46次/分鐘,與他在煤礦裏敲擊鋼管的頻率一致。

“我扛。”

“你扛不住,”老陳遞給他一支煙,紅雙喜,軟殼的,“社裏決定,調你去編譯室。沒有采編權,整理資料,六個月。”

保護性調離。流放。蕭嶼盯著那支煙,沒接。右手在繃帶裏發癢,像有火在燒。他用左手去抓,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keloid組織,血又滲出來,滴在律師函上,暗紅色的,覆蓋住“謝”字的偏旁。

“編譯室。”蕭嶼重覆,聲音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

“收拾東西吧,”老陳轉身,左腳深,右腳淺,“今天搬。”

蕭嶼站在走廊裏,左手握著染血的律師函。聲控燈又滅了。在黑暗中,他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像怕誰看不清。

然後燈亮了,他收回手,把律師函對折,再對折,折成16開大小,塞進左胸內袋,貼著肋骨,貼著鐵盒,貼著編號34的糖紙。

出租屋在六環外,十二平米。蕭嶼推開門,黴味撲面而來。他走到書桌前,盯著屏幕,盯著已經發布的文章。評論區在滾動,像綠色的代碼瀑布。

“X先生是誰?”

“知嶼科技的老板?那個AI天才?”

“工人的命也是命。”

蕭嶼用左手滑動鼠標,中指骨裂讓動作變形。他盯著那些評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

手機響。紅米9A,屏幕裂了道縫。是蕭晴。

“看了。”蕭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背景裏有暖水瓶的嗡鳴,“寫得好。”

“姐,”蕭嶼說,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手機,塑料殼割進掌心,“他們調我去編譯室。”

“我知道,”蕭晴咳嗽,劇烈的,帶著鐵銹般的雜音,“別低頭。我扛石頭不是為了讓你低頭的。”

電話掛斷。蕭嶼盯著屏幕,盯著那個“X先生”的縮寫。他打開抽屜,掏出鐵盒。盒子裏躺著那板□□,白色的,圓形的,還剩三片。他摳出一片,放進嘴裏。沒有水,就幹咽。藥片卡在喉嚨口,帶來尖銳的疼,像鐵塊沈入水底。

化學苦味在舌根擴散,像液態的塑料。蕭嶼盯著鐵盒裏的編號34糖紙,銀色的,邊緣有道折痕。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起糖紙,鋁箔邊緣割進掌心。

然後他聽見樓下有剎車的聲音。沈重的,昂貴的,輪胎摩擦地面的銳響。BMW888。

蕭嶼走到窗邊,用左手推開窗。風沙立刻湧進來,撲在臉上,粗糙的顆粒感像砂紙在磨。樓下停著輛黑色的車,車窗搖下,露出半張臉。不是謝知予,是謝母,蘇婉寧。

蕭嶼盯著那張臉,右手在繃帶裏突然不再顫抖,變得僵硬,像段木頭。他用左手關上窗,動作很重,發出“砰”的悶響。然後他轉身,把糖紙塞回鐵盒,“哢噠”一聲。

鐵盒放進背包,□□塞進口袋,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刻著“X”——握在左手。他環顧這個十二平米的房間,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

門鈴響了。不是房東,是更沈重的,帶著法律威脅的敲門聲。蕭嶼沒動。他盯著門,盯著那道木紋,突然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

動作未完成,門就被推開了。

而那只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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