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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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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粉

淩晨四點十七分,雲川河泛著蟹殼青的光。蕭嶼站在碼頭邊緣,右手插在沖鋒衣口袋裏,纏著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下面是凸起的粉紅色疤痕組織,隨著脈搏一跳一跳發癢。不是皮膚癢,是神經在再生,像細鐵絲在骨髓裏輕輕撥動。

前方十米處,蕭晴正在搬一塊石材。雲川紅,花崗巖,表面粗糙得像砂紙。石材壓在右肩,左手托底,脊柱呈現四十六度角傾斜,腰椎發出"咯"的澀響。那是長期扛運四十七公斤重物留下的角度,像棵被臺風掰彎的桉樹。

"姐。"蕭嶼喊,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北京幹燥空氣裏沒有的濕氣。

蕭晴沒回頭。她邁著左腳深、右腳淺的步子,把石材裝上卡車。動作重覆了十七次,或者四十六次,蕭嶼數亂了。右手在口袋裏痙攣,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疤痕,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做啥?"蕭晴轉過身,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四十四歲的女人,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她右手食指纏著黑色電工膠布,邊緣翹起,沾滿機油和石粉,已經發黑,像段風幹的腸衣。

蕭嶼走近,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空氣裏飄著機油與石粉的混合味,澀的,黏稠的,鉆進鼻腔像半凝固的油漆。

"你咳血。"蕭嶼盯著她工裝領口那道暗褐色的漬,從鎖骨延伸到第二顆紐扣。

蕭晴用左手從口袋裏掏出煙,紅雙喜,軟殼的,煙盒邊緣焓軟了。她叼起一根,右手去摸打火機,食指纏著膠布,動作變形,打了三次火才點燃。火光在蟹殼青的晨光裏一亮,照亮眼下的青黑。

"看到啦?"她吐出個煙圈,"看到就看到。死不了。"

"去醫院。"蕭嶼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白色的,燙金的,印著"知嶼科技 醫療援助部"。他盯著名片,右手想擡起來遞過去,但肘關節發出"咯"的一聲澀響,動作停在半途,手指痙攣著,像五條離水的魚。

蕭晴盯著名片,瞳孔收縮了0.5秒。她沒接,只是用左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裏,煙絲被石粉染得發黑。

"不要。"聲音突然變得很穩,像塊沈進井底的鐵。她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我扛石頭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1998年我放棄了周雯,這次我不放棄我自己。"

石粉從卡車車廂邊緣簌簌落下,砸在蕭嶼右肩。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著蕭晴的右手,盯著那圈黑色電工膠布,盯著她中指第一關節的變形——和蕭嶼左手的中指骨裂後遺癥一模一樣。

"公立。"蕭晴從工裝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A4大小,邊緣焓軟了。診斷書。她用左手遞過來,食指和中指並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蕭嶼用左手接過。指腹擦過紙面的纖維感,粗糙的,帶著石粉的澀。他盯著那行字:【肺癌IIIA期(T3N2M0)】。黑色的宋體字,像刻在紙上的疤。下面是醫院的紅色公章,像團幹涸的血。

"III期。"蕭嶼念出聲,聲音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左側,耳後,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個嗝沖上來——"咕"——帶著血絲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嗯。"蕭晴轉身,走向石堆,左腳深,右腳淺。她彎腰,雙手抱住一塊新的石材,雲川紅,四十七公斤。脊柱再次呈現四十六度角。右手食指纏著黑色電工膠布,在石材粗糙的表面留下黑色的、油膩的指紋。

蕭嶼盯著那個角度,突然舉起左手,在空中劃了個"X",然後劃了個"Y"。動作很慢,像怕誰看不清。

"謝知予的錢。"他左手攥著名片,塑料邊緣割進掌心,"幹凈的。"

"不要。"蕭晴重覆,聲音從石堆後面飄過來。她把石材扛上肩,動作很重,發出"咚"的悶響。呼吸聲像破風箱,帶著鐵銹般的雜音,"我扛石頭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周雯,是為了我自己。這次我不放棄我自己。"

她繼續搬運。第四十七塊。第四十八塊。石粉簌簌落下,在蟹殼青的晨光中,像十場延遲的雪。

蕭嶼走近,步伐拖沓。他站在蕭晴面前,影子投在石材上。舌頭抵住上顎,發不出聲,左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白印。

蕭晴直起腰,右手懸在工裝口袋上方。她盯著蕭嶼的臉,突然笑了。笑聲很輕,像紙張被揉皺。她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扔過來。

蕭嶼用左手接住。是一個磁帶盒。TDK品牌,黑色的,邊緣卷著毛邊,表面貼著泛黃的標簽,圓珠筆寫著:"1998.5.29 周雯"。

磁帶的黴味鉆進鼻腔,混著石粉的澀和機油的黏稠。蕭嶼盯著那個日期,1998年5月29日,祝著節。蕭晴十七歲,和周雯。

"拿著。"蕭晴右手又摸向口袋,掏出那個搪瓷杯。豁口朝左,邊緣卷著毛邊,杯底積著茶垢,褐色的。杯底刻著"X",被茶垢填滿,呈現黑色的凸起痕跡。她用左手握著,中指第一關節的變形讓握姿顯得笨拙,"這個也拿著。我不用了。"

蕭嶼盯著那個杯子,盯著那個豁口朝左的"X"。那是謝知予刻的,2023年的深夜,為了不分你我。現在蕭晴把它從口袋裏掏出來,像掏出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

"為啥?"聲音輕得像氣音。

蕭晴把搪瓷杯塞回口袋,動作很重。她轉身,走向卡車,左腳深,右腳淺。四十七公斤的雲川紅石材還在等她。藍色工裝背影在蟹殼青的晨光中越來越小,像塊正在風化的石頭。

"我要活著。"聲音從卡車後面飄過來,混著石粉的澀味和呼吸的雜音,"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周雯,是為了我自己。這次我不放棄我自己。"

她彎腰,雙手抱住一塊新的石材。脊柱再次呈現四十六度角。右手食指纏著黑色電工膠布,在石材粗糙的表面留下黑色的、油膩的指紋。機油從膠布邊緣滲出,混著石粉,在晨光中泛著虹彩,像稀釋的碘伏。

蕭嶼站在原地,左手握著TDK磁帶,右手懸在半空,纏著繃帶,手指痙攣著。磁帶盒的邊緣割進掌心,帶來尖銳的、清醒的疼。

遠處傳來火車的"哐當"聲,震得後槽牙發酸。四點十七分,又一班貨運列車過橋。蕭嶼盯著雲川河的水面,盯著那灰綠色的、緩慢流動的液體,突然感到右手在繃帶裏劇烈顫抖,幻痛像電流竄上肩胛骨。

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疤痕。血滲出來,浸濕紗布,與石粉混合,形成黑色的、硬痂般的泥。

蕭晴繼續搬運。第四十九塊。第五十塊。她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破風箱,帶著鐵銹般的雜音。但她沒有停下,沒有彎腰,沒有放棄。脊柱保持四十六度,像棵被臺風掰彎但拒絕折斷的桉樹。

蕭嶼把磁帶塞進左胸內袋,貼著肋骨。那裏還躺著鐵盒,鐵盒裏躺著編號34的糖紙。現在磁帶和糖紙並置,隔著十二年,隔著1998年和2030年,在肋骨處形成X與Y的考古層。

他轉身,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直到指尖發麻,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而蕭晴,還在搬運。第五十一塊。石粉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積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像編號46的糖紙,像十道未愈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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