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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音。”

蕭嶼左手拇指推開錄音筆的金屬滑蓋,指腹擦過磨砂鋁殼的冰涼。指示燈亮起,幽綠的光在指縫間一閃。他盯著那點綠光,右手懸在褲兜外側,纏著薄彈力繃帶的疤痕隨著脈搏一跳一跳發癢。

不是皮膚癢。是神經在再生,像細鐵絲在骨髓裏輕輕撥動。

“三,二,一——”他對著麥克風低語,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左手腕上還勒著那根白色橡皮筋,三小時前彈了第十七次,現在那圈勒痕泛著紫。

“別出聲。進了礦再說。”

張鐵山從副駕駛扭過頭,煙頭在黑暗裏劃出道橙紅的線。蕭嶼合上滑蓋,金屬碰撞發出“哢噠”的輕響。他把錄音筆塞回左胸內袋,貼著肋骨,隔著布料感受到那點硬物的棱角。那是新的編年工具,替代了鐵盒裏的糖紙,從0到40的鋁箔碎片現在換成了閃存芯片裏的數字波形。

但鐵盒還在。左胸內袋的更深一層,編號34的糖紙和□□並置。

車窗外是山西的煤塵,灰黑色的,貼在玻璃上。蕭嶼用左手去擦,指腹在玻璃上拖出道暗灰色的痕。右手想擡起來幫忙,但肘關節發出“咯”的一聲澀響,肌腱粘連讓動作停在半途。

“手怎麽了?”張鐵山盯著後視鏡,眼白泛黃,布滿血絲。

“燒傷。”蕭嶼說,兩個字,像兩顆鐵釘。他把手縮回袖管,藏青色沖鋒衣的袖口磨得發白。

張鐵山沒再問。他轉回去,猛吸一口煙,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待會兒下去,你在外圍望風。別進巷道,你手不方便。”

“我能進。”蕭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但帶著金屬的冷硬。他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計數——第十七根電線桿,缺了角的那根在左邊。

面包車停在礦區邊緣的土路上,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七分。天是蟹殼青的,壓在山脊上。遠處傳來火車過橋的“哐當”聲,和雲川河邊的貨運列車同一個頻率,震得他後槽牙發酸。

“記著,”張鐵山遞給他一個記者證,塑料殼邊緣焓軟了,照片上的蕭嶼顴骨像刀刃一樣切出來,“我們是《法制周報》的,來調查礦難瞞報。見著人,別問‘是不是’,問‘什麽時候’。他們否認的時候,眼睛會往右看。”

蕭嶼接過證件,左手,指節突出。塑料殼的涼意刺進掌心。他盯著照片裏自己的眼睛,那裏沒有光。

“錄音筆開著就行,”張鐵山拉開車門,冷風裹著煤塵灌進來,“別讓它停。這是……”

“合法的偷窺。”蕭嶼接話。他把記者證掛到脖子上,繩子勒進後頸,塑料殼邊緣的卷邊割著鎖骨,像搪瓷杯的豁口。

礦區像口倒扣的棺材。蕭嶼跟著張鐵山往深處走,步伐很重,左腳深,右腳淺,篤,篤,篤。這是謝知予的步態,他不知什麽時候偷來的。煤渣在鞋底碾出“沙沙”的聲響。

右手在繃帶裏突然痙攣。蕭嶼用左手去按,指甲隔著彈力繃帶摳進那道粉紅色的疤痕,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

“有人。”張鐵山突然停住,伸手攔住蕭嶼的左胸,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早已脫落,留下淡白色的痕跡。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著前方,巷道口的陰影裏站著個男人,矮壯,戴著安全帽,帽檐壓得很低,露出半張臉,沾著黑色的煤粉。

“誰?”男人的聲音像銹鐵摩擦,帶著濃重的晉語口音。

“報社的。”張鐵山上前一步,記者證在胸前晃了晃,“來了解上個月那起事故。”

男人的瞳孔收縮了0.5秒。蕭嶼數著他的睫毛,第七根沾著點煤灰。男人的右手插在工裝褲兜裏,指節泛出鉛色,像雞爪——和蕭嶼右手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

“沒事故。”男人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鐵銹的腥甜,“別瞎打聽。”

“沒事故最好,”張鐵山掏出煙,紅雙喜,軟殼的,遞過去,“我們就是走個流程。聽說死了三個,真的假的?”

男人沒接煙。他盯著蕭嶼,盯著蕭嶼掛在脖子上的記者證,盯著蕭嶼左手腕上那圈發紫的橡皮筋勒痕。

“你手咋了?”男人突然問,晉語口音把“咋”字咬得很重。

“燒傷。”蕭嶼說,聲音比回答張鐵山時更啞,像砂紙磨過水泥地。他伸出右手,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纏著層薄如蟬翼的彈力繃帶,下面是凸起的、粉紅色疤痕組織,在礦燈的冷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蠟質的蒼白色。

男人盯著那道疤,看了三秒。然後他突然笑了,笑聲很輕,像紙張被揉皺,露出嘴裏發黃的牙齒:“操,跟我兄弟一樣。他也是……火燒的。”

蕭嶼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想問“你兄弟在哪”,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只是左手無意識地摸向左胸內袋,隔著布料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又停止,又按下——哢噠,哢噠。

“死了。”男人說,接過張鐵山的煙,沒點,只是叼著,“上個月,塌方,燒死的。沒報。”

他說“燒死”的時候,眼睛盯著蕭嶼的右手。蕭嶼感覺到右臂的瘙癢突然加劇,像有火在燒。

“我們能看看記錄嗎?”張鐵山問,“或者……跟你兄弟的家屬聊聊?”

男人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裏,煙絲被煤粉染得發黑:“家屬?我就是。他是我弟。”

蕭嶼的血液湧向指尖。他盯著男人的手,盯著那雙手上嵌在指甲縫裏的煤粉,黑乎乎的,洗不凈,和蕭晴當年在碼頭的手一樣。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帶著胃酸的苦澀,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

“你弟……”蕭嶼開口,聲音抖得不成句子,“怎麽稱呼?”

“叫大柱。”男人說,把煙塞回耳朵後面,動作很重,“張鐵柱。我是他哥,張鐵山。”

蕭嶼楞了一下。張鐵山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帶著警告的意味——記者張鐵山,礦工張鐵山,同名。蕭嶼沒回頭,只是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

“我能……”蕭嶼從鐵盒裏掏出錄音筆——金屬殼在礦燈下泛著冷光——“錄一段嗎?關於你弟的。”

礦工張鐵山盯著那支錄音筆,盯著那綠幽幽的指示燈,瞳孔收縮了0.5秒。他後退半步,後腰撞在巷道的支撐木上,木頭發出“吱嘎”的呻吟。

“錄啥?”礦工張鐵山的聲音拔高了,帶著金屬刮過玻璃的銳響,“錄了能讓他活?錄了能讓那幫黑心的賠錢?”

“能讓更多人知道。”蕭嶼說,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的苦味——他早上吞了一片,現在藥效正在壓平他的情感。他的左手握著錄音筆,食指搭在錄音鍵上,拇指輕壓,中指托底——這是謝知予當年教他握筆的姿勢。

礦工張鐵山盯著蕭嶼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蕭嶼以為他會揮拳。但礦工只是從耳朵後面取下那支煙,叼回嘴上,這次點燃了,火光在黑暗裏一亮。

“知道個屁。”礦工張鐵山說,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混著煤塵,形成團渾濁的霧,“你們記者,錄完就走。我們呢?還得在這兒挖,直到下一個塌方,直到下一個燒死。”

他吐了個煙圈,完美的圓形。蕭嶼盯著那個煙圈,盯著它擴散、變形、消散,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他的工作——收集這些圓形的、正在消散的苦難,裝進錄音筆,寫成鉛字,然後轉身離開。

“我不走。”蕭嶼說,聲音輕得像氣音,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他按下錄音鍵,指示燈亮起穩定的綠光,“我……”他頓了頓,左手握著錄音筆,指節發白,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進皮肉,他想彈一下計數,但拇指滑了,沒勾住,橡皮筋“嘣”的一聲崩斷了,白色的橡膠彈在手背上,留下道紅痕。他盯著那道紅痕,喉結滾動發出“咕”的一聲,“……陪你等。”

礦工張鐵山楞了一下,捏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煙灰簌簌落下,在煤渣地上積成個小小的、圓形的漬。記者張鐵山在旁邊又咳嗽了一聲,但蕭嶼沒回頭。

“等啥?”礦工問。

“等下一個。”蕭嶼說,左手把錄音筆舉高,麥克風對準礦工幹裂的嘴唇,手背上那道紅痕還在發燙,“等你說完。”

風從巷道深處吹出來,帶著地下的濕冷。蕭嶼的右手在繃帶裏繼續發癢,像有細鐵絲在骨髓裏輕輕撥動,提醒他還活著,還在記錄,還在用這種合法的偷窺,來填補那個從十七歲就開始潰爛的缺口。

礦工張鐵山盯著錄音筆,盯著那綠光,突然笑了,這次笑得很大聲,像砂紙磨過鐵銹:“行。你錄。錄完了……別忘了給他起個標題。”

“什麽標題?”

“《盛夏的題卷》。”礦工張鐵山說,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動作很重,“我弟……他那年夏天也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分。沒上成。”

蕭嶼的血液凝固了。四百七。47。

他盯著礦工張鐵山的腳尖,盯著那個被碾滅的煙蒂,像盯著編號34的糖紙,盯著背面那行鉛筆字:“今天蕭嶼在天臺看了47分鐘。”

左手腕上的勒痕還在,但橡皮筋已經崩斷,散在煤渣地裏,白色的。疼。真實的。

但蕭嶼沒動,只是左手握著錄音筆,指節發白。指示燈還在亮,綠幽幽的。

蕭嶼盯著那光,想伸手去關,左手卻碰倒了礦工放在木箱上的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沈著半杯涼茶。杯子滾落,在煤渣地上發出“哐”的悶響。茶水流出來,滲進黑色的煤渣,像稀釋的碘伏。蕭嶼盯著那灘水漬,盯著其中倒映的綠光,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著,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直到指尖發麻,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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