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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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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躲

蕭嶼回到302時,張強正把一床棉被往謝知予原來的下鋪砸。

棉被是軍綠色的,裹著樟腦丸的澀味,在半空展開成一面僵硬的旗,“砰”地砸在蕭嶼床頭,震得搪瓷杯從窗臺跳下來,在水泥地上滾半圈,豁口朝右,停在蕭嶼濕透的鞋尖前。

“操,你嚇我一跳。”張強從梯子上滑下來,手裏的扳手還滴著銹水,“這門軸該緊了,‘吱呀’響得跟鬼叫似的。”

蕭嶼沒應聲。他站在門框裏,水從校服褲腳滴下來,在門檻積成一小窪。右腕那道紅痕還在跳。他盯著那床軍綠色棉被——那是張強的,上個月曬過,有股暴曬後的塵味。

“他呢?”蕭嶼問。聲音啞得厲害,顳下頜關節隨著開口鈍響一聲。

“誰?”張強彎腰撿扳手,後頸的汗漬在燈光下泛著層油光,“哦,謝知予啊。換床了。他說上鋪涼快,非跟我換。”

蕭嶼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擡頭看。上鋪的床板黑漆漆的,床沿掛著謝知予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左袖上沾著點黃褐色的痕跡——是碘伏,還是泥?看不清。床板與天花板之間只有五十厘米的空隙,剛好夠一個人坐起來,像被壓縮的夾層。

“什麽時候?”蕭嶼問,手指摳進門框的裂縫,指甲蓋嵌進去年冬天卡在那裏的香樟籽,黑硬,碎成渣。

“就剛才。你前腳走,他後腳就扛著鋪蓋上去了。”張強用扳手指了指上鋪,“還讓我搬下鋪,說這兒離窗戶近,方便他……”張強頓了頓,撓撓頭,“方便他看題?反正神叨叨的。”

蕭嶼走進宿舍,步子很重,右腿拖在地上,膝蓋還在抽筋。他經過張強的床——現在是張強睡他對面了,中間隔著過道,距離一米二。上鋪傳來翻身的窸窣聲,床墊彈簧發出“吱——呀——”的長音。

“他睡了?”蕭嶼問,聲音壓得很低。

“沒。剛上去,躺著呢。”張強把扳手扔進鐵盒,“哐當”一聲,“我說蕭嶼,你倆到底咋了?他上來時臉色青灰的,跟墻皮似的,還發著燒吧?手燙得能煎蛋,還非得爬梯子。”

蕭嶼沒回答。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他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深藍色,軟皮,邊角卷翹,被雨水泡得發脹。林曉雨的日記本。他把它塞在枕頭底下,動作很慢。

上鋪的彈簧又響了。這次是被壓緊的聲音。蕭嶼仰起頭,只能看見床板的縫隙,漏下一縷微弱的光,和幾根飄落的頭發,黑色的,長的,謝知予的。

“睡覺睡覺。”張強關燈,“明天周一,升旗,六點半得起。”

黑暗像塊濕布,捂下來。蕭嶼平躺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那裏有道裂縫,是前任主人用圓規尖刻的歪歪扭扭的“正”字。他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第十七下時,上鋪傳來呼吸聲。

很輕的,克制的,帶著點鼻腔堵塞的嗡鳴——謝知予發燒時總是這樣。那聲音從床板縫隙漏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蕭嶼的耳膜上。

蕭嶼側過身,面向張強的床。張強已經睡著了,發出低沈的鼾聲,像臺老舊的風扇。而謝知予的呼吸在上面,隔著張強的鼾聲,像層遙遠的、夠不著的霧。

肋間突然疼起來。不是刺痛,是抽痛,像有根筋從肋骨縫裏被抽出來,繃緊了,又彈回去。他伸手按住左胸下方,指腹下的肌肉在跳,和腕上的紅痕同步。

上鋪的呼吸聲停了。一秒。兩秒。然後傳來極輕的翻身聲,床墊彈簧“咯”地一響。蕭嶼屏住呼吸。他感覺到謝知予也沒睡,也在聽。

黑暗裏,蕭嶼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本日記。紙頁潮濕,軟得像爛泥。

周一的升旗儀式在七點。蕭嶼六點二十起床時,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成豆腐塊,棱角分明,石灰白的,放在床尾。謝知予的搪瓷杯也不在窗臺上——那個豁口朝右的,杯底刻著“1”和“X”的杯子。

蕭嶼盯著那個空位置,窗臺上積著層灰,灰裏有兩個圓形的印子,是杯子底留下的,像兩只空洞的眼。

“他一早走了。”張強在水房刷牙,滿嘴白沫,含糊不清地說,“說去食堂背英語,避開高峰。”

蕭嶼“嗯”了一聲,彎腰系鞋帶。是稱人結,一拉就開的那種。他系到一半,手指僵住了。他想起謝知予說要教他水手結,一種更緊的,不容易散開的結。現在沒人教了。他隨便打了個死結,站起來,膝蓋骨咯噔一響。

食堂裏人很多。回南天還沒過,瓷磚地面泛著層油亮的光,蒸汽從賣豆漿的窗口湧出來。蕭嶼端著餐盤,在人群裏找那個青灰色的背影。

找到了。在角落,靠窗,背對著門。謝知予坐在那裏,面前擺著個青白瓷碗,裏面是小米粥,沒動,已經結了一層膜。他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捏著根油條,懸在半空,沒往嘴裏送。他旁邊坐著林曉雨,正在往筆記本上寫著什麽,筆尖沙沙響。

蕭嶼走過去。步子很重,鞋跟碾著瓷磚上的水漬。他在謝知予身後停住,距離一米。他看見謝知予的後頸——那層細密的絨毛在晨光裏泛著淺金色。

“謝知予。”蕭嶼叫了一聲。

謝知予沒擡頭。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林曉雨擡起頭,看了蕭嶼一眼,眼神很覆雜,有愧疚,有警惕。她低下頭,繼續寫。

蕭嶼又往前走了半步。他手裏攥著瓶礦泉水,冰的,瓶身凝著水珠。他要把這瓶水遞給謝知予——他還發著燒,需要補水。

“給你。”蕭嶼說,手伸出去,懸在謝知予肩膀上方二十厘米處。瓶身的水珠滴下來,落在謝知予的校服後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謝知予終於動了。他沒有回頭,而是拿起那根懸了半天的油條,咬了一口。咀嚼的聲音很響,刻意的響。他邊嚼邊對林曉雨說:“這個配位化合物的雜化軌道,你昨天算錯了,應該是sp3d2,不是d2sp3,能級順序不一樣。”

林曉雨“啊”了一聲,推了推眼鏡:“我看看……”

“先吃飯。”謝知予說,又咬了口油條,視線始終沒離開手機屏幕。

手懸在半空。十五秒。二十秒。蕭嶼的手指開始發麻,瓶身的水珠沾了滿手。旁邊桌子的男生撞了他一下,蕭嶼往前踉蹌半步,膝蓋頂到謝知予的椅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謝知予站起來。動作很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端起那碗結膜的小米粥,轉身往泔水桶方向走。視線掠過蕭嶼,像掠過一張桌子。

“謝知予!”蕭嶼又喊,聲音拔高了,帶著點顫。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從鼻腔裏漏出半聲氣音。

謝知予沒停。他走到泔水桶邊,手腕一翻,整碗粥倒進去,“嘩啦”一聲。白色的粥液混著紅色的辣椒皮。然後他走向洗碗池,把碗放進回收框,“哐當”一聲。

蕭嶼還站在那裏,手伸著,攥著那瓶水。瓶身的水珠還在滴,一滴,兩滴,落在食堂油膩的地面上。

張強從後面擠過來:“嘿,杵這兒幹嘛?擋道了。”他看見蕭嶼手裏的水,又看看洗碗池邊的謝知予,“喲,沒要?”

“不要。”蕭嶼說。他擰開瓶蓋,自己喝了一口。水很冰,激得牙根發酸,顳下頜關節又鈍響一聲。

早讀課,陳靜在講臺前改作業。粉色鏡腿滑到鼻尖,紅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響動。蕭嶼坐在第一排靠窗,盯著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他的名字和謝知予的名字並排,中間隔了六個字。

他摸出那本日記。軟皮的,還潮著。

他側過頭,看第四排。謝知予的座位空著。直到早讀鈴響完第三遍,那人才從後門溜進來,低著頭,手裏拿著張假條,遞給陳靜。陳靜接過,看了看,點點頭。謝知予轉身回座位,視線掃過第一排,像掃過一片空地。

蕭嶼舉起手:“陳老師,我出去一下。”

“嗯?”陳靜擡起頭,“怎麽了?”

“廁所。”蕭嶼說。他站起來,攥著日記本,快步走向後門。經過謝知予座位時,他放慢了腳步。謝知予正低頭掏書包,拿出一本《無機化學競賽教程》,翻開,擋住臉。

蕭嶼在後門等。他靠著墻,數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他盯著地面的瓷磚,第三塊磚有十字紋,第四塊缺了角……

謝知予出來了。不是去廁所,是去水房。蕭嶼跟上去。走廊裏沒人,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啪”地亮了,又“啪”地滅了。蕭嶼看見謝知予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像兩柄刀。

“謝知予。”蕭嶼叫他,加快腳步,膝蓋骨咯噔作響。

謝知予沒停。他走到水房門口,突然拐了個彎,進了旁邊的男廁所。蕭嶼追到門口,門“砰”地一聲關上,帶起一陣風。

蕭嶼站在門口。他舉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他低頭看手裏的日記本,深藍色的,軟皮的。他打了個嗝,這次更輕。

門開了。謝知予走出來,手裏拿著個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沈著半片白色的藥片,沒化開。他看見蕭嶼,腳步頓了零點五秒,然後往旁邊一讓,側身從蕭嶼和門框之間的縫隙擠過去。

肩膀擦過蕭嶼的肩膀,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帶著體溫的熱度,但只有零點五秒。

“等等。”蕭嶼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謝知予擡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就這一個動作,讓蕭嶼的手抓了個空,只抓到一把空氣。謝知予頭也不回地往教室走,步伐很快,左腳重,右腳輕,篤,篤,篤。

蕭嶼看著他的背影,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掌心空著。他靠在墻上,數地磚。墻根有塊汙漬,像碘伏,像幹涸的血。

午休時,蕭嶼在操場邊找到張強。張強正蹲在單杠下面修自行車鏈條,滿手黑油。

“幫我個忙。”蕭嶼說,聲音啞得厲害。

“說。”張強沒擡頭,鐵絲鉤出一塊黑泥,“啪”地彈在地上。

“換座位。”蕭嶼蹲下來,膝蓋抵著碎石地面,“跟我換。你坐我前面,我坐你後面。”

“幹嘛?”張強終於擡頭,油汙在臉上畫了道痕,“你坐第一排不是挺好的?”

“不合適。”蕭嶼從口袋裏摸出顆糖,橘子味的,鋁箔紙,編號12,邊緣還有咖啡漬。他把糖放在張強的工具盒上,“給你。幫我跟李默說,讓他跟謝知予換,你坐我前面,擋住我。”

張強看著那顆糖,又看看蕭嶼。蕭嶼的臉色很差,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兩拳,顴骨突出,嘴唇幹裂。張強用鐵絲敲了敲車輻條,發出“叮叮”的脆響。

“你們鬧別扭,”張強說,“鬧得挺兇。”

“沒有。”蕭嶼說,手指摳著地面的裂縫。

“行吧。”張強嘆了口氣,把糖撿起來,塞進褲兜,油汙在鋁箔上留下個黑指印,“我試試。”

“你跟他說,”蕭嶼站起來,膝蓋骨咯噔一響,“說謝知予身上煙味大,熏得他睡不著。”

“操,”張強笑了,露出牙齦,“你他媽還會造謠了。”

蕭嶼沒笑。他轉身往教室走,鞋帶又散了,拖在地上,像條灰色的死蛇。他沒系。他數著臺階,第十三級缺了角。

下午第一節是化學。劉梅的課。蕭嶼坐在第四排,張強後面,李默被調到了他原來的第一排。謝知予坐在第三排,靠窗,背對著蕭嶼。蕭嶼盯著他的後腦勺,那層細密的絨毛在午後陽光裏泛著淺金色。蕭嶼手裏攥著那張日記本裏掉出來的糖紙——編號4,已經軟了,邊緣有血漬,褐色的。

他想遞過去。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捏著糖紙,懸在謝知予椅背上方十厘米處。

謝知予突然舉手:“劉老師,我去趟醫務室。頭有點暈。”

劉梅轉過頭:“去吧。是不是發燒沒好?”

“可能是。”謝知予站起來,動作很輕,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極輕的“吱呀”聲。他沒回頭,從蕭嶼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風裏有股淡淡的碘伏味。

蕭嶼的手懸在半空。糖紙在指尖顫抖。劉梅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啦”的響動,寫下“配位化合物的雜化軌道”。

蕭嶼慢慢縮回手,把糖紙塞進自己嘴裏,鋁箔邊緣割著舌頭。橘子味是苦的。

晚自習結束,蕭嶼回到302。張強已經睡了,鼾聲低沈。上鋪的床板黑漆漆的,謝知予還沒回來。蕭嶼坐在自己床上,脫下鞋,發現右腳的襪子破了洞,在腳趾處,磨出了水泡,透明的,裏面積著液。

他盯著那個水泡。三秒鐘。然後用指甲把它掐破了,水流出來,帶著點血絲。他把濕襪子扔在床底,光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門開了。謝知予走進來,低著頭,手裏拿著個熱水瓶。他看見蕭嶼,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向自己的床鋪——上鋪。他把熱水瓶放在窗臺上,那個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旁邊。杯子裏的藥片已經化了,水呈現出渾濁的白色。

蕭嶼站起來:“謝知予。”

謝知予沒應聲。他開始爬梯子,動作很慢,左腳使不上力,身體晃了晃。

蕭嶼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謝知予已經抓住了床沿,把自己拽了上去。床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蕭嶼的手還懸在半空。張強翻了個身,鼾聲停了,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又繼續睡。

“我……”蕭嶼開口,聲音很輕,“我有東西給你。”

上鋪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極輕的、壓抑的咳嗽聲。蕭嶼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日記,深藍色,軟皮,潮濕。他走到梯子邊,舉起手,把日記本往上遞,手臂伸直。

“林曉雨的,”蕭嶼說,聲音抖得厲害,“裏面……有真相。”

沈默。十秒。二十秒。上鋪的床板“吱”地一響,謝知予探出半邊身子,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看著蕭嶼手裏的日記本,看著蕭嶼仰著的臉——青黑的,疲憊的,眼睛裏布滿血絲。

他沒有接。他伸出手,不是接日記本,而是拿起了窗臺上的那個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刻著“1”和“X”的杯子。他把杯子拿上去,縮回身子,躺平了。床板發出“嘎吱”的呻吟,然後歸於寂靜。

蕭嶼還舉著那本日記,手臂發酸。梯子的金屬橫杠硌著他的膝蓋,疼。他慢慢放下手,日記本垂在身側,像塊沈重的、濕透的抹布。

“睡吧。”謝知予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隔著床板,悶悶的,“明天還要早起。”

蕭嶼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他平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鋪的床板在眼前形成一片陰影。他聽見謝知予的呼吸聲,從上面傳來,很輕,很克制,帶著點鼻腔堵塞的嗡鳴。

那聲音和張強的鼾聲交織在一起。張強的鼾聲是低沈的,連續的;謝知予的呼吸是輕淺的,間斷的。蕭嶼躺在中間,卡在中間,像塊被上下牙床碾磨的糖。

肋間又疼起來。這次更厲害,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從肋骨縫裏穿過去。他伸手按住,指腹下的肌肉在痙攣。他側過身,把日記本塞回枕頭底下,鋁箔邊緣硌著後腦勺。

窗外開始下雨,纏纏綿綿的回南天細雨,敲打著玻璃。

上鋪的呼吸聲還在繼續,和張強的鼾聲一起,在黑暗裏慢慢地、持續地切割著什麽。蕭嶼把臉埋進枕頭,聞到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味道。他就這麽躺著,硌著,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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