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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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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冷戰第十天。五月上旬的雲川像塊浸在溫水裏的海綿,濕重,悶滯,攥不出水,但空氣裏浮著層肉眼可見的黏膩。

回南天拖長了尾巴,瓷磚地面泛著層油亮的光,走廊墻壁滲出細密的水珠,順著石灰粉的裂縫往下爬,在墻根積成深色的痕,像地圖,像掌紋。

蕭嶼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指摳著門框邊緣的裂縫。裂縫裏嵌著片幹枯的銀杏葉,是去年秋天的遺物,褐色的,脆的,被他的指甲蓋反覆碾磨,碎成粉末,落在指縫裏。

他左手插在褲兜,指腹摩挲著飯卡邊緣——塑料卡片上貼著張泛黃的標簽,圓珠筆寫著“12.5”,是他今早去食堂刷完早餐後剩下的餘額。

十二塊五。他數了遍,又數了遍,數字在腦子裏轉。

“進來。”

陳靜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不是“請進”,是“進來”,帶著點粉筆灰的澀味。蕭嶼推開門,鉸鏈發出“吱呀”的呻吟。

陳靜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粉色鏡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壓出兩道淺紅的印子,手裏捏著支紅筆,正在批改周測卷。

“陳老師。”蕭嶼說。聲音卡在喉嚨裏,帶著點胃酸返上來的苦。他突然打了個嗝,短促的,突兀的,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響。他趕緊閉嘴,耳尖燒得發燙。

陳靜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鐘。那目光很輕,像片羽毛,但帶著穿透力,從他青黑的眼下掃過,掃過他抿得過緊的唇角,掃過他右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鋁箔劃痕——那是三天前在雲川河邊撕糖紙時留下的,現在變成道淺褐色的細線。

“坐。”陳靜用紅筆指了指對面的鐵架凳,“凳腿有點松,別晃。”

蕭嶼沒坐。他站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校服褲子是藏青色的,洗得發灰,膝蓋處磨出兩個白圈,是長期跪在水泥地上疊被子壓出來的痕跡,現在被回南天的濕氣一浸,變得硬挺,像兩塊糊上去的膏藥。

他右腳的襪子破了洞,在腳趾處,他今早發現時試圖用橡皮筋綁住,但橡皮筋太細,勒得腳趾頭發麻。

“我想換座位。”蕭嶼說。聲音比他想象的更啞,像砂紙磨過鐵銹。他又打了個嗝,這次更輕,像是被強行壓下去的,從鼻腔裏漏出半聲氣音。

紅筆在陳靜指間頓了頓,墨水滴在卷子上,洇出個不規則的圓。“理由?”陳靜問,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看不清。”蕭嶼說,盯著桌面的木紋,“後排,反光。黑板右上角,總是反光。”

這是撒謊。他坐在第四排,靠窗,黑板右上角那道“距離高考還有782天”的粉筆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數出“7”字上端那道橫的粉筆灰顆粒。

但他需要第一排。需要那個孤獨的聚光燈位置,需要教師的凝視作為屏障,需要離後排那個身影——那個青灰的、冷鐵的、像塊冰似的身影——盡可能遠。

陳靜看著他,看了五秒鐘。吊扇在頭頂轉動,發出“嗡嗡”的震鳴,葉片上積著厚厚的灰,邊緣掛著幾根蛛絲,隨氣流輕輕晃動。

“和謝知予鬧矛盾了?”陳靜突然問。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平得像直尺,但帶著點粉筆末的粗糙。

蕭嶼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那道結痂的傷痕裏,疼,尖銳的疼,像有根針從手腕刺進去,順著血管往上爬。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

他想起三天前的雲川河,想起那些撕碎的糖紙,銀色的,彩色的,像被埋葬的蝴蝶,想起謝知予說的“那我們完了”。

“沒有。”蕭嶼終於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顳下頜關節摩擦的澀響。他又想打嗝,這次忍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陳靜嘆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像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她轉動手裏的紅筆,筆帽撞擊桌面,發出“嗒”的輕響。“第一排靠門,還是靠窗?”她問。

“靠窗。”蕭嶼說。靠窗可以看外面,看雲川河的方向,看翠屏山的輪廓,看任何不看後排的東西。

“明天早讀前搬。”陳靜說,低下頭繼續批改卷子,紅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響動,但突然又擡頭,“你們這個年紀,‘沒有’就是‘有’的平方,‘沒事’就是‘有事’的立方。數學課代表連這個都不會算?”

蕭嶼的顳下頜關節哢噠一響,像把生銹的鎖扣突然咬合。“我數學76分,”他說,聲音悶在胸腔裏,“平方開不出來。”

“開不出來就坐第一排好好看黑板,”陳靜揮揮手,像趕只蒼蠅,“但蕭嶼,坐第一排也得聽講,別總看窗外。窗外沒有高考題,只有782天後的刑場。”

蕭嶼沒應聲。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很快,膝蓋骨發出“咯噔”的輕響。門軸的“吱呀”聲再次響起,像嘆息。

走廊裏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被回南天的濕氣過濾成一種渾濁的、青灰色的光。蕭嶼靠著墻站了半分鐘,數了十二下心跳,才往教室走。

經過榮譽墻時,他停下腳步。深紅色的底板,金粉的名字,江澤和林楠的入學照並置,738分和524分。他的視線落在“524”那個數字上,現在那數字被回南天的濕氣浸得有些模糊,邊緣暈開。

他伸手,指腹擦過那個數字。金粉是冷的,澀的,帶著金屬的腥氣。三秒鐘。他縮回手,繼續往前走。

教室裏很吵,午休剛結束,風扇在頭頂“嘎吱”轉動,混合著書本翻頁的“嘩啦”聲和少年們壓低聲音的交談。蕭嶼從後門進去,低著頭,盯著地面。

第三級臺階有道裂縫,第四級臺階缺了角,第五級臺階上有塊黑色的汙漬,像幹涸的墨水。

他走到第四排,自己的座位。桌肚裏還塞著半包沒吃完的餅幹,潮了,軟了。他抽出書包,把課本一本本塞進去,動作很慢。拉鏈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刺啦”一聲,金屬齒崩開一顆。

“操,你幹啥?”張強從後面探出頭,嘴裏叼著半根辣條,油星子濺在蕭嶼的後頸上,燙得一縮,“搬家啊?”

“換座位。”蕭嶼說,沒回頭,繼續塞書。一本物理練習冊,邊角卷著;一本英語詞典,硬殼的,邊緣磨出了白色的毛邊;一個鐵盒,黑色的,生銹的,裏面曾經裝著編號0到12的糖紙,現在空了,只剩點鋁箔的碎屑。

“換哪兒?”張強把辣條從嘴裏拿出來,油漬在嘴角畫出條彎曲的線。

“第一排。”蕭嶼說,拉上書包帶,動作太猛,肩帶勒進鎖骨,疼得眼前發黑。

沈默。三秒鐘。或者五秒。

“因為謝知予?”張強突然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辣條辛辣的味。

蕭嶼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張強。那張大圓臉在午後的昏暗中泛著層油光,眉毛擰成個疙瘩。

“他知道了?”蕭嶼問,聲音輕得像氣音。

“知道個屁,”張強嗤笑,把辣條塞進褲兜,油漬在藏青色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又不是瞎子。你倆冷戰七天,宿舍氣壓低得能憋死魚。昨天他半夜起來,在水房站了四十分鐘,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我起夜尿尿,差點以為鬧鬼。”

蕭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尼龍繩粗糙的紋理陷進指甲縫。他想起謝知予的手,那雙總是幹燥的手,在河邊決裂時,指尖滴著水。

“不關他的事。”蕭嶼說,轉身往第一排走,步伐很快,像逃。

第一排靠窗的座位空著,桌面上有道深深的刻痕,是前任主人用圓規尖刻的。蕭嶼把書包扔進桌肚,發出“咚”的悶響。

桌面是傾斜的,左高右低,放筆會往右邊滾。他抽出一張紙巾,疊成小塊,墊在桌腳,動作機械。

他坐下。椅子是矮的,比後排矮半截,視線剛好對齊講臺邊緣。粉筆槽裏積著白色的灰。他擡頭,看見黑板右上角那道“782天”,數字清晰得刺眼。

後排傳來椅子挪動的“吱呀”聲。蕭嶼沒回頭。他知道那是謝知予,那人總是掐著點進教室,左腳重,右腳輕,篤,篤,篤。

那聲音現在距離他有五米,或者五公裏,或者無限遠。

他掏出英語課本,翻開,盯著第54頁。第54頁是篇閱讀,關於“距離”。他的視線模糊,字母在紙面上游動,像蝌蚪。

“謝知予,”陳靜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蕭嶼看不清黑板,以後坐第一排。你那邊空出的位置,林曉雨坐過去,方便討論競賽題。”

蕭嶼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住,洇出個墨團,像顆黑色的淚。他聽見後排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聽見林曉雨輕微的腳步聲從左邊移向右邊,聽見謝知予低沈的、沒什麽情緒的“嗯”聲。

他沒回頭。他盯著課本,盯著那個墨團,直到它擴散。

第一排是孤獨的聚光燈。教師的視線、提問的粉筆頭、窗外巡視的德育主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裏。蕭嶼坐在光裏,卻覺得冷。回南天的濕氣從窗縫滲進來,混著粉筆灰的澀味,黏在鼻腔深處。

三天後,軀體化開始了。

先是失眠。淩晨兩點十七分,蕭嶼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上刻著前任主人的字跡,被汗水暈開的藍色黴跡,在黑暗中像群游動的魚。他數羊,一只,兩只,三只……數到第一百三十七只時,變成了“謝知予”三個字。

謝-知-予。三個字。他在腦子裏寫,用手指在被單上劃,橫,豎,撇,捺。

胃部開始燒灼。不是餓,是酸,像有塊烙鐵按在胃壁上。他蜷縮起來,膝蓋抵著胸口。汗水從額角滲出來,流進眼睛裏,澀的,鹹的。

他爬起來,摸黑走向廁所。走廊的聲控燈壞了,他摸墻走,指尖擦過潮濕的墻皮,石灰粉的顆粒嵌進指甲縫。廁所的燈是慘白的,照得人無處遁形。

他蹲在隔間裏,門沒鎖嚴,留著道縫。

胃酸往上湧,帶著膽汁的苦味,綠色的。他吐不出來,只有幹嘔,一聲,兩聲。酸腐味從鼻腔反沖,他又打了個帶著胃酸味的嗝,像臺報廢的收音機。

“聽說了嗎?”外面傳來水流聲,是洗手池,“謝知予和林曉雨……”水聲突然變大,沖水聲蓋住了後半句,“……牽手……”

蕭嶼的呼吸停住了。胃部的燒灼感突然凝固,變成塊冰冷的石頭,卡在肋骨間。他豎起耳朵,但水聲停了,另一個聲音問:“真的假的?”接著是擦手紙的“簌簌”響,腳步聲遠去。

信息殘缺。像被撕碎的糖紙,只撿到半個編號。蕭嶼蹲在黑暗裏,手指摳著門板的裂縫。裂縫裏嵌著片風幹的口香糖,黑色的,硬的。他的胃突然痙攣,一股酸液沖上喉嚨,這次不是幹嘔,是實實在在的嘔吐。

“嘔——”

膽汁。綠色的,苦的,帶著胃酸的腐蝕味。他吐在蹲便器裏,綠色的液體濺起,沾在白色的陶瓷上,像幅抽象的地圖。

他擡起頭,看向隔間門背後的鏡子——那鏡子是斑駁的,右下角缺了塊,照出的人影是破碎的,像拼圖。他湊近,鼻尖距鏡面0.5厘米,呼吸在玻璃上凝成層霧,把自己的倒影模糊成一團。

他看見自己的臉。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兩拳,紫黑色的,淤血的沈積。顴骨突出,因為失眠,因為嘔吐,因為饑餓。皮膚是青灰的,像石灰墻,像粉筆灰的澀白。

他伸手,指腹擦過鏡面。鏡子是涼的,濕的,回南天的水汽在上面凝成層霧。他擦掉那層霧,又看見那道青黑,像墨,像土,像被汙染的雪。

“哢。”

隔間門被輕輕敲響。不是推,是敲,指節與木板碰撞,發出沈悶的響動。

“蕭嶼?”是李默的聲音,平得像直尺,帶著點剛睡醒的含糊,“你在裏面?剛才陳靜找你,說你的周測卷……”

“等會兒。”蕭嶼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銹。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咯噔”的抗議聲,眼前發黑,扶住墻才站穩。他沖了水,綠色的液體旋轉著消失,發出“咕嚕”的吞咽聲。

他推開門。李默站在洗手池邊,手裏捏著張卷子,眼鏡滑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睛瞇著。

“你……”李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鐘,從他青黑的眼下掃過,掃過他蒼白的唇,“你沒事吧?臉色像墻皮。”

“沒事。”蕭嶼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水流是冰的,沖擊著手腕。他捧起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水池裏。

“張強說你在第一排坐得跟個兵馬俑似的,”李默把卷子卷成筒狀,敲了敲掌心,“整整三天,沒往後看一眼。謝知予……”

“別提他。”蕭嶼打斷他,關掉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留下一種突兀的、令人窒息的安靜。他擡頭,再次看向鏡子。這次他站得近了些,鼻尖距鏡面0.5厘米,呼吸在玻璃上凝成層霧,鏡子裏的人更模糊,但眼下那道青黑更清晰。

“行,不提,”李默後退半步,把卷子塞進他手裏,紙面擦過他的指尖,帶著油墨的澀味,“但陳靜讓你去辦公室,現在。她說……你的周測數學,76分,比上次退了12名。”

蕭嶼接過卷子。紅色的“76”刺得眼睛發疼。他轉身往外走,步伐很穩,但膝蓋在抖。經過李默身邊時,他聽見對方極輕的聲音:

“鞋帶散了。”

蕭嶼低頭。左腳的鞋帶果然散了,是稱人結,一拉就開的那種,現在拖在地上,沾著廁所地磚上的水漬和灰塵。他盯著那根系錯的結,盯著那兩條垂落的尼龍繩。

他蹲下去,手指顫抖著,試圖系緊。左壓右,右穿圈。但手指不聽使喚,關節僵硬,像生銹的鉸鏈。他記錯了,系成了死結,越拽越緊,尼龍繩勒進指腹,留下道淺紅的痕,像按進雪地裏的青灰,遲遲不退。

“算了,”李默說,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把小剪刀,是裁紙用的,刀刃生銹,“剪了重系。”

哢。剪刀合攏,尼龍繩斷裂。蕭嶼盯著那截斷掉的鞋帶,垂在地上,像條被截斷的舌頭。

“給,”李默從口袋裏掏出根新的鞋帶,是白色的,沒拆封,塑料包裝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我從體育室順的。”

蕭嶼接過鞋帶。塑料包裝的邊緣硌著掌心那道結痂的傷痕,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的疼。他想說謝謝,但舌頭抵著上顎,發不出聲。他只能用手指比劃,笨拙地,把新鞋帶穿進鞋孔。

李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他說,“還有,蕭嶼,”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中午食堂,別坐角落。通風口下面,風大。”

蕭嶼沒應聲。他專註於手裏的鞋帶。他系得很慢,很緊,打的是水手結——謝知予還沒教他,但他記錯了,記成張強教的方法,系成了個四不像的結,既不像稱人結也不像水手結,只是個死結。

當他終於系好,站起身時,李默已經走了。廁所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鏡子裏那個眼下青黑、唇色蒼白、鞋帶系成死結的少年。他湊近鏡子,鼻尖再次距鏡面0.5厘米,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層霧,遮住了那道青黑的影。

他走向門口,步伐很慢,左腳重,右腳輕。門軸發出“澀響”的呻吟。

走廊裏,陽光被雲遮住,變成一種渾濁的、青灰色的光。

蕭嶼靠在墻邊,數了五下心跳,才往辦公室走。右手緊緊攥著那張76分的卷子,紙面被手汗浸濕,邊緣卷曲。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盡頭的窗臺上,放著個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著“1”和“X”的交叉,裏面裝著半杯涼透的水,水面上浮著片銀杏葉,葉脈朝下,像艘微型的船,在回南天的濕氣裏,慢慢泡發。

蕭嶼經過時,腳步頓了頓。他看見那杯子,青灰的,沒有刻痕的,被他扔在床頭的那只。現在它豁口朝右地立在窗臺上,像某種無聲的、殘酷的宣告。

“世界燦爛盛大,”蕭嶼對著那截斷掉的鞋帶突然想,“但我的坐標系裏,朝左就是朝右的反面,永遠是。”

他彎腰撿起那截斷掉的尼龍繩,系了個死結,塞進窗臺的裂縫裏。

金屬窗扣在回南天的濕氣裏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鎖扣,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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