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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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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衣

蕭嶼醒來時,顳下頜關節像是被生銹的鉗子夾過。酸脹,咬合時發出細微的哢噠聲。他盯著上鋪的床板——那裏有道新的劃痕,昨夜磨牙時頭撞上去的?

記不清了。只記得夢裏一直在嚼什麽東西,很硬,很韌,像那根永遠系不緊的鞋帶。

窗外在下細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纏纏綿綿的、能把整個世界泡發的回南天雨。窗玻璃上凝著層水霧,把對面的致高樓糊成一塊灰綠色的影子。

空氣裏能擰出水來,302宿舍的瓷磚地面泛著層油亮的光,張強的羊毛手套晾在床頭,三天了還沒幹,散發著一股黴味混合著羊膻氣的渾濁味道。

蕭嶼摸出枕頭下的鐵盒。編號0到11的糖紙整齊地碼著,鋁箔邊緣在昏暗中泛著冷光。第12張應該是昨晚掉在圖書館五樓的那張——現在應該在謝知予手裏。他哢噠一聲合上鐵盒,關節疼得抽氣。

早讀課的鈴聲還沒響完,尾音被回南天的濕氣黏在走廊裏。陳靜在講臺前改作業,粉色鏡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壓出兩道淺紅的印子。

教室裏浮著股潮濕的紙張味,書頁黏在一起,翻起來發出撕扯般的呻吟。蕭嶼盯著斜前方——謝知予的座位。那人正低頭寫東西,後頸那層細密的絨毛在晨光裏泛著淺金色,隨著呼吸起伏。左腳還纏著繃帶,擱在椅子橫檔上,褲管卷著,露出那道地圖狀的疤痕。

林曉雨抱著作業本走過來。風油精味先到了,刺鼻的清醒。她停在謝知予桌邊,短發還在滴水——回南天的濕氣把所有人都泡發了,發梢墜著晶瑩的水珠。

“這道配位化合物的題,”林曉雨把本子放在謝知予桌上,指尖點了點紙面,“我昨晚算到兩點,鍵角還是對不上。晶體場分裂能算出來是23000 cm1。”

“是多少?”謝知予擡起頭。蕭嶼看見他的側臉——青灰的,沒表情,左眼角那顆淚痣像粒定在那裏的墨點。他接過本子,右手捏著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蕭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縫。木刺紮進指甲蓋邊緣,疼,但不夠疼。他看著林曉雨湊近的身體——前傾的,侵略性的,短發的發梢幾乎要掃到謝知予的肩膀。謝知予沒躲,甚至微微側過臉,在聽。

酸。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酸水,帶著膽汁的苦味。蕭嶼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全班的視線掃過來,像聚光燈打在後背上,燙得慌。

“蕭嶼?”陳靜從眼鏡上方看他。

“問問題。”蕭嶼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銹。他抓起化學練習冊,走到林曉雨身邊——幾乎是擠進去的,肩膀撞開她的肩膀,制造出一種笨拙的親密。林曉雨驚訝地退後半步,風油精味更濃了,刺得蕭嶼眼睛發酸。

“這道題,”蕭嶼把冊子拍在謝知予桌上,蓋住林曉雨的作業本,手指故意橫在兩人之間的紙面上,像道柵欄,“我也算不出來。你教教我?”

謝知予擡起頭看他。眼神很黑,深得看不見底。他的右手還握著筆,筆尖懸在蕭嶼的手背上,墨水凝聚欲滴,像顆黑色的淚。三秒鐘。蕭嶼數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顳下頜關節隨著脈搏脹痛。

“哪道?”謝知予問,聲音輕得像羽毛,但筆尖沒移開,懸在那裏,微微顫抖。

“第54題。”蕭嶼說。54號。他的學號。倒數第二。故意的。

謝知予的筆尖終於移開了。他放下筆,不是輕輕放,是垂直落下,筆帽撞擊桌面,發出哢噠一聲脆響。然後他的手伸向粉筆盒——那是陳靜剛才放在講臺邊的。

謝知予抽出一根白色粉筆。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截圓柱體,指節泛白。他突然用力——

哢。

不是斷裂,是碾碎。粉筆在他指間斷成兩截,粉末飛揚,在晨光裏形成一小團白色的霧,落在桌面上,像雪,像骨灰。謝知予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指腹上沾著青灰的粉末,像道暫時的刺青。

“我也不會。”謝知予說,聲音依然平靜,平得像直尺,但蕭嶼看見他右手食指在微微顫抖,像地震儀上輕微的波動,“問劉梅。或者林曉雨。”

林曉雨看看謝知予,又看看蕭嶼,推了推眼鏡:“其實我可以講……”

“不用。”蕭嶼打斷她,抓起練習冊轉身就走,肩膀撞歪了林曉雨的眼鏡架。他回到座位,把臉埋進肘彎,聞到袖口上沾著的粉筆灰的澀味。那味道很苦,像藥,像懲罰。

中午。食堂。

回南天的濕氣把飯菜都泡軟了,米飯黏成坨,像漿糊。蕭嶼端著餐盤——糖醋排骨,米飯上澆了勺湯汁——在人群中尋找。不是找謝知予,是找林曉雨。

找到了。林曉雨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對面空著,放著個藍色的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貼著張化學競賽的標簽,邊緣卷了。

蕭嶼徑直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那個空位上。塑料凳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把餐盤重重放下,湯汁濺出來,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這有人嗎?”他問,明知故問。那個藍色搪瓷杯是林曉雨的,杯沿還留著淺淺的口紅印——她今天塗了層透明的潤唇膏。

林曉雨擡起頭,嘴裏還嚼著飯:“啊?沒……張強說他不來……”

“那行。”蕭嶼坐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幾乎要越過餐盤碰到林曉雨的手。他打開練習冊,指著那道配位化合物題,手指在紙面上敲擊,咚咚咚,像心跳:“你給我講講?上午謝知予說了一半,我沒聽懂。”

“現在?”林曉雨環顧四周,食堂裏人聲嘈雜,像鍋煮沸的粥,“吃飯呢……”

“就現在。”蕭嶼固執地說,手指敲擊的速度加快,顳下頜關節隨著節奏脹痛,“sp3d2,低自旋,我怎麽都算不對。分裂能是23000還是18000?”

他能感覺到斜後方有一道視線。像冰,像針,像X光,穿透他的肩胛骨,刺進肺葉。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謝知予——聽著那腳步聲,左腳重,右腳輕,篤,篤,篤,像把鈍刀敲在水泥地上。

林曉雨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了層食堂的蒸汽:“其實……謝知予上午說得對,應該先算分裂能。你看這個能級圖……”

她的手指在紙上劃動,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層透明的指甲油,健康的,沒有倒刺的,沒有墨漬的,不會抖的。那是“無辜的直人”的手,是謝知予要保護的手。

蕭嶼沒看題,他看的是林曉雨的手,看的是她手腕上那圈細細的銀手鏈,看的是她袖口洗得發白的校服——那是真的白,不是他那種用漂白水泡過還是泛黃的舊。

“你靠太近了。”林曉雨突然說,往後縮了縮,風油精味淡了些,但另一種味道浮上來——食堂的油煙味,混著她頭發上洗發水的草莓香,甜得發膩,“蕭嶼,你身上……有股味。”

“什麽味?”蕭嶼問。

“像……碘伏?還有黴味。”林曉雨皺了皺鼻子,“你多久沒換校服了?回南天要勤換,不然骨頭縫裏都長黴。”

蕭嶼沒回答。他盯著林曉雨的搪瓷杯——豁口朝右,和謝知予的並置時是完美的鏡像。他突然意識到,謝知予的杯子也是豁口朝右。

“你的杯子,”蕭嶼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豁口朝右?”

“是啊,”林曉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習慣了,朝左拿著不順手,會漏。”

朝右。朝右。朝右。

蕭嶼的牙齒不自覺地咬緊,顳下頜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哢噠,像砂紙磨過木頭,像粉筆折斷。他想起302宿舍窗臺上,自己的杯子——豁口朝左,孤獨的,笨拙的,像個錯誤。

“我去打湯。”蕭嶼站起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眼前發黑。他沒看斜後方,徑直走向湯桶,步伐快得像逃。

排隊時,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熟悉的那種,左腳重,右腳輕,篤,篤,篤。

蕭嶼沒回頭。他盯著湯桶裏漂浮的紫菜,像黑色的黴菌,像腐爛的地圖,像謝知予小腿上那道地圖狀的疤痕。勺子在桶裏攪動,發出嘩啦聲。他突然打了個嗝——早上吃得太急,一股酸腐的氣味湧上來,他趕緊閉嘴,但聲音還是漏了出來,短促的,突兀的。

“你坐錯位置了。”謝知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近,就在耳後,帶著薄荷糖的辛香,苦澀的甜。

蕭嶼轉過身。謝知予站在他面前,端著餐盤,青灰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像塊釉下彩的瓷,左眼角那顆淚痣像粒墨點。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腹上還沾著沒擦幹凈的粉筆灰。蕭嶼註意到他右手掌心有塊濕潤的痕跡——是手汗,罕見的。

“張強的傘。”蕭嶼說,盯著湯桶裏的漣漪。

“林曉雨沒帶傘。”謝知予說,聲音平得像直尺,卻帶著某種機械的冷硬,“在教室等。她說要問你那道題,分裂能的計算。”

蕭嶼的手指收緊。塑料手柄硌著掌心,像要把那個“是”字重新硌出來。

“所以呢?”蕭嶼轉過頭,看著謝知予的側臉。雨水濺在走廊欄桿上,飛沫落在謝知予的臉頰上,像淚,像汗,順著他青灰的皮膚往下淌,滑過那顆淚痣,懸在下巴尖,遲遲不落。兩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五厘米,呼吸交錯。

“所以,”謝知予也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在雨天的昏暗中黑得發亮,“你去送。你坐她對面,你問她題,你應該送。邏輯上。”

“你呢?”蕭嶼問,聲音抖得像風中的傘。

“我淋回去。”謝知予說,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了然的、近乎殘忍的確認,“反正……習慣了。”

他說完,轉身走進雨裏。左腳跛著,褲腳很快濕透,深色的布料貼在腿上,勾勒出那道地圖狀疤痕的輪廓。他沒有跑,走得很穩,很慢,像某種儀式,像某種自我懲罰的游行。

蕭嶼站在原地,握著那把傘,沒動。他看著謝知予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看著那截深藍色的身影被灰白色的雨吞沒,像滴墨被水暈開。

他終究沒有追上去。

晚上。302宿舍。

蕭嶼推開門時,屋裏只有李默。他坐在下鋪,手裏折著紙青蛙,鐵皮文具盒攤開在膝頭,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顏色的紙。李默的左腿在抖,膝蓋上下顫動,帶動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張強去水房了,”李默頭也不擡,“謝知予……不在。”

蕭嶼看向窗臺。那裏並排放著兩個搪瓷杯。

左邊那個,豁口朝左,是他的。杯底刻著“1”和“X”的交叉,刻痕裏積著黑色的汙垢。

右邊那個,豁口朝右,杯身上印著“雲川一中”的字樣。兩個杯子並排站著,豁口相對,像兩張相對而視的嘴,像某種他無法介入的密碼。

蕭嶼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臺的裂縫。裂縫裏嵌著去年的香樟籽,黑硬,被水泡發了,像顆微型的、腐爛的心臟。他的牙齒不自覺地咬緊,哢噠,哢噠,顳下頜關節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酸,脹,疼,像有把生銹的鉗子卡在那裏。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

門開了。

謝知予走進來,頭發還在滴水,深藍色的校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顯出肩胛骨的形狀,像兩扇折斷的翼。他手裏拿著個東西——是根白色的繃帶,新的,沒拆封,塑料包裝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右手在褲縫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手汗,動作很快。

“手。”謝知予說,看著蕭嶼,眼神深得像兩口井。

蕭嶼伸出手。掌心是那半截斷掉的粉筆,被汗水浸軟了,青灰的粉末嵌在掌紋裏,像道洗不幹凈的疤。

謝知予走過來,沒看窗臺上的杯子,仿佛那裏空無一物。他站在蕭嶼面前,把繃帶塞進他手裏,塑料包裝是滑的,帶著他手心的涼意。蕭嶼註意到他指尖是濕的,不只是雨水,還有手汗。

“系鞋帶,”謝知予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銹,“明天教你。水手結。稱人結容易散,不安全,經不起拉扯。”

蕭嶼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帶散著,是稱人結,一拉就開的那種,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脹,像條灰色的死蛇。

“為什麽?”蕭嶼問,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為什麽把杯子並排放?”

謝知予頓了頓。他看向窗臺,那兩個杯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豁口相對,像兩個沈默的證人。

“因為,”謝知予說,轉過頭看著蕭嶼,眼神裏沒有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朝右的杯子,應該和朝右的放在一起。邏輯上。對稱性。秩序。”

“那我呢?”蕭嶼問,手指攥緊了那卷繃帶,塑料包裝發出哢嚓的脆響,“我朝左。我是誤差?是異常值?是需要被剔除的離群點?”

“你朝左,”謝知予說,伸手拿起窗臺上自己的杯子——那個豁口朝右的,遞給蕭嶼,動作很慢,像某種儀式,“所以,你拿著這個。這樣,你就朝右了。這樣,你就符合邏輯了。”

蕭嶼接過杯子。搪瓷的,涼的,沈的。杯底沒有刻痕,是光滑的,空白的,像張沒寫的紙。

“林曉雨的?”蕭嶼問。

“我的。”謝知予說,拿起另一個杯子——蕭嶼的,豁口朝左的,那個刻著“X”的,“我拿這個。現在,我也朝左了。這樣,我們就……錯位了。或者說,對位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蕭嶼那個豁口朝左的——放在床頭。然後拿起蕭嶼手裏的那個豁口朝右的,放在蕭嶼床頭。

兩個杯子在各自的床頭站立,豁口相背,像兩個背對背的人。

“睡吧,”謝知予說,轉身走向自己的床鋪,濕衣服在身後滴出一道水痕,“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學水手結。還要……繼續。”

蕭嶼站在原地,手裏空空如也,床頭放著那個豁口朝右的杯子,光滑的,沒有刻痕的。他看著謝知予爬上床,濕衣服貼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狀像兩扇折斷的翼。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像某種持續的、溫柔的暴力。

蕭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顳下頜關節還在疼,像有把生銹的鉗子卡在那裏。他爬上床,把臉埋進枕頭,聞到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味道。

枕頭下,鐵盒裏的糖紙窸窣作響。編號0到11,還有在謝知予手裏的12。

謝知予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的呻吟。他的手垂下來,懸在床邊,指尖滴著水——或者不是水,是別的什麽,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蕭嶼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那只手縮回去,直到呼吸聲變得均勻,變得虛假,直到窗外的雨聲蓋過了所有的哢噠聲。

他伸手摸到床頭的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光滑的,沒有刻痕的。他把手指伸進杯口,感受到瓷面的涼意,像塊捂不熱的冰。

明天,他想,明天要學水手結。一種更緊的,更覆雜的,不容易散開的結。一種能承受拉力的,能系緊帆的,能在風暴中保持完整的結。

但今晚,他只能咬著牙,聽著顳下頜關節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在雨聲中等待天亮,等待那個尚未命名的、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屬於朝左和朝右的、錯位又對位的明天。

雨還在下。杯子在各自的床頭站立,豁口相背,像兩個沈默的人,在黑暗中互相背離,又互相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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