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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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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雪

雪是淩晨三點開始落的。

起初是雨夾雪,砸在302宿舍的鐵皮屋頂上,聲音比尋常雨點更悶。蕭嶼睜著眼,上鋪謝知予的呼吸聲比平時重,帶著點鼻腔堵塞的濕意——昨晚醫務室那瓶葡萄糖齁得他整夜想喝水,此刻舌尖還殘留著那種工業甜精的黏膩。

他摸向枕頭底下,指尖觸到四張糖紙。0號是橘子,1號是橘皮,2號是李默給的薄荷,3號是停電夜那張被汗水浸軟的鋁箔。第四張是昨天才收到的,編號4,銀色,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指腹。四張紙在黑暗裏窸窣作響。

五點二十分,窗外已經泛出那種渾濁的魚肚白。不是晨光,是雪光。雲川縣的雪十年一遇,落在喀斯特地貌上像撒了一層粗鹽。

“我操。”張強從上鋪探出頭,鼻尖抵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團白霧,“真白了。”

李默坐在床沿系鞋帶,動作停在半空三秒鐘。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著昨晚沒擦幹凈的牙膏漬:“氣象站說是濕雪。含水量百分之八十——”

“你能不能說人話?”張強翻身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就是打雪仗能捏成球的那種,對吧?走啊,樓頂堆雪人去!”

蕭嶼沒動。他盯著窗臺上那個搪瓷杯子——豁口朝左,杯底刻著謝知予用圓規劃的“1”字。雪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那個筆直的刻痕照得像道新鮮的傷疤。

“蕭嶼?”張強扔過來一件校服外套,砸在他頭上,帶著股樟腦丸和腳汗混合的腥味,“發什麽楞?期末考都完了,高二還沒來,這空檔不玩雪天理難容。”

“你們先去。”蕭嶼把外套掀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的褶皺。那是之前疊被子時留下的痕跡,三橫三縱。

“又躲?”張強湊近,突然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怕分班的事兒吧?我聽陳佳琪說——”

“說什麽?”蕭嶼的手指頓住。

“說下學期要分科啊。”張強撓撓頭,“物化生和物化政,好像還有什麽物化地。反正就是,得拆班。”

床板“吱呀”一聲。謝知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黑色的校服外套堆在枕頭邊。蕭嶼盯著那個背影,後頸那層細密的絨毛在雪光裏泛著瓷白。

“不是還沒公布嗎。”蕭嶼說,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生銹的門軸。

“早呢,才一月底。”李默終於系好了鞋帶,站起身,“按慣例要二月末才正式分。但選課意向表這周就得交,班主任說要統計。”

蕭嶼把四張糖紙塞進校服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鋁箔的涼感透過布料滲進來。他走到窗前,用袖口擦去玻璃上的霧氣。雪下得密了,不是雪花,是雪粒,砸在香樟樹葉上發出“沙沙”的響。

實驗樓八樓的天臺門鎖壞了三個月。

蕭嶼知道這事,因為上次來還天文社的觀測日志時,他親眼看見羅偉——那個2022屆的學長,用一張飯卡就捅開了那扇深綠色的鐵門。鎖舌生銹的程度像被時間蛀空的牙齒,虛虛地掛著,一拽就開。

他現在站在那扇門前,雪粒子順著樓梯間的氣窗飄進來,落在他睫毛上,瞬間化成水珠,視野裏頓時起了一層毛玻璃。鐵門把手上纏著鐵鏈,鏈子末端系著的紅布條已經被雪水泡成了深褐色。

“第五級臺階。”

聲音從下方傳來。蕭嶼低頭,看見謝知予正站在樓梯轉角,右手扶著銹跡斑斑的鐵欄桿。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

“什麽?”蕭嶼的聲音在天井裏產生輕微的回音。

“第五級臺階,”謝知予走上來,腳步在第四級停頓了一下,“松了。踩中間。”

蕭嶼低頭看。那塊水磨石踏板確實翹起一道縫,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水泥,像塊結痂的傷口。雪水滲進去,顏色深得像血。他踩上去,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謝知予走到他身後,距離近得能聞到他領口散發出來的羊奶皂味,混著雪水的潮氣。他伸手撥開那截鐵鏈,金屬碰撞發出“哢啦”一聲。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蕭嶼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把手上的鐵銹。銹跡是紅褐色的,沾了雪水變成深赭色。

“猜的。”謝知予說,手指在門板上停頓了半秒,“你每次逃避,都來高處。”

蕭嶼想反駁,但鐵門已經被推開了。風瞬間灌進來,挾著雪粒子的、濕冷的高速氣流,像有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蕭嶼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看見謝知予已經走到天臺邊緣,背對著他,站在那排銹鐵欄桿旁。

欄桿外是雲川縣城的全貌。雪把一切都抹平了,騎樓的飛檐變成了白色的鈍角,雲川河變成了一條灰色的帶子,遠處的翠屏山像是被撒了糖霜的饅頭。只有致高樓的鐘樓還露著深灰色的尖頂,金色指針指向五點四十三分。

“要分班了。”謝知予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蕭嶼走到他身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他抓住欄桿,鐵銹的澀味混著雪水的腥氣鉆進鼻腔。欄桿很冷,冷得像醫務室那把不銹鋼剪刀的溫度透過掌心直直刺進骨頭縫裏。他咬著下唇,牙齒陷進那層 soft 的 flesh,直到嘗到鐵銹味——不是欄桿的,是他自己的血。

“嗯。”蕭嶼應了一聲,血珠滲出來,粘在牙齒上,黏膩的。

“物化生,”謝知予繼續說,眼睛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榮譽墻,“或者物化政。你覺得呢?”

蕭嶼的舌頭抵著那顆血珠。他想說“我選物化生”,想說“我想跟你一樣”,但喉嚨裏像是塞了團浸了雪水的棉花,發不出聲。他想起李默說的“按慣例”,想起張強說的“拆班”,想起自己化學88分但數學69分的成績單。物化生是謝知予的世界,是738分的世界,是邏輯與秩序的世界。而他蕭嶼,524分,54號,像團被隨意揉皺的草稿紙。

“我……”蕭嶼張了張嘴,雪粒子灌進來,落在舌尖上,瞬間融化,帶著股土腥味。

謝知予轉過頭看他。雪落在他睫毛上,沒有立刻融化,積成了薄薄的一層白。那雙眼睛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黑,深得看不見底,瞳孔裏映著蕭嶼縮小的影子——縮著肩膀,抿著唇,嘴角那點血跡還沒擦。

“你嘴唇裂了。”謝知予說,伸出手。

蕭嶼僵住。謝知予的拇指指腹擦過他的下唇,不是溫柔地撫摸,是粗暴地一蹭,像擦去什麽不潔的東西。那指腹有薄繭,粗糙地刮過被牙齒咬破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蕭嶼聞到他袖口的味道——不是羊奶皂了,是更淡的、從皮膚裏滲出來的薄荷味,混著一種奇特的、類似金屬的冷腥。

“我選物化生。”蕭嶼突然說,聲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響,在空曠的天臺上撞出回音。

謝知予的手指頓住。他看著蕭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晃動了一下,像冰層下的暗流。然後他收回手,在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袖口上蹭了蹭指腹上的血跡——那點朱紅色在灰布上暈開,像朵小小的、不合時宜的梅花。

“你理化生分數不夠。”謝知予說,聲音平得像直尺,“物化政更適合你。政治你背得不錯,上次月考82。”

“我可以補。”蕭嶼說,牙齒又咬住了下唇,新的血珠滲出來,“我寒假可以補。”

“寒假只有二十三天。”謝知予轉過身,背對著欄桿,面向蕭嶼。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毛衣吹得貼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像對收攏的翅膀。雪粒子打在他臉上,他沒有眨眼,“而且,你要回鄉下。你姐昨天打電話,說奶奶摔了。”

蕭嶼楞住了。他忘記這事了。蕭晴昨晚確實來過電話,在宿舍樓下那個信號不好的公用電話亭,電流聲滋滋的,他只聽清“奶奶”“腿”“回來”幾個詞,就掛斷了。他以為謝知予不知道。

“你怎麽……”

“聽見的。”謝知予說,“你接電話時,我就在樓下。買暖寶寶。”

蕭嶼這才註意到,謝知予的右手一直插在毛衣口袋裏,那個動作讓毛衣的右肩部位鼓起一塊。

雪下得密了。是真正意義上的雪花,大片的,濕的,像撕碎的紙巾。它們落在天臺的水泥地上,不積,只是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哭過的痕跡。

“冷。”謝知予突然說。

“嗯。”

“下去吧。”謝知予轉身往門口走,腳步在雪水裏發出“咕嘰”的聲響。

蕭嶼沒動。他看著謝知予的背影,看著那截後頸上積了雪的頭發,突然有種強烈的、失重般的恐慌。像十公裏拉練時踩空的那個臺階,像數學考場上看見那道解析幾何題時的大腦空白。他想抓住點什麽。

謝知予在天臺門口停下,沒回頭:“慢慢游。我雇好了。在側門。”

慢慢游的後座鋪著塊綠色的油布,邊角磨出了毛邊,露出底下灰色的帆布。蕭嶼坐進去時,屁股陷進一個凹陷的坑——那是無數次載客後形成的痕跡,正好卡住人的尾椎骨。油布上有股混合著柴油、雨水和前任乘客汗味的濁氣。

謝知予隨後上來,反手關上車鬥的柵欄門,生銹的插銷發出“哢噠”一聲。他沒有坐在蕭嶼對面,而是坐在蕭嶼身後,雙腿叉開,膝蓋抵著蕭嶼的髖骨,胸膛貼著蕭嶼的後背,形成一種從後面包圍的姿態。

“開車。”謝知予對前排的司機說。

引擎發動,柴油機的突突聲從尾椎骨下震上來。蕭嶼感覺到謝知予的下巴擱在了他的左肩窩,那個凸起的骨節精準地卡進鎖骨上方的凹陷處。謝知予的呼吸噴在他的耳後,溫熱,潮濕,帶著薄荷牙膏的辛香,每一次呼氣都讓那小片皮膚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手。”謝知予說,聲音被引擎聲震得有些散。

蕭嶼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油布上的那個破洞。謝知予的左手從後面伸過來,插進他的校服口袋。那個口袋很淺,本來是用來裝飯卡的,現在裝進了一只手——謝知予的手,帶著薄繭的,冰涼的,然後迅速被體溫烘熱的手。

手指在口袋裏相觸。謝知予的食指勾住了蕭嶼的食指,中指壓著中指,像兩把鑰齒相嵌的鎖。蕭嶼感覺到謝知予的掌心貼著他的大腿外側,隔著一層校服布料,那觸感起初是幹燥的,然後慢慢變濕,是從皮膚裏滲出來的、黏膩的濕。

冷汗。

蕭嶼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醫務室裏那瓶50%的葡萄糖,想起謝知予含著血的指尖,想起他倒掛在床沿時充血發紅的眼睛。那手心裏的冷汗像深冬的地下河,在巖層深處靜靜滲出,把兩人交纏的手指泡得發皺。

“你……”蕭嶼想轉頭,但謝知予的下巴壓得太緊。

“別動。”謝知予說,聲音近得像是在耳膜上振動,“看前面。”

前面是雲川河。雪落在河面上,沒有融化,積成薄薄的一層白,像給灰色的河水蓋了層紗布。河岸邊的香樟樹被雪壓彎了枝條,像鞠躬的人。慢慢游駛過錦溪大橋時,車身顛簸了一下,謝知予的胸膛重重撞在蕭嶼的後背上,那心跳聲“咚咚”地傳過來,比柴油引擎的震動更響,更快,像只被困在肋骨間的野兔。

蕭嶼盯著河面。一片雪花落在謝知予的手背上——那只手還插在蕭嶼的口袋裏,手指與他緊緊交纏——瞬間融化成水珠,然後被體溫和冷汗蒸發,不留痕跡。

“物化生吧。”謝知予突然說,下巴在蕭嶼肩窩裏蹭了蹭,那個動作像貓,像某種示弱的姿態,“我們一起。”

蕭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好,但舌頭抵在上顎,發不出聲。他感覺到謝知予的手指在他口袋裏收緊了,力道大得在指節處泛起瓷白色的壓痕,像按進雪地裏的圖釘,遲遲不退。

慢慢游在河岸邊的老碼頭停下。雪在這裏積了起來,因為背風,因為少人踩踏。蕭嶼先下車,右腳踩進雪堆裏,發出“咯吱”的聲響,雪水立刻滲進鞋幫——他穿的是那雙38碼的黑色作訓鞋,謝知予的舊鞋,鞋底的紋路裏還嵌著上周的煤渣。

謝知予隨後下車,動作比平時慢半拍。他的右手終於從蕭嶼的口袋裏抽出來,帶著溫度和濕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暫的白霧。蕭嶼看見他的手心——確實全是汗,在瓷白的皮膚上泛著水光。

“你手……”蕭嶼開口。

“緊張。”謝知予打斷他,把那只手插進毛衣口袋,“會考差。”

蕭嶼楞住了。他看著謝知予,看著這個永遠鎮定、永遠掌控一切的年級第一,突然意識到那冷汗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和他一樣的恐懼。恐懼分班,恐懼分離,恐懼那種“邏輯與秩序”被打破後的混亂。

雪落在謝知予的睫毛上。這次沒有立刻融化,積成了薄薄的一層白,隔了半秒鐘才化成水珠,順著眼角滑下來,像滴淚。蕭嶼盯著那滴水珠,看著它流過那顆淚痣,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靠近,0.5厘米,或者更近,去碰那滴雪水,去碰那顆痣。

他向前傾身。0.5厘米。空氣裏謝知予的呼吸變得急促,薄荷味混著羊奶皂的腥甜撲面而來。蕭嶼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謝知予的鼻尖,能看見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睜大的眼睛,微張的嘴。

雪還在落。一片雪花正好落在謝知予的睫毛上,瓷白的,脆弱的。

謝知予轉過頭。

那個動作很快,像回避。他的側臉擦過蕭嶼的唇角,帶起一陣涼滑的觸感,然後定格在蕭嶼左耳旁三厘米處。

“回去吧。”謝知予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冷。”

蕭嶼僵在原地。唇角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觸感——不是吻,是擦過,是錯過,是0.5厘米的欲望懸置。他看著謝知予轉身往河岸走,雪地裏的腳印深深淺淺,左腳比右腳重半拍。

“鞋帶。”謝知予突然停下,沒回頭。

蕭嶼低頭。右腳的鞋帶散了,在雪水裏泡得發軟,像條灰色的死蛇。他蹲下來系,手指凍得發僵,系了個死結。謝知予走回來,蹲在他面前,單膝跪在雪地裏——深灰色的毛衣膝蓋處立刻洇出深色的水漬。

謝知予的手指翻飛,解開那個死結,重新系成一個稱人結。一拉就開,但此刻系得死緊。他的手指在鞋帶末端停頓了一下,指腹擦過蕭嶼的鞋面,那裏沾著雪水泥濘。

“會開的。”謝知予說,站起身,“水手結。下次教你。”

蕭嶼看著那個結。灰色的尼龍繩在白色的雪地裏格外顯眼,像道疤痕。他站起身,謝知予已經往前走出了三步,背影瘦削,深灰色的毛衣被雪打濕,變成更深的顏色,像團化不開的墨。

“謝知予。”蕭嶼叫住他。

謝知予轉過身,雪花在他周圍旋轉,像群白色的飛蛾。他的睫毛上還掛著雪,瓷白的,眨一下就會墜落。

蕭嶼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編號4的糖紙。鋁箔已經被體溫和冷汗焐得發軟,邊緣卷曲。他把它展開,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朝謝知予扔過去。

糖紙在空中劃出拋物線,被風一吹,飄偏了,落在謝知予腳邊的雪地上,銀色的。

“你的。”蕭嶼說。

謝知予看著那片糖紙,看了三秒鐘。然後他蹲下身,不是撿起來,是用手指把它按進雪地裏,按進那個正在融化的、骯臟的雪水裏。鋁箔立刻被水浸透,變成深灰色,邊緣開始卷曲。

“留著吧。”謝知予說,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編號4。明年還有5。”

蕭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按進雪裏的糖紙,看著謝知予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拐角。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唇角,落在那個剛剛錯過了0.5厘米的地方,涼得發疼,像吻,像懲罰,像某種尚未命名的、潮濕的遺憾。

遠處的慢慢游發動引擎,突突聲漸漸遠去。蕭嶼彎腰,把那片濕透的糖紙從雪地裏摳出來。紙已經爛了,編號4的字跡暈開成藍色的淚痕,但他還是把它塞進了口袋,貼著那三張完好的,貼著心口。

雪還在下。像他們尚未到來的、高二的、被雪覆蓋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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