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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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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勾

十一月上旬的雲川,日頭懸在翠屏山上方,像枚燒紅的銅錢。公告欄前擠滿了人,紅紙黑字貼了三層,漿糊的酸氣混著汗味。

蕭嶼站在人群外圍,後頸的汗珠往下滑。他數了三個數,才踮起腳往裏擠。肩膀撞上年級的肩膀,手肘抵住陌生的脊背。

“讓讓,讓讓。”張強鉆到他前面,脖頸伸得老長,“我操,紅了!蕭嶼,你紅了!”

紅紙上墨跡還沒幹透:第1409名,蕭嶼,高一(20)班。班級37名。

蕭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淩晨四點,謝知予倒掛在床沿上充血發紅的眼睛,想起那張編號3的薄荷糖紙還貼在枕頭底下。

“謝知予呢?”張強扭過頭,“學霸肯定又是第一。”

人群的推搡突然變得劇烈。蕭嶼被往前頂了一步,鼻梁差點撞上公告欄的玻璃框。玻璃上積著層灰,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不是影子。是體溫。

隔著兩層夏季校服,一個胸膛貼上了他的後背。那觸碰很輕,但帶著明確的重量,肩胛骨的形狀透過布料清晰可辨。蕭嶼的呼吸猛地一窒,鼻腔裏沖進那股熟悉的、羊奶皂混著薄荷的腥甜味。

下巴擱在了他的肩窩。

那個凸起的骨節精準地卡進他鎖骨上方的凹陷處,像鑰匙插進鎖孔。謝知予的呼吸噴在他的耳後,溫熱,潮濕,帶著剛跑完步的急促——0.5秒,三下。

“你發光了。”

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只有氣流,沒有音節。蕭嶼的手指還停在褲縫上,指節僵成彎曲的鐵鉤。他想轉頭,但後頸的肌肉繃得太緊。

那具胸膛離開了。體溫抽離的瞬間,蕭嶼感到一陣失重,眼前的紅紙黑字突然開始旋轉,1409暈開成紅色的漩渦。

“蕭嶼?”張強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你臉怎麽白得跟紙似的?”

蕭嶼張了張嘴,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碎的黑點。他想起謝知予說過的話——“血糖低會手抖”——現在他的手不僅抖,還在抽,指尖發麻。

膝蓋彎折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後腦勺撞在某種硬物上的悶響——不是地面,是有人伸手墊在了他腦後,掌心的薄繭擦過他的發茬。

“讓開!”謝知予的聲音炸開,“都別碰他。”

黑暗是溫熱的。

再次睜眼時,視野裏是瓷白的天花板,能看見細小的裂縫。 breeze從右側吹來,帶著碘伏的辛辣和酒精的澀。

“醒了。”校醫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倦意,“低血糖,早上沒吃飯?”

蕭嶼試著坐起來,手肘撐起的瞬間,一陣眩暈又湧上來。他躺的是張鐵架床,綠色的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銹斑,床墊是棕繃的,硬得硌著尾椎骨。

“吃了,”蕭嶼的聲音啞了,“半個饅頭。”

“半個?”校醫轉過頭,“你這孩子,上午考兩場試,吃半個饅頭扛到現在,沒死算你命大。”

蕭嶼的手指摸到床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他想起身,但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從右側伸過來,指節修長,虎口處有握筆磨出的薄繭。謝知予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背對著窗戶,臉沈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黑得嚇人。

“別動。”謝知予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還有些抖,“張強去給你買巧克力了,李默在打熱水。”

門是開著的,走廊裏傳來張強的聲音:“……要德芙的,黑巧克力……”

“我……”蕭嶼想解釋。

謝知予突然伸手,從鐵桌上拿起了什麽東西。

是個透明的玻璃安瓿瓶,細長,瓶頸處有一圈藍色的標記。謝知予的手指捏著瓶身,拇指抵在瓶頸的劃痕處。

“50%葡萄糖,”謝知予說,“喝了。”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點急躁的精準。拇指和食指捏住瓶頸,往下一掰——“哢”的一聲脆響。玻璃斷口處參差不齊,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蕭嶼看見謝知予的指尖頓了頓。一滴血珠從拇指指腹滲出來,紅得刺眼,落在透明的玻璃斷口上,然後滑進瓶口裏,混進那黏稠的、琥珀色的液體中。

“破了?”校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換一支?”

“不用。”謝知予把手指含進嘴裏,吮吸了一下。然後他把安瓿瓶遞過來,瓶口對著蕭嶼的嘴唇,“喝。”

液體的味道是工業的甜,齁得發膩,像濃縮的糖漿混著鐵銹味。蕭嶼仰著頭,讓那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

謝知予的手指還捏著瓶底,指腹上的傷口對著光,能看見皮肉翻起的一小道白邊,血已經止住了,留下暗紅色的痂。

蕭嶼喝完最後一點,舌尖舔到瓶口,碰到細微的粗糙——是玻璃碎屑,刮過舌面,帶來短暫的刺痛。

謝知予接過空瓶,沒有立刻放下。他低頭看著瓶口,那裏還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液體。他的食指伸進去,沿著瓶內壁刮了一圈,指尖沾上了黏稠的葡萄糖漿。

然後他把那根手指送進了自己嘴裏。

不是吮吸,是舔,舌尖從指根卷到指腹,將那層黏稠的甜舔幹凈。那動作很快,很自然。蕭嶼盯著他的喉結,看著那截凸起的骨節滾動了一下。

醫務室的吊扇在頭頂轉動,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還暈嗎?”謝知予問,把空安瓿瓶放在鐵桌上,發出“叮”的一聲。

蕭嶼搖搖頭。葡萄糖的甜還在舌尖發酵,混著玻璃碎屑的微弱刺痛。他試著坐起來,這次沒有眩暈,只有心臟還在胸腔裏跳得厲害。

門被推開,張強沖了進來,手裏拿著塊用金色錫紙包著的巧克力:“來了來了!德芙!蕭嶼,你嚇死我了……”

他突然停住,視線落在謝知予身上,又落在蕭嶼身上,最後落在鐵桌上那個帶血的安瓿瓶上。張強把巧克力遞給蕭嶼,聲音低了八度:“……給。”

李默跟在張強後面,手裏端著個搪瓷杯,杯沿冒著熱氣。他看了一眼謝知予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蕭嶼的嘴唇,推了推眼鏡,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紅糖水,”李默說,“比葡萄糖慢,但持久。”

蕭嶼接過巧克力,錫紙的邊緣有些鋒利,劃得指腹微疼。他剝開包裝,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可可的苦澀混著糖的甜。他看向謝知予,想說什麽謝謝,但謝知予已經站起身,塑料凳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走了。”謝知予說,把右手插進褲兜,“下午還有物理課。”

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比平時快,右腳著地時有個微不可察的停頓——是那場十公裏拉練留下的舊傷。

“謝知予。”蕭嶼叫住他,聲音還有些啞。

謝知予停在門口,背影在門框裏切出一個鋒利的輪廓。他沒回頭,只是側了側臉,左眼角那顆淚痣在逆光裏像粒墨點。

蕭嶼舉著那塊巧克力,金色的錫紙在指間反光:“……分你一半?”

謝知予沈默了三秒鐘。醫務室裏的吊扇還在轉,把碘伏的味道攪得散開,混著紅糖水的甜香,和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

“不用。”謝知予終於說,“你吃。你……需要糖分。”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外,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張強一屁股坐在謝知予剛坐的塑料凳上:“我操,蕭嶼,你剛才真嚇死人。謝知予抱你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你還白。”

“他沒抱,”李默糾正,靠在鐵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那個帶血的安瓿瓶,“是扶。右手托你後背,左手墊你後腦勺。”

蕭嶼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裏果然還殘留著一點觸痛感。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巧克力,金色的錫紙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啄食著面包屑。

蕭嶼盯著那只鳥,伸手去摸自己的褲兜——那張編號3的薄荷糖紙還在,皺巴巴的。

他把它掏出來,攤在掌心。

“這啥?”張強湊過來,“糖紙?你還留著這玩意?”

蕭嶼沒回答。他把糖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掀開枕頭,把這個方塊塞了進去,貼著鐵床架冰涼的欄桿。

“走吧,”蕭嶼說,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塞進校服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回教室。下午的物理課,還要講力學平衡。”

李默把安瓿瓶扔進醫療垃圾桶。張強跟著站起來。

蕭嶼最後一個走出醫務室。他回頭看了眼那張鐵床,枕頭底下露出一點銀色的邊緣。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哢噠”一聲。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蕭嶼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摸出那塊巧克力,掰了一半,放在窗臺上——那裏正好有一束午後的陽光照進來。

他轉身下樓,沒回頭。在踏上第四階時,他聽見樓上傳來窗戶被推開的聲音,還有謝知予的咳嗽聲,很輕。

蕭嶼摸了摸胸口,那裏有兩塊硬物在隨著心跳起伏——一塊是巧克力,另一塊是那張折成方塊的糖紙。他走下樓梯,走進午後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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