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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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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宿舍吊扇的“咯吱”聲在黃昏裏拖長。蕭嶼盯著桌角那只蘋果,表皮已經皺縮成淺褐色。

他伸手把它往陰影裏推了推,指尖蹭過瓷質桌沿,涼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餵,發什麽楞?”張強從上鋪探下腦袋,指節敲了敲床板,“七點班會,再不走食堂沒飯了。聽說今晚有都安羊肉粉,去晚了只剩湯渣。”

蕭嶼把搪瓷口盅塞進書包側袋,杯底的劃痕蹭過帆布。

“你們先走,”他聲音低,“我收拾慢。”

“磨蹭鬼。”張強抓起床頭的飯卡,“李默,走!搶位置去!”

李默正蹲在床沿系鞋帶,聞言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在昏暗中瞇了瞇,看了蕭嶼一眼。蕭嶼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掌心那道倒刺的傷口還在滲血。

門“砰”地關上,宿舍安靜下來。蕭嶼攤開手心,血珠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痂。他盯著那道紋路,想起白天在花名冊上看到的數字:54。倒數第二。

他摸出口袋裏皺巴巴的入學須知,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浸得發軟,上面印著“高一(20)班”。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蕭嶼走到三樓拐角,看見高一(20)班的後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日光燈慘白的光。他停下來,後背抵住冰涼的瓷磚墻。

教室裏的嘈雜聲湧出來。他數了三個數,腳尖向前挪了半寸,又縮回來。

他轉身,躲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儲物間。

門沒有鎖,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裏頭堆著淘汰的舊課桌椅,漆皮剝落的鐵櫃在墻根排成一列,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銹斑。光線從氣窗漏進來,被灰塵切割成幾道傾斜的光柱。

蕭嶼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水泥地的涼意透過校服褲料直往尾椎骨裏鉆。他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聞到了袖口上廉價的肥皂味——和那股若有若無的、從謝知予床上飄過來的柑橘雪松味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指甲刮過水泥地的紋路。視線落在左手邊的鐵櫃上,銹斑一顆一顆不規則地分布著。他開始數——一顆,兩顆,三顆……數到第十七顆時,指尖傳來刺痛,是指甲劈了。

“我叫謝知予。”

聲音穿透門板。蕭嶼猛地擡頭,後腦勺撞在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屏住呼吸,聽見那聲音繼續,隔著一層三合板:

“喜歡邏輯與秩序。討厭混亂。”

蕭嶼的手指頓在鐵櫃的銹斑上。他透過門板的縫隙——那是塊朽爛的木頭,裂了道細縫——看見教室裏的光線。

“希望和大家共同進步。”

沒有多餘的寒暄。八個字,“邏輯與秩序”,“討厭混亂”,像八顆圖釘,把某種無形的規則釘死在了空氣裏。蕭嶼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歪歪扭扭的倒刺傷口,忽然覺得那是某種可恥的、混亂的證據。

他開始摳那道傷口。食指的指甲陷進皮肉裏,把暗紅的痂剝離,疼痛尖銳而清晰。血又滲出來了,溫熱,黏膩,滴在褲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他數著銹斑,一邊摳,一邊數,數到第四十三顆時,血已經流到了手腕。

門突然被推開了。

光線湧進來,刺得蕭嶼瞇起眼。是陳靜,她手裏拿著一摞軍訓手冊,粉色鏡腿在鼻梁上架著:“蕭嶼?怎麽躲這兒?班會要開始了。”

蕭嶼慌忙站起來,膝蓋發麻。他把手背在身後,血珠順著指尖滴到地上。“我……我找個東西。”

“椅子在教室裏,”陳靜側身讓開道,“快進去,要排學號了。”

蕭嶼低著頭往外走,經過陳靜身邊時,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粉筆味。他的膝蓋還在發抖,右手緊緊攥著左手手腕。

高一(20)班的後門開著。蕭嶼邁進去時,腳尖勾到了門檻——那道木門檻翹了邊——整個人向前撲去。他試圖抓住前排的椅背,卻只撈到了空氣。

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膝先著地,磕在講臺邊緣的金屬包角上,發出沈悶的“咚”聲。疼痛從骨頭深處蕩漾開來。蕭嶼趴在地上,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燈投在地面,拉得很長。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哄笑聲。

“沒事吧?”陳靜快步走過來,伸手扶他。

蕭嶼沒有立刻起來。他盯著講臺側面,那裏貼著張課程表。他的目光越過陳靜的肩膀,看見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謝知予正坐著,側臉轉了過來。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黑,沒有憐憫,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像是在觀察一個實驗樣本。蕭嶼在那目光裏看見了自己狼狽的倒影:膝蓋上的校服褲已經磨破,露出底下迅速淤青的皮膚。

“能起來嗎?”陳靜的聲音在頭頂。

蕭嶼咬著牙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勁。他低著頭,拖著那條傷腿往教室後排走。經過第一排時,他聞到了謝知予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謝知予的目光已經收了回去,正低頭轉著手裏的鋼筆,銀夾在指尖翻飛。

後排靠窗,倒數第二排。蕭嶼坐下時,膝蓋彎曲,淤青處傳來撕裂般的疼。他把受傷的左手塞進褲兜,右手假裝整理書包。

“人都到齊了,”陳靜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花名冊,“我先點個名,也叫學號。學號按中考成績排,1號是班級第一,55號是最後一名。但這只是入學排序,不代表以後,高中是新的開始。”

蕭嶼盯著桌面,那裏有道裂縫,縫裏嵌著紅色的橡皮屑。

“1號,謝知予。”

“到。”聲音清冷,從第一排傳來。

“2號,蘇雅……”

數字在遞增。蕭嶼數著自己的心跳。他的膝蓋在桌肚下輕輕顫抖,淤青處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

“54號,蕭嶼。”

空氣凝固了三秒鐘。蕭嶼張開嘴,喉嚨裏像是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聲。他試圖站起來,但膝蓋的劇痛讓他僵在座位上。

“蕭嶼?”陳靜擡頭看過來。

“到……”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他勉強站起來,左腿不敢用力,身體晃了晃。他能感覺到全班的目光都聚過來。

“55號,王磊。”

“到!”一聲洪亮的回應,震得窗玻璃都在顫。王磊站起來,“大家好,我是王磊!喜歡打籃球,以後請多關照!”

蕭嶼慢慢坐下,膝蓋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他盯著桌角,那裏有道裂縫。54號。他和王磊之間,只隔著一個數字,卻像隔著一道深淵。

“接下來是自我介紹,”陳靜推了推眼鏡,“從1號開始,簡單說兩句。”

謝知予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極輕的“嘎吱”聲。“謝知予,”他說,“看書,做題。喜歡邏輯與秩序,討厭混亂。”

八個字。蕭嶼在心裏默念,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褲兜裏的傷口。邏輯與秩序。討厭混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褲膝,滲血的手掌,歪斜的坐姿。他代表了謝知予討厭的一切。

自我介紹在繼續。蕭嶼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盯著自己的膝蓋,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塊淤青正在擴大,顏色從青紫變成深黑。

“54號,蕭嶼。”陳靜的聲音突然點到他。

蕭嶼猛地擡頭,血液沖上頭頂。他站起來時太急,膝蓋撞在桌肚上,“砰”的一聲悶響。教室裏響起幾聲竊笑。

“我……”他張開嘴,“我叫蕭嶼……來自雲川鎮……喜歡看書……”他說不下去了。視線裏,第一排那個背影挺直,後頸處那顆小小的黑痣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

“請多關照。”他擠出四個字,然後迅速坐下,把臉埋得很低。他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

陳靜開始講軍訓安排。蕭嶼盯著桌面那道裂縫,手指在桌肚裏摸到左手腕的脈搏,跳得飛快。他數著那跳動,試圖讓它慢下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蕭嶼看著路燈透進來的光斑,忽然想起姐姐蕭晴的話:“到了高中,要擡頭做人。”

可他擡不起頭。54號像塊石碑,壓在他的後頸上。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時,蕭嶼才意識到自己的作業本還是一片空白。數學練習冊攤在桌上,第一道題的題幹看了十七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某種外星文字。

他轉頭看向窗外,榮譽墻的方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七點五十分,第一次下課鈴響。蕭嶼沒有動。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來。

左腿膝蓋已經腫了,彎曲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拖著腿走出教室,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又在身後熄滅。

水磨石地面在路燈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蕭嶼站在榮譽墻前,玻璃上已經積了層灰。他開始數地磚——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137塊。他數了三遍,都是137。

數字的確定性帶來某種虛假的安慰。他轉身往樓梯口走,每一步都踩在地磚的接縫處。低血糖的眩暈感突然襲來,視野裏出現細小的黑點。他扶住墻壁,瓷磚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

“餵。”

聲音從背後傳來。蕭嶼回頭,看見謝知予站在三步之外,背著那個黑色的書包,校服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路燈從他頭頂照下來,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銀邊,但臉是暗的。

蕭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墻壁縫隙裏的石灰。他想開口,但喉嚨發緊,只能發出一聲氣音:“嗯……”

謝知予走近一步,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揚手一拋。

一個物體在空中劃出拋物線。蕭嶼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擦過某種光滑的、帶有涼意的表面,然後掌心一沈。

是一顆糖。

玻璃糖紙在路燈下反射著細碎的光,橘黃色的。糖紙被捏得有些皺,但還完整。

“橘子味,”謝知予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很輕,“血糖低會手抖,影響寫字精度。”

蕭嶼握著那顆糖,糖紙的邊緣硌著掌心那道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糖紙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顫抖著手指想剝開,卻聽見腳步聲已經遠去。

擡頭時,只看見謝知予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黑色的書包帶在肩上勒出一道淺痕。

蕭嶼站在原地,捏著那顆糖。路燈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和謝知予留下的影子在地面短暫地重疊了一秒,又分開。他慢慢剝開糖紙,玻璃紙發出“沙沙”的聲響。

糖是橘色的,半透明,含進嘴裏時,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微微的酸。蕭嶼靠著墻壁,讓那顆糖在口腔裏慢慢融化。

他攤開糖紙,在路燈下仔細看。糖紙內側印著極小的數字——一個圓圈,裏面是個“0”。

0號。

蕭嶼把糖紙對折,再對折,塞進校服胸前的口袋裏,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裏還放著那張皺巴巴的入學須知。

遠處傳來晚自習的預備鈴。蕭嶼含著那顆還沒化完的糖,拖著那條傷腿,一步一步往教室走去。糖紙在口袋裏沙沙作響。

他數著臺階,一階,兩階,三階。在踏上第三階時,他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眼榮譽墻的方向。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裏,那只缺了角的石獅子沈默地蹲坐著。

蕭嶼摸了摸口袋裏的糖紙,轉身走進了燈火通明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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