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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與異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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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與異鄉客

世界死去之後,科技成了它墳前最諷刺的墓碑。

荒漠是無情的金色墳場,吞噬著任何膽敢離開城市高聳圍墻的生命。而在文明崩塌的裂隙中,滋生出鋼鐵與水泥的畸形叢林——人們稱之為“銹帶”或“黑街”。這裏,是中心城外的不法之地,法律是奢侈品,活著是日常品,而尊嚴,是早已被遺忘在輻射塵裏的上古傳說。空氣中永遠混雜著金屬氧化後的腥銹、劣質能源燃燒的刺鼻味,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絕望的腐朽氣息。

她有過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烙在左側上臂的、由激光刻印留下的冰冷疤痕:5224。這不是名字,是編號,是她在那個被稱為“基因嵌合計劃”的實驗室裏的全部意義和價值。指尖撫過那片略微粗糙的皮膚時,她仿佛還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感受到檢測探針劃過脊椎的寒意。

她是以貓的基因為藍本,被強行縫合進人類片段的作品,一個聲稱用於應對未知危險、最終卻被倫理委員會判定為“反人性”的失敗品。

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像她這樣的試驗品還有幾千個。人們高舉著人權和自由的大旗走上街頭,游行,抗議,在歡呼著勝利後,實驗室被摧毀,慶祝他們這些試驗品終於得到了自由,然後,沒有人再去在意他們的未來,到頭來甚至不願承認他們是人類的一份子。

這些在培養皿的熒光和營養液的浸泡中長大的生命,大多帶著無法完全收斂的動物特征和扭曲的肢體,他們像剛破殼的雛鳥,卻被直接拋向了狂風暴雨。沒有常識,沒有技能,只有與生俱來的、被視為“怪物”的烙印。隨著一個接一個實驗室被摧毀,越來越多的試驗體流落街頭,他們無法被人類社會接納,也沒有能力學習與生活。紛爭,混亂,排擠,仿佛一切的罪惡的源頭由此開始,最後,只有那布滿輻射塵和銹斑的老街,成了他們掙紮求存、相互撕咬又偶爾依偎的歸宿。

第二個,是黑街診所裏那個無證行醫的老K扔給她的:小貍。老K自己也是個改造人,脾氣古怪,右眼是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下半身被覆雜的機械和輪組替代,行動時總伴隨著輕微的軸承吱嘎聲。他看著被解救出來後、像受驚的野貓一樣縮在角落、對人類社會常識一無所知的她,瞇了瞇完好的那只渾濁左眼,狠狠地吸了一口可以稱作奢侈品的煙草,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像是銹蝕的金屬溝壑。“所以,你有名字麽?”他問,聲音像是生銹的齒輪在摩擦。

她不懂名字的意義,只是本能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得像幼貓囈語:“他們叫我5224,偶爾……也叫小貓。”她頭頂那對黑色的貓耳緊張地壓平成飛機耳,身後的長尾也下意識地環住自己纖細的腳踝。

老K布滿油汙的機械手指摩挲著手術臺面上那把血跡斑斑的解剖刀刀柄,“這可不算名字。”他嘟囔著,“啊……真頭大啊。”留著花白絡腮胡的男人苦惱地撓了撓他那頭亂蓬蓬的頭發,最後像是放棄了思考,隨意地揮了揮手:“就,小貍吧,怎麽也比小貓正常些。”

5224,或者說,小貍,迷茫地眨了眨那雙蔚藍色的、如同最純凈天空卻又帶著獸類豎瞳的眼睛。她不明白什麽是“正常”,但“小貍”這兩個音節,從他沙啞的喉嚨裏滾出來,帶著煙草的粗糲和一絲她無法理解的隨意,卻奇異地比冰冷的“5224”和物化的“小貓”更讓她安心。這讓她模糊地覺得,自己似乎不再僅僅是一件物品,一個編號,而是,一個人?

“我是……小貍。”她輕輕地重覆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個陌生的咒語。

老K看著少女因緊張而微微抖動的貓耳和身後不安地輕輕拍打地面的黑色長尾,機械義眼紅光微閃,忽然問道:“你的基因融合度是多少?52系列的…我聽說可以達到90以上。”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像是觸發了某種刻在骨髓裏的防禦機制,只一個瞬間便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有著同樣蔚藍色眼睛、通體漆黑的黑色小貓,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像是重覆過千百次,用一種毫無波瀾、近乎機械的語調刻板地重覆著:

“實驗體5224,雌性,基因融合度99.84,嵌合物種:孟買貓。穩定性:優。服從性:……”

“行了行了,可以了。”老K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機械手指精準地掐滅了還剩大半截的煙蒂,然後像是對待什麽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半截煙放回一個皺巴巴的金屬煙盒裏。代替雙腿的機械輪發出熟悉的吱嘎聲,他頭也不回地向屋內昏暗的深處轉去,只留下一句隨意的吩咐,消散在滿是藥水味的空氣裏:

“想留下來就幫我的忙吧,我可不養寵物,想留下來就努力派上用場吧。”

所以,十六歲的小貍,就在銹帶深處這家彌漫著鐵銹、消毒劑、血腥味,還有老K身上永遠散不掉的機油和煙草混合氣味的黑診所裏安了家。老K從不是什麽好人,他可以從死人身上面無表情地拆下還能用的零件,轉頭就賣給活人換回廉價的合成酒和珍貴的煙草。這樣的他更不可能是一個好老師,他只是心血來潮,收養了一只路過他這骯臟巢穴的、看起來還算有用的流浪貓,但也僅此而已。

小貍被放養在光線昏暗、堆滿醫療廢料和不明器械的房間裏,老K算是默許了她出現在他的診室,讓她用那雙既屬於貓又屬於人的、異常靈巧而穩定的手,在腐爛的皮肉與斷裂的骨骼間,笨拙而專註地學習著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她是被兩個世界同時拋棄的異類,無法回到動物的純粹,也無法被人類的“正常”社會接納。

但是,她想活著。這個念頭簡單、原始,卻像穿透混凝土縫隙的野草,在她心底頑固地紮根,向著任何可能的光源蜿蜒生長。

診所就是她的巢穴,老K是唯一會叫她“小貍”的人。她在這裏學習辨認那些標簽模糊、字跡暈開的藥品,用嗅覺和一點點嘗試去區分刺鼻的止血劑與帶著甜腥氣的腐蝕液;學習用彎針和堅韌的合成線,將裂開的皮肉像縫合破布一樣連接起來,針腳從歪歪扭扭到逐漸細密;也學習著在黑街“弱肉強食、睚眥必報”的殘酷法則下,盡可能地活下去。

所以慢慢的,黑街的居民都知道了,老K養了一只能幹的小貓。在一次次試探中,“蹬鼻子上臉”幾乎是小貓被縱容後的天性。診所裏瓶瓶罐罐被尾巴掃落碎裂的頻率越來越高,老K那混合著機械摩擦音的怒吼也越來越頻繁地炸響在狹小的空間裏:“小貍!你這小混蛋!那玩意兒很貴——!” 但大家都隱約能看出來,那個半機械腦袋的老K似乎被這只活物磨出了一點人味,甚至詭異得偶爾能在他那布滿油汙和胡茬的臉上,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堪稱“柔和”的扭曲表情。無事時,那只通體漆黑的小貓甚至能悠閑到趴在診所那塊銹跡斑斑的招牌上,伸著毛茸茸的爪子,去捕捉空中飛舞的、被霓虹燈影照得光怪陸離的蚊蟲。

小貍本以為,這樣充斥著機油味、叫罵聲和偶爾安寧的日子,會一直這樣緩慢而嘈雜地流淌下去。

然後,老K死了。

在這裏,死亡幾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尋常得像早餐時合成面包多烤焦了一角。所以老K的死是那麽稀疏平常,沒有激起半點波瀾。人們只是在酒館啜飲劣酒時,含糊地感嘆一句“黑街又少了個能縫縫補補的”,隨即更關心的,是老K養的那只似乎也懂點醫術的小貓,到底能不能繼續派上用場。

小貍也有想過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或許會接手老K的診所。只是沒想到這天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畢竟現在,當她下意識用爪子抓撓那扇飽經風霜的木制門框,或是用尾巴百無聊賴地將空藥劑瓶掃落在地時,再也聽不到那個氣急敗壞、卻讓這空間充滿“活著”氣息的叫罵聲了。不知為何,失去了老K如生銹引擎般的鼾聲,以及他身上那濃重得蓋過消毒水味的機油氣息,這間診所居然開始變得像記憶深處的實驗室培養皿一樣,冰冷、死寂,令人窒息。那些偶爾投來的目光,只是帶著廉價的憐憫,仿佛她是什麽失去了主人的可憐蟲。

但是小貍自己知道,不是的。她得派上用場,這樣才能守住老K視若珍寶…或許更多是視為搖錢樹的診所,守住這個她唯一的、稱得上是“巢穴”的地方。

所以,診所重新開張了。招牌沒換,只是更加斑駁。偶爾也會有熟客或走投無路的新面孔拖著殘破的身體上門,帶著懷疑的目光打量這個過分年輕、還有著非人特征的“新醫生”。小貍沈默地處理著傷口,動作精準卻缺乏交流。診所就這樣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下維持著——門可羅雀,但黑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傷員和絕望,總有人會為了一線生機踏足這裏,讓她不至於餓死,卻也僅此而已。

直到——

那個彌漫著濃重濕氣與不詳意味的夜晚,她的嗅覺——那遠超人類的、屬於獵食者的敏銳感官,在診所後巷濕冷汙濁的空氣裏,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不僅僅是濃重的、令人反胃的血腥氣,更夾雜著一縷……她從未聞過的、仿佛能直接灼傷她鼻腔黏膜的“熾熱”氣息,像是一顆被投入冰水中的燒紅烙鐵,發出危險的嘶鳴。

小貍知道自己不該好奇的,在黑街,好奇心往往是通往墳墓最快的捷徑。她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鎖緊診所那扇不算牢固的門。

可是,刻在基因本能裏的好奇心,像一只無形的手,推著她僵立在巷口,下意識地抻長了纖細的脖子,蔚藍色的貓瞳在黑暗中收縮成一條細線,向巷子深處的雜物堆旁張望。

一個人影倒在那裏,一動不動。

死了……?

小貍瞳孔微微放大,鼻翼輕輕翕動,全力確認著那奇異氣息的來源。對人類的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和疏離感,讓她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麻煩,絕對是天大的麻煩。但那雙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視物的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將那人的狀況盡收眼底。

那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青年,一頂橙色的牛仔帽滾落在一旁,沾滿了泥汙。上身赤裸,古銅色的皮膚上還帶著經歷爆炸後的灰黑痕跡,那袒露在外的腹部上一個可怕的貫穿傷赫然在目,雖然血似乎暫時凝固了,但周圍組織呈現出不祥的顏色,情況看上去糟糕透頂。他黑色的短發被汗水和血汙黏在飽滿的額角,臉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脖子上掛著一串橘紅色的古怪珠串,在昏暗光線下,一時分不清是珠串本身的顏色,還是凝固的血液將它染得更深。

他就那樣毫無生氣地倒在那裏,像一頭被獵槍擊倒、瀕死的年輕雄獅。小貍不自覺地又抽了抽鼻子,沒錯,那奇異而灼熱的氣息,源頭就是他。不過……好奇怪啊,她見過很多人,垂死的、掙紮的、冰冷的,卻從來沒有人的“氣息”是這樣的,不完全是體溫,更像是一團……行將熄滅,卻依舊不甘地散發著餘溫的篝火。

小貍僵在原地,身後黑色的長尾焦躁地在地面上掃來掃去,拍打起細微的灰塵,內心天人交戰。走吧,就當什麽也沒看見,在黑街,每個夜晚默默消失一兩個人再正常不過,多管閑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但是……他看起來,真的快要死了。把他丟在這裏,和直接動手殺了他有什麽區別?老K會怎麽做?大概會瞇起那只機械義眼,冷靜地評估一下:“嗯,看起來還能拆點零件換酒……” ……老K,當初是不是也像這樣,倒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最終,她還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是認命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餵?你還活著嗎?”她壓低聲音問道,用腳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對方肌肉結實的小臂,全身肌肉繃緊,做好了隨時像受驚的貓一樣彈跳開去的準備。

毫無反應。只有他皮膚下傳來的、那異常滾燙的溫度,透過鞋尖隱約傳來。

湊近了,那股灼熱的氣息更加明顯,仿佛他身體內部真的有一個即將燃盡的火爐,正徒勞地散發著最後的光和熱。小貍蹲下身,借著遠處霓虹招牌投來的微弱彩光,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即使處於昏迷狀態,緊抿的嘴唇和清晰的頜線也帶著一種不屈不撓的、野性的輪廓。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在他唯一的褲子口袋裏摸索了一下,觸手所及只有布料被體溫烘烤後的溫熱,沒有找到任何錢包、身份芯片或是能證明來歷的東西。

“好像……真的會是個來路不明的大麻煩……”她皺著眉,小聲嘟囔著,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但抱怨歸抱怨,她還是費力地將青年一條沈重的手臂架到自己纖細的肩膀上,試圖把這個遠比看起來沈重得多的人體支撐起來。

好重!

青年比她想象中要沈得多,肌肉緊實,骨架也大,完全不是黑街那些常年在饑餓邊緣掙紮的人可比的。但是幸好,她也不是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少女。小貍用盡了吃奶的力氣,還真的將他半拖半背、踉踉蹌蹌地挪動起來。她的尾巴因為全力負荷而緊張地筆直豎起,耳尖的絨毛也全都炸開,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我……我沒有錢的,不可能送你去醫院……”她喘著氣,斷斷續續地低語,汗水從額角滑落,“就算有錢……他們也不會收治來路不明的、從黑街出來的家夥的……但是,你既然出現在這裏……就是想要活下來的,對吧……?”她像是在對他說明這殘酷的現實,又像是在為自己這沖動的、不合時宜的善舉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所以……也不用在意這些細節了……”

少女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這個沈重的、散發著奇異灼熱氣息的“麻煩”,一點點挪進了那間狹小、昏暗,卻也是她唯一能提供的避難所——診所裏。

隨著診所大門關閉時軸承發出的吱嘎聲,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帶著鐵柱味和一絲微不可查的火花,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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