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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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束沾有露水的鮮花被放在冰冷的墓前。

姜南握著藍因的手不放,靜聲站在宿妄舟和洛斯納爾的墓前,一句話也沒說,可就是站了很久很久。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過去的,現在的,包括將來的。

藍因陪著他站在那裏。

好像連海風都知道累,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來了。藍因撞了一下他的肩,姜南猛然回神,歉意地捏了捏藍因的手心,剛拉著他想走,扭頭就和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男子四目相對。

藍因:你以為我做什麽撞你。

來者面色有些憔悴消瘦,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了男人的氣度和風骨,眉眼間竟然......和姜南頗有幾分相似,他的手裏也捏著一束花。

“我來看看他。”

沒話找話,姜敘白向他略一頷首,兩個人陌生得像頭一回相識,姜南更是面色冷硬,下意識拉緊了藍因把他護在身後。

“他讓我帶話,他食言了,說很抱歉。”

姜南不帶情緒,開口卻說得飛快,倒像在急於逃避什麽。

男人肉眼可見得楞了一下,然後很慢,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皺眉盯了那個墳墓一會兒,似乎在暗罵自己這個徒弟——是個混賬。

他伸手撫摸了一下冰冷的墳墓,像通過這個舉動摸了摸誰的頭似的,半晌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假裝不看這邊的姜南——身後的藍因。

“你就是藍因?”姜敘白和煦地笑了一下。

藍因還沒說什麽,姜南一步橫跨在他們之間,第一次——用充滿敵意和警告的目光和姜敘白毫無保留地對峙。

姜敘白無奈地挑眉,我會吃了他麽?

藍因急忙一把扯開姜南,平靜的目光迎上面前的長輩,這麽多年了,他也能分清真情和假意的區別,他禮貌性地頷首。

“姜統領。”

姜敘白清淺地笑了一下,那一笑和姜南很像,又有什麽地方很不一樣:“早就不是什麽統領了,叫叔叔就好。”

姜南牽著藍因的手顫抖了一下。

就是這一抖,讓藍因決定改了口:“姜叔。”

姜敘白輕笑著點了點頭,算是認下了這個晚輩,他還是沒看姜南一眼,最後的話卻不知是在沖著誰說:

“快過年了,到時候來家裏吃飯。”

藍因這次沒應,只是淡淡望著姜敘白。

並同著淡淡的笑意。

藍因和姜南進了莊園去收拾宿妄舟和洛斯納爾的遺物。

前院生了些雜草,反而更增添幾分山野情趣,藍因和姜南並肩推開了大廳的門,兩個人忙前忙後地給各種家具和雕塑披上防塵布。

不像是處理後事,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選擇另一種方式,就好像他們只是替遠行的人簡單打理一下家裏,就好像真正離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

來到大廳中央那幅雕塑前,藍因止住了姜南想要動作的手,他站在那裏看著雕塑眼上覆蓋的白布,薄如輕紗,松散地系在那裏。

他突然想起了洛斯納爾的話。

“你看他看我的眼神有多虔誠啊,可我從來都不是他真正的信仰。”

他垂落在身側的指尖顫了顫,一股沖動湧上來,他很想知道他的朋友為之仿徨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出乎姜南意料之外的,藍因上前幾步,擡手輕輕把那塊白布扯下來了。

是一雙用心去雕刻的眼睛。

一雙——充滿情欲的眼睛。

一雙涵蓋了宿妄舟多年未敢宣之於口的感情的——眼睛。

藍因不知道在想什麽,很輕地扯了下嘴角,更不知道在替誰笑。

你看,有些時候真相是如此輕而易舉。

真正殘酷的是時間,還有人。

他朝姜南輕聲喃喃了一句:“這布其實系的挺松的啊。”

姜南應聲:“是啊。”

系的很松,卻困了兩個人整整七年。

畫地為牢,寸步難行,至死未休。

他們是從後院離開的,映入眼簾的又是漫山遍野的歐石楠。在微風中搖曳,美得讓人窒息。

可惜,種花的和賞花的都不在了。

兩個人最後看了眼花海,發動了車。

——藍因本來想假裝沒看到簡術渡的短信的,可誰讓他又一次翻出了一張被主人精心保管的舊照片,他盯了那泛黃的塑封很久,到陽臺上抽了根煙,最終還是打了兩個字。

——“時間。”

藍因站在簡術渡他們後頭看著這個不起眼的石墓,大腦還放空著,擡頭一看灰蒙的天,要下雨了。

裕生嶼自那場大雪後,還沒下過雨呢。

祁絳青留下來過一封信,他父親替他整理遺物時無意間被發現的,可好像那封信的主人也並沒有真的把信送出去的意願。

但他父親還是把信交到季尋晝他們手上。

說到底,兒子被自己牽制了一輩子。本來他可以永遠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他已經好久,好久沒看到他的孩子笑過一下了。

信裏說,從前的祁絳青被他親手葬在了裕生嶼。

信裏說,其實他不後悔。

信裏說,可是他......很難過。

信裏還尾尾潦草綴了一句,很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有一眼。

落款是盛勳發動兵變的前兩個星期。

季尋晝的眼眶有點猩紅,他從岑醒手裏接過酒杯,慢慢灑在地上。剩下的五個人竟在長時間內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夏望山一直在擦那塊該死的石頭,簡術渡把信紙捏到指尖發白,藍因......噢,在擡頭看天。

他們把祁絳青葬在了裕生嶼。

在他願意稱之為家的地方。

那個黃昏,夕陽把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五個人零落地漫步在海邊的石灘上,還能聽到潮水漲落的聲音。

他們偶有幾個還會回一下頭。

可數來數去都只有五個影子。

然後又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地把頭扭過去。

藍因蹲坐在一塊岸礁上,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他點燃了煙,還沒抽,岑醒向他伸出兩根手指,他便把煙遞給她。岑醒吸了一口,吐出霧氣。

於是藍因又點燃了一根。

他想了很多事,忘記了的和刻在骨血裏的,在今天傍晚他徹底回想了一遍。他實在不清楚裕生嶼對他們六個,對他自己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煙燃不覺盡了。

疼痛總能讓人更加清醒。

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彌足珍貴而又留下痕跡的時光。就像海水一遍又一遍舔舐他的傷口,告訴他過往的虛實,哪怕鹽粒周而覆始地刺痛未愈的血肉。

他甘之如飴。

“藍因。”

是季尋晝在這麽叫他。

藍因楞了一下,他扭頭看了一下季尋晝,對方不躲不閃地回望他。

藍因就應了一聲:“你還氣麽?”

季尋晝漠然:“當然。”

“那為什麽......?”

季尋晝打斷了他,不由分說的:“只是剛才在想,那個王八羔子要是知道,又要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藍因沒再搭話了。

什麽陰曹地府,什麽天堂地獄,談不上信,只是他們總是想,讓離開的人能好一點,再好一點。

公元3096年2月29日,晴轉雨。

宋婉眉前不久剛開張的早餐鋪子生意倒是不錯,宋楠坐在收銀臺那寫作業,時不時有客人進店還能和對方笑著攀談幾句,對方點了早飯還要誇她幾句,說她聽話又討喜,自己怎麽就生不出這樣的寶貝。

宋婉眉聽了就笑,說哪裏哪裏。

他們總能時不時在六七點鐘看到他們的常客,藍因會掃一眼菜單然後隨便點一些豆漿包子餛飩餃子,姜南會把早飯錢遞給宋楠,日常逗弄小孩。

宋婉眉總是不肯收他們的錢,但這不影響他們裝聾作啞地付錢。

吃完早飯,藍因驅使他的禦用司機把車開去蛋糕店,姜南剛開始還以為藍因想吃甜食了,後面掃了眼儀表盤上的日期,心裏了然。

藍因神色淡漠地掃過那寫玲瑯滿目的蛋糕展品,用他那穩得百八十萬的清冷聲調來回地問蛋糕店的老板娘:“現在20歲左右的年輕人喜歡哪種款式?”

老板娘笑著給他介紹,他也就一種一種認真地聽過去,姜南靠著墻站著,眉眼帶笑,笑著看藍因聽得認真。

自從那天花寄虞被岑醒從亂葬崗救回來,藍因就給他安排好了住處和其他細瑣事情,可那天岑醒隨口傳的一句話和“奉命行事”的一腳,竟是他們自事發後唯一的交集。

花寄虞當然不會住藍因的房子,他還是回了他和老秦的那個家——如果可以稱之為家的話。

說實話,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

過生日?那好像是很久遠的事了。

他也不喜歡過生日。

所以在外賣員踏著落日的餘暉敲響他家的房門時,他整個人都是僵在原地的。他看著外賣小哥熱情地跟他說“生日快樂”,傻站片刻又反應過來跟他說謝謝。

他沒問外賣員是誰送的,外賣員也沒履行他本該盡的義務進行闡明,像是被人特地叮囑過。

打開盒子,一個做工略顯粗糙的蛋糕出現在他面前,草莓味的。

還有一張賀卡,同樣沒有署名,只有幾個潦草卻遒勁的字:

“生日快樂

願健康平安。”

藍因本來想寫一個“歲歲歡愉”的,後來筆剛要落下又擡起,還是沒寫。

那個蛋糕被打翻在地上,就像多年前那個草莓蛋糕。奶油飛濺得到處都是,客廳裏一片狼藉。年輕人蜷縮在一個很小的角落,面前是那個被摔成爛泥的蛋糕。

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同樣痛苦。

愛恨都放不下的人只能把痛苦咬碎盡數吞下。

年輕人渾身顫抖著,他從狼藉之中挑出了那張賀卡,到底是沒撕掉,他把賀卡扔在一邊,用手指蘸了一點草莓奶油。

苦的。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他最討厭的就是下雨。

雨聲一並淹沒了手機裏陌生短信的賀音,一句生日快樂,還有一句對不起。

藍因和姜南牽著手在海邊散步。

“我一直很想問一個問題,”姜南狀似不經意間問藍因,呼吸卻暴露了他少有的焦灼,“上次你看見姜敘白,為什麽願意改口,他叫你去吃飯的時候卻又不應了?”

藍因掃了他一眼,然後扭過頭輕笑出聲。

——笑什麽?

——沒什麽。

——就是沒想到姜指揮官也有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一天。

——學壞了啊你。

“其實......”藍因斟酌著開口,“你是渴望親情的,對嗎?”

“別急著否認,”藍因直接擡手捂住姜南的嘴,清冷著臉霸道地不允許他出聲,“那天他讓我改口,其實就是在承認我,以你的愛人的身份,你的手抖那麽一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乎。”

哪會不在乎呢。

他也真心敬過愛過那個人。

姜南舒了一口氣,慢慢地開口:“我母親叫張琬音,生了我之後沒養好,體弱多病。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姜敘白也忙,我和他的見面次數甚至沒有宿妄舟多,也遠沒有他們親密。”

姜南有怨言,姜敘白面對兒子又罕見的無計可施。

“我被人販子抓走那天恰好是我母親的忌日,落單被抓的原因……那天姜敘白原本答應要來接我去看我媽的。結果他一通電話突然打來說他很忙,讓我等別人來接。”

他一怒之下選擇自己去墓園,在路上被拐,後面就是先前說過的事,姜敘白有愧疚,可姜南已經學著不再期待。

然後就是漸行漸遠。

“既然在乎,那就去找他。”藍因把手松開了,看著姜南的眼睛濕漉漉的,充滿澄澈和赤忱,“你教過我的,我值得一切愛我的人。”

“那麽你也是。”

“至少我覺得,他是愛你的。”

就像那天藍因好像聽到了那句還沒被姜敘白說出口的,緊跟在那句“我來看看他”之後的——

也來看看你。

——“那過年怎麽說?”

——“好久沒回了。”

除夕夜,敘淵舉辦了個小型的篝火晚會,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吃火鍋,放煙花,抱著熱水袋躺在搖椅上看星星。

姜南給藍因泡了驅寒的姜茶,口袋裏姜敘白剛剛遞給他們兩個的紅包還是溫熱的——藍因特地把他邀請過來一起跨年的。

“藍因,仙女棒玩不玩兒?!”簡術渡朝他吼,可聲音很快被周圍的炮仗聲淹沒。

藍因搖了搖頭,季寒聲攬著月應塵,一邊把手裏的打火機扔給季尋晝,季尋晝看到他們兩個小情侶甜蜜蜜覺得相當反胃。更過分的是,季寒聲還擡手把他的頭往下一壓,面對著月應塵,語氣相當欠揍調弄:“叫嫂子。”

季尋晝本想拒絕反駁,擡眼就看到月應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度可觀的紅包——

“嫂子好。”

岑醒對這種屠狗現場向來沒興趣,風風火火地鬧著要點沖天炮。

“先讓我來讓我來!”

“姑奶奶您著什麽急啊?!”

“藍因你到底來不來?!”

“他二旬老人要喝茶養身!”

藍因忍不住勾起嘴角,在零點的鐘聲裏,他像是被這人間再度擁入懷中,他的玻璃杯和姜南的碰了一下,發出清脆響聲。

沒關系,未愈的傷口會化作鎧甲。

總會有人一直在你身邊。

“新年快樂。”

椒花頌聲,敬此經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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