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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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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

姜南站在指揮塔的正中央,身邊是無數通訊設備,他的指尖飛快按下編輯鍵,看著眼前的數據紛飛,還有一個倒計時標志。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地圖和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子彈劃出的光鏈清晰可見。

命令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

“炮兵陣地!這裏是指揮臺!任務指令,高爆彈,徐進彈幕,立即執行!”

“煙幕彈覆蓋。”

“突擊組,前進。”

“火力組,開火。壓制所有可見目標!”

指揮所裏,各種呼喊聲、電臺的嘈雜聲、外面傳來的爆炸聲混作一團。姜南站在中央,汗水不斷從下頜滴落。

“醫療站!優先處理七點鐘方向送下來的傷員!”

“醫療站呢?!聽得到嗎?!”

“彈藥!告訴後勤,優先補充A組彈藥消耗,特別是反坦克武器和手雷!”

他的命令一條接一條,精準地投送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藍因任務完成的訊息傳訊到指揮臺大屏幕上,倒計時的警報突然閃爍刺眼的紅色。

一條信號源不明的訊息見縫插針地出現在姜南面前。

“盛勳來指揮臺了,醫療站已恢覆運行。”

“一切小心。”

姜南似乎早有預料——終於到時候了。他呼出很長的一口氣,指尖在處理器上飛速運動,轉移權限,下達最高指令,聯系——通訊。

“白山,我會把最高權限移交給你和無書。立刻調試設備,確保萬無一失。”

一直以來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季寒聲,此刻目光陰沈地在一處安靜的地下室調試設備,那個地方,儼然是另一個五臟俱全的指揮站。

“白山收到。”

“保證完成任務。”

是以當非法闖入的標識出現在指揮塔大屏幕的時候,姜南沒有半分吃驚。盛勳帶著將近十個士兵出現在指揮塔中心的時候,姜南的槍口已經直直指向了他。

與此同時,近十個人將他團團圍住,長槍對準姜南的腦門,眼睛裏是不正常的冰冷。

盛勳歪頭挑釁:“你敢開槍麽?”

“你為什麽覺得我不敢?”姜南笑得和煦。

“不管你有沒有反擊的機會,一旦開了槍,你可就坐實了謀逆的罪名啊。”

盛勳一步一步逼近他:“你覺得我會毫無後手?你開的這槍未必能打死我,可我能徹底把你變成亂臣賊子,舉世皆誅。”

“你以為你有什麽依仗,那個安排到我們身邊的臥底——叫梵音是吧?他此刻恐怕已經死在他等待接應的小島上了,你真以為我會傻乎乎地任你擺布?”

“一步大棋被我切斷,感受怎麽樣?”

“開槍啊,”盛勳笑得猖狂笑得陰險,“然後我在死前還能多告訴你點——你有多少計劃已經被我扼殺到搖籃裏了。”

他懶懶地擡了一下手:“拿下。”

姜南的太陽穴被槍口抵住,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包圍自己的那群人,動作迅速利落沒有半分累贅——突然溢出一抹笑。

“很可悲啊,姜指揮官,死到臨頭了還在笑些什麽?”

“沒有,”姜南淡淡地回應他,嘴角還勾著笑,“只是感嘆,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你猜許願洲那天湊近我跟我說了句什麽?”

“他說啊——”姜南笑著,

“'盛勳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很期待。'”

“你確實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姜南看了盛勳一眼,對方打賭自己不會冒風險殺了他,他就如對方的願,“讓我猜猜,”

“我說許願洲他們的處決怎麽還沒有落實,原來他們在你這的用處還沒榨幹。”

“你想借助老顧問的殘餘勢力——尤其是實驗體的幫助,成為和我對抗的最終武器。什麽為蒼生除奸佞都是假的,你只想要權,不讓任何人再威脅到自己。”

“想營造反差,目前我在大家眼裏是大功臣,所以你要裝作無比信任我,表演給全天下看,給老顧問們看,一邊不急於處理顧問們,等他們看清局勢跟他投誠。”

“老東西們和我的關系不共戴天,你要演戲給所有人,必然會有不懷好意者勸你警惕我,你還要裝作從未想過我背叛的可能,最後再設計營造我與你反目,舉兵造反的假象。”

姜南說著,還忍不住拍了拍手。

“然後表現出一副'天吶我這麽相信你結果你居然真的和他們說的一樣為了一己私利想要背叛整個聯盟甚至不惜……'的樣子,不惜什麽呢?”

“你更有辦法了,我身邊還有藍因。”

姜南看著盛勳,對方突然覺得他清醒得可怕。

“藍因這個實驗體的身份,大家第一反應都是恐懼,有這個紐帶,等你找茬和我兵戈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大義凜然地說'姜南和實驗體聯合起來謀權篡位,又想陷萬民於水火,我為了鎮壓他們不得不揮淚籌兵,甚至無可奈何發動受聯盟控制的實驗體參戰'。”

“情況更好的話你可以說實驗體本來就是我發動的,只是你有先見之明提早處理過它們的程序,才沒有在戰役中落敗。”

“總之,到時候茬是你找的,兵臨城下萬箭齊發,你料定我必然會反抗,你又堅信自己會贏,等捉拿歸案死無對證後,自然想怎麽編排我就怎麽編排,就算我以退為進不做反抗,你也可以封鎖消息然後死無對證,想怎麽編排就怎麽編排。”

“現在拿槍對準我的這些先生們就是對我的猜測最好的佐證。我想,實驗體大軍已經在出現在這座島嶼附近了——對嗎?”

他對上盛勳陰沈的面孔,又重覆了一遍:“對嗎?”

盛勳掃了他一眼,似乎真的在思考對方翻盤的可能。他冷笑著點了點頭:“每一句話都很正確——姜指揮官,有些時候你聰明得讓我覺得可怕。”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姜南看了他一眼,眼底是寒涼和陰霾,“我到底做了什麽?你要這麽防備我。”

“你見過馬廄嗎?”盛勳冷不丁問了一句。

姜南沒有應聲,擡眼看向盛勳,眉眼間的笑意終究是壓下去幾分。

“堆滿幹草,充斥著汗臭味和鹹腥的氣息,馬毛到處飛——如果把一個五歲的孩子脖子上套鏈子拴在那裏整整一年,每天扔給他少得可憐的豬狗不如的吃食。”

盛勳很慢地說著,眼神裏居然閃過一絲迷茫,緊接著就是嘲諷的笑意和鋪天蓋地的怨恨:“那你覺得,這個孩子——能活嗎?”

姜南沈靜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言語裏不辨情緒,他輕聲說:“看來他活下來了。”

……很堅強。

“我們的那位老首領啊——年輕時不知道惹了多少桃花債,就算是老了仍然不知檢點。”盛勳把玩著手裏的槍,絲毫不掩飾眼底的陰毒,“哪裏還記得自己在某個偏遠的大山裏還留了種。”

“那個和他一夜春宵的女人恨他,可誰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她把那個人的孩子生了下來。”

“那個孩子太像他父親了,那女人自然而然把滿腔的憤懣宣洩在那個孩子身上。”比起說起父親時的冷漠,盛勳在提到母親時更多的是下意識的厭惡和……恐懼。

“收起你那副神色,姜指揮官,我不需要。”盛勳自嘲地勾起嘴角,姜南克制地把目光移向一邊,面上不動聲色。

“大山裏的日子難熬,我十歲那年,那女人想用一塊破布把我勒死,”盛勳望向窗外,流雲紛飛,光影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可怎麽就沒死呢?就在那個時候,咱們那位老首領的人闖進了那間屋子。”

“怎麽就沒死呢?”他像是真的感到疑惑,喃喃著又重覆了一遍。

“那女人早就私下裏要求見一回他了,那個時候他連一面都不肯見她,就在我死前的一秒讓他的人破門而入——你說是不是惡心。”

“現在想來,那女人留我十年的性命,恐怕也只是想從那個死男人身上得到些好處。”

“可惜啊,”盛勳笑了起來,咯咯咯的有些滲人,“算盤落空了,徹底落空了。他的人告訴我,老首領大人要看到我的價值,才能確保接回去的不是一個廢物。”

盛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姜南卻不自覺的起了雞皮疙瘩:“你猜我幹了什麽?”

他說的話一字一頓,很輕卻讓人頭皮發麻:“我親手用那塊破布,像她對我那樣——一點一點地勒死了她。”

他向來擅長守拙,自己沒有身份地位沒有母族支持,更不討父親寵愛,但從來沒有人想過,為什麽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老首領彌留之際,七個兄弟紛紛與老首領產生隔閡,在戰場上傷的傷死的死殘的殘,只剩些難堪大用的留下來,最後那麽多人裏居然只剩下他一個可以繼承大統的。

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大山馬廄裏度過的那暗無天日的十年。

成為新晉首領後,他非常明白自己的處境,聯盟的治理在老首領多年腐敗的統治下摧枯拉朽,所以他明著不跟老顧問們起沖突,任他們喪心病狂地發展勢力和軍事。

安心充當傀儡,養兵蓄銳暗中培養勢力,私下結交正義之士利用他們的拳拳心先打響自己的奪權的第一槍。

“我這個人啊——”盛勳嘴角勾起一抹笑,眼裏的陰毒一閃而過,“天生不樂意把重要的東西放在我掌控不了的人那裏。”

不信任任何人,也沒辦法信任。

姜南沈默了片刻,再說話時言語間並沒有動搖半分:“這不是理由。”

“姜指揮官,我說這些話的目的是——”盛勳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般搖搖頭,看向姜南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我不需要理由。”

“來的路上我看到你們的老朋友再和你們那位軍醫對峙,故人重逢一定相當精彩,”盛勳欣賞了一下姜南突然握緊的掌心,心情很好地繼續說,“看來他在嘴遁攻勢下繳械投降了——我就在他把槍放下的那一刻解決了他。”

“呵,你們那個軍醫的臉都嚇白了。”

“可惜啊,要不是受爆破的震波影響,你們那位軍醫恐怕沒法從我手底下逃走。”盛勳皮笑肉不笑地給槍上了膛,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你們這些擁有一切的人,終究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樣又一樣地失去。而我——”盛勳彎起眉眼,說出來的話卻毫無溫度,“會取代你們,擁有一切。”

姜南神情非常覆雜地掃了他一眼,然後撇開頭看向窗外,再開口時竟帶上點荒謬的笑:“你憑什麽覺得我會任你拿捏。”

他甚至湊近離自己最近的槍口幾寸,擡起頭來看著盛勳,笑意毫不掩飾挑釁:“你覺得梵音就是我隱藏的後手了嗎?”

“我現在被你控制在這裏,這個中央指揮臺算是癱瘓了。”姜南揚起嘴角眼底卻看不見半分笑,“可你看看,ETER潰不成軍了嗎?”

盛勳敏銳地瞇起眼,原本胸有成竹的笑容頓時染上了陰影:“什麽意思?”

與詰問一並閃現的是所有蛛絲馬跡。

“你是故意的?!”盛勳持槍的手瞬間因過分用力而顫抖發白。

白熾燈亮得刺眼——地下指揮室內,藍因通過通訊電臺下達命令,眉目沈靜,思路清晰,每一個舉止都讓季寒聲恍惚間看到了好友。

“這裏是二號指揮臺。”

“我是ETER臨時指揮官,編號2237。”

“接下來由我全權指揮戰鬥。”

“收到請回覆。”

指尖在指揮板上飛速運動,藍因有條不紊地和季寒聲配合運轉著一切,擡手打開了緊急通訊器。

“這裏是二號指揮臺。”

低沈的男音從電臺裏傳出,還因為信號不穩帶上雜音:“已完成任務,SOU絕大多數兵力都處於掌控之下,裕生嶼上殘餘的軍火交給你們解決。”

“梵音犧牲了,我很遺憾。”

“收到,辛苦。”藍因平靜地回應,指甲卻深深紮進了掌心,耳邊不斷地回蕩著那張動人心魄的面孔和那句“願你為自己而活”。

電臺那頭是SOU的主力軍上將——洛斯納爾這枚煙霧彈下,姜南留下的真正後手,SOU真正掌管實權的接應。

姜南仰頭看著盛勳因反應過來而憤怒扭曲的面龐,不再試圖激怒對方,難辨情緒,無悲無喜地仰望著他。

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為什麽姜南在這跟玩兒似的跟他扯東扯西,不動聲色地坐在這裏。

感情是拖延時間,在跟他鬧呢。

梵音只是一個信號,要讓盛勳知道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姜南的眉眼彎了極淺的弧度,他很輕但很清晰地說了一句:“現在你是孤身一人了。”

“抱歉,現在是我,棋勝半招。”

盛勳先是楞了一下,那張甚至還稱得上是英俊的面龐迅速由白變青,後又漲得通紅,他顫抖著指著姜南,喘著氣低下了頭——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姜南平靜地看著他。

“還真是陰險啊,”盛勳擡起眼,眼底閃過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歇斯底裏,“不過沒關系,孤人一人又怎麽樣,我向來如此。”

“人類也好實驗體也罷,只要站在我的對立面,”盛勳說的很輕,帶有被逼到絕境破釜沈舟的猙獰, “我都會讓它們消失。”

“拉再多人也沒用,我不怕與全世界為敵。”盛勳歪了歪頭看著對方輕聲說,“我不急著殺你,我就留著你,讓你親眼看著,你和你所保護和信賴的人們,是怎麽毫無抵抗力地死去的。”

“盛勳,”姜南沈了沈嗓音,“小心回不了頭。”

盛勳笑了起來:“落子無悔。”

他掏出一個遙控裝置下達進攻指令。

“剿滅對象——所有反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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