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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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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同頻

姜南拿著剛才回屋找出來的酒,在藍因身旁重新找了個位置坐下。

“那些小孩呢?”

“被爸媽叫回去睡覺了。”藍因看著星空。

“阿布魯自己釀的青梅酒,”姜南給藍因遞了一瓶,“度數不算高,你應該能喝。”

藍因輕聲道謝,擰開蓋子往喉嚨裏倒,入口清潤,酸甜交織微澀後泛起回甘。尾調裏還徘徊著梅子特有的草木清氣。

“味道不錯。”藍因心情很好地回味著。

“你什麽時候學的抽煙?”姜南斟酌著歪頭,抿了口青梅酒掩飾自己的尷尬和無措。

明明早就失去立場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關切,顧不得藍因早就明確表達的抗拒,難纏的人就算頭破血流還是要一究到底。

藍因捏著酒壺,只覺得手心出了薄汗。

是冬夜不夠冷還是酒太燙。

他裝作沒聽到繼續喝酒,卻沒註意到一根早已繃到極致的弦在兩個人的心中同樣一觸即發。

疏離往往伴隨壓抑,會在某個瞬間綻放出火花,與之俱來的是燎原的烈火讓一切肅殺。

也許是夜晚太過靜謐,也許是心頭叫囂的鬼火過分喧鬧,也許是酒精上頭沖昏頭腦。

藍因感覺壓著的那口氣翻滾洶湧。

悶鈍的撞擊聲,酒壺在草地上打了幾個滾,鞋底沾著露珠,在姜南雪白的襯衫上拓出猙獰的印子。

“哪學來的動作。”姜南好整以暇地看著臉色漸黑的藍因,像覺著新奇,在他踩上來的瞬間悶哼著輕拽他的腳裸。

藍因氣得肝疼,他咬牙看著姜南,從姜南兜裏掏出打火機和阿布魯同款劣質煙盒。

兩指夾起一支煙,頭埋下去輕叼起來,擡頭的瞬間上揚的眼尾挑釁地望向姜南。

甚至難得帶著幾分笑。

“不是問我什麽時候抽煙麽?要不你猜猜,我再考慮要不要告訴你實話?”

講話的時候都帶有幾分染上煙腥的黏膩,藍因俯視著姜南,垂睨的目光絲毫不收斂,甚至嘴唇微張,煙霧翻騰而出。

煙尾猩紅明滅。薄霧掠過他眉骨洇開一片灰黃,像未愈的舊傷。

兩個人離得很近,幾乎是刻意的挑釁,姜南被煙熏得眼一瞇。

本應該惱怒的,姜南看著眼前的景致卻楞了神。

年輕人的眼角紅著,色厲內茬的嗓音甚至隱約帶著鼻音,可強撐出來的輕佻和無師自通般湊近的吐息卻勾得他心癢。

姜南一邊心慌一邊暗罵自己是畜牲。

藍因覺得自己演不下去了,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被戲弄的感覺和遲來的委屈翻江倒海壓得人密不透風。

“你他媽耍我耍夠了沒有?!”

藍因壓低嗓子嘶吼,鞋底壓在姜南的左胸上,皮下心跳急促,連著藍因渾身的血液沸騰叫囂。

藍因扯著姜南領巾的手青筋暴起。

“五年前是誰跟宿妄舟口口聲聲說叫我忘了你,現在一而再到我跟前找存在感是要幹什麽?!”藍因啞聲威逼卻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姜南順從地被他壓在身下,在看到藍因泛紅的眼尾的瞬間被擊破防線,什麽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沒了,姜指揮官難得慌亂地擡手又無處安放。

“我……對不起。”

“姜南!你他媽究竟把我當什麽?!”藍因咬牙切齒地將他往上一扯,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要真只是利用就痛快點,別他媽半死不活的關懷備至!”

“我沒有想耍你。”姜南壓眉擡頭,反手抓住藍因錮住他衣領的手腕,又立馬松下力道,眉眼間竟真看出幾分委屈。

“我承認五年前是我狂妄自大,是我沒有考慮半分你的感受,理所當然地認為把你放在棋盤上嚴防死守你就能安然無恙。”

姜南的手輕顫著,逼迫自己的目光與藍因對視:“很多事情我都沒有選擇,但唯獨對你,我留有餘地卻大錯特錯。”

“抱歉,真的對不起。”

藍因有些怔住地盯著這仿佛被附身的人。

與往日穩身執子的操盤者形象全然不同,什麽喜怒不形於色,兩眼一閉索性在人設崩塌的道路上破罐子破摔越走越遠。

像個把糖摔碎後可憐巴巴央求大人再給自己買一個的孩子。

藍因被自己腦子裏冒出的想法驚到了,手上的力道松懈幾許卻又被對方以莽撞的力道扣住,像是真怕他轉身就走。

“我知道那個時候你很信任我,我也知道你選擇回來後假裝形同陌路不逾矩半分對你更好,可我就是虛偽又自私,打著關心你為你好的旗號讓你掙紮。”

“藍因,”姜南說著居然嗓子都啞了,“我才是那個連自己內心都不願意面對的膽小鬼。”

姜南臉上已經暈染出一片紅,藍因低頭看向他手邊虛虛倒掛的酒壺,驚覺裏面的瓊漿所剩無幾。

“不是……你醉了。”藍因想後退卻被對方猛得擁入懷中,他只感到耳鳴和滿腦空白。

對方的身體毫無防備的軟下來,黏黏膩膩靠在他身上,藍因覺得接觸到的所有肌膚都跟火燒般滾燙。

他覺得不對,湊近聞了一下。

“你......喝得是白的啊?”藍因有點發楞。

“什麽?”姜南擡起臉,水汪汪的眼睛就這麽一覽無餘。

男人那麽高大的身子力都沒收地靠在藍因身上,他緊緊拽著藍因不松手,像抓住這一瞬間不願意失去似的。

男人一遍又一遍重覆對不起,好像要補上過去的全部歉意,又好像只是在為五年前的那個破洞縫上無數個針腳。

“你知道…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麽救你嗎?”

姜南醉眼朦朧地朝他笑,明媚的神色勾人心魄,眼角卻不自覺落下淚珠。

“不是……你、你別哭啊。”

藍因頓時有點手忙腳亂,他看著眼前有點子不省人事的家夥,小心蹭去他眼角的淚,只覺得手背一片冰涼。

青梅酒的味道尚且在吐息間縈繞,藍因看著近在咫尺的姜南,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句話。

姜南是梅果味的。

清香還帶澀。

“我小的時候,”姜南迷糊地睜眼,眼裏都是藍因,“大概……十歲的時候吧,我被人販子拐賣過一次。”

“他把小罐子藏在手心裏,猛地撞向我那麽一按,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個時候比起現在,”姜南自嘲似的笑笑,“真是手無縛雞之力。兩眼一睜就是裝滿各種器材的實驗室,還有一個鐵籠子。”

“鐵籠子裏是一群孩子,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和我差不多年齡的都有。”

“剛開始還有人很害怕、很無助地在那哭,那群穿著工作服的人就把他們輪個拽出來打,打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後來,那麽大的籠子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很安靜,安靜的讓人窒息。”

“每天晚上我閉上眼都是那種安靜。”

藍因看著姜南顫抖的睫毛,楞住片刻——然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實驗室,還有那群人,他們做的實驗,你應該都不陌生。”姜南喃喃著,沒有感受到藍因僵硬的身體,“他們研究人體,研究活人的機械化,研究各種生理性能。”

“你知道判斷新物種形成的標志是什麽嗎?”姜南笑了一下,笑得藍因頭皮發麻。

生殖隔離。

“就為了研究由活人改造成的實驗體究竟算不算新物種,”姜南一字一句,說得很小聲但很清晰,“鐵籠子,透明玻璃,實驗臺,一群觀察的研究者。”

“他們已經不把我們當孩子,或者說不把我們當人了,更別說費心想什麽避諱。”

“我們就目睹了那一切。”

“血腥味漫得整間屋子都是,還混著金屬難聞發銹的味道。□□碰撞的聲音還有尖銳的棱角劃破肌膚的窒息感,那個人……那唯一的倒黴蛋,”姜南擰眉閉眼,“記不清了,跟你那時差不多大吧。”

“他剛開始拼命地反抗尖叫,他嘶吼著,哭泣哀求。到後面,”姜南苦笑,“不知道是血流幹了還是沒力氣了,他的聲音也沒了。”

藍因深吸一口氣,垂眼看著眼角殷紅的姜南。手有點抖,但很堅定地搭在他肩膀上,很沒有節奏感地輕拍著。

“他大概是死了,可那群研究者卻歡呼雀躍,為他們終於創造出了一個新的物種,為這該死的戰爭。”

姜南的眼底是一片死寂,逃避和絕望,是平常和他根本搭不上邊的情緒。

“他給我們編了編號,按順序挨個實驗。餵藥,電流刺激,各種極限情景。”

“把你和野獸關在一個滿是障礙物的屋子裏,觀察你能否短時間內計算各種路線,得出最優解然後逃出生天。諸如此類。”

“我很幸運,編號靠後,還沒被他們抓去灌藥實驗。”姜南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也很不幸,我被迫目睹了一次又一次悲劇,感受那一晚勝於一晚的寂靜。”

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頓時湧遍藍因全身,所有事情他都不記得了,但肌肉的顫栗似乎在哭訴他也曾遭受的事情。

苦難者和被迫旁觀者,難以比較誰更慘,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在黑暗裏苦苦掙紮。

“在被試驗的前一天,試驗對象會被單獨關在一個小籠子裏。說不上是慶幸還是不幸,在輪到我被試驗的前一天,那個工作人員,忘記了鎖籠子。”

姜南忍不住輕笑,笑出了眼淚,卻沒有半點慶幸和欣喜,他難受地埋下頭。

“我也應該感謝自己,從來沒有放棄逃出生天的希望,在每一次押送的路上都仔細觀察過周遭的一切。”

那天晚上,沒有任何猶豫,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姜南爬出籠子,抄起實驗臺上的剪刀,悄無聲息地向汙水處理口走去。

那條管道內徑很大,容得下一個匍匐前進的半大孩子。

那條管道很黑,長得沒有盡頭。

姜南的手肘被磨得鮮血淋漓,但恐懼和孤註一擲的執拗早就壓過了一切情緒。

情緒無用,那是那暗無天日的七十五天裏姜南唯一學到的東西。

不知道爬了多久,當他看到管口透過來的月光的時候,他唯一的念頭是。

我能活下來了。

也僅僅是能活下來。

他艱難地爬出那個管道,喘著粗氣的同時目光卻和一個拿著手電筒的工作人員短兵相接。

他永遠記得那一刻,那個工作人員陰森惡心的笑容。

他無比感激自己沒有暈過去。

後面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沈重的撞擊聲和骨頭碎裂的聲音,鮮血泂泂冒出的黏膩感以及直沖腦門的血腥味。

血又黏稠又滾燙。

生了銹的剪刀掉落在草地上。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再後來,他拼命地往外逃,瘋狂地逃,直到跑出那片荒涼的郊區,直到城市的霓虹燈出現在他的眼前。

馬路上,一輛私家車終於註意到一個小孩渾身是血地在路邊求救。當一對夫婦溫和關切還帶著點恐懼的嗓音出現在他耳邊後,他終於能昏過去了。

最後就是警局、穿著軍裝的姜敘白還有數不清的心理疏導。

心理疏導往往溫和體貼,可對於那個時候的姜南來說有和沒有別無二致。

情緒無用。

後來,姜南進了敘淵,一直到姜指揮官,他指揮戰鬥七戰七捷,被萬人稱頌。他接人待物永遠笑臉相迎,可就是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根據姜南所描述的,警局派人去調查那個研究所,結果只看到一片廢墟。裏面所有的實驗器材全部消失不見,連帶著所有有生命體征的東西。

一無所獲。

“我大概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研究所逃出生天的人。”

“職業需求,我的私人心理咨詢師被要求絕對保密我的狀況。我最近一次接受咨詢,是一個多星期前。”

藍因睫毛微顫,是他回來那幾天。

“五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

“那個時候,你的資料顯示,”姜南笑著撫過藍因有點顫抖的臉,“你是研究所試驗所得危險指數最高,對於他們來說最出類拔萃的傑作。”

“僅僅為了戰爭。”他艱難地開口。

“你知道我那時的想法是什麽嗎,看到你的那個瞬間我又被拉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實驗室,你實實在在地遭受過那些事情……”姜南說不下去了。

“都忘記了。”藍因沈默片刻試圖安慰他。

“我的第一反應是恐懼和厭惡,不針對你,僅僅因為那段黑暗的日子。”姜南避開藍因的目光。

“創傷後應激反應,理解。”藍因低聲。

姜南苦笑著又把目光投向他:“但不只是這樣,我之所以把你帶回來,沒有我之前說的那麽多計算權衡,只是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什麽?”

“你有一雙人類的眼睛。”

“清澈,濕潤,溫暖。”

藍因楞了一下看著他,突然拿他沒辦法似的輕笑。

“藍因,”姜南說得小聲卻鄭重,“抱歉。”

藍因胡亂揉了一通姜南的頭發,擡起頭看向天邊的月亮。

“海子的詩集有一句話。”藍因看著天空喃喃,“我們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姜南沒有應聲,藍因低頭一看,他靠在自己身上已經酣睡過去。

他輕笑一聲沒有避開身子,看著姜南難得放松的神情眼角彎起來。

算了。

他們倆靠著沐浴在月光下。

我們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而月亮的成分由你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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