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陌

關燈
如陌

寒冷的冬日,霧凇沆碭,辦公室裏的暖氣和咖啡豆的香像是要把人融化。

“咖啡需要加糖嗎?”

姜南拿出一個糖瓷罐子笑著問藍因,用揣著答案問問題的語氣。對方猶豫片刻後點頭道謝。

其實藍因喜歡吃甜食,這是姜南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的,那時候他想,小孩活得苦,多吃點甜的也挺好。

一杯冒熱氣的咖啡被放在藍因面前,藍因擡頭剛想說話,姜南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聲音還挺急促。

“進。”姜南面色不改。

“判冬,學員說昨晚有陌生面孔進了敘淵。”明朗的聲音先一步傳來,被主人掩蓋下去幾分胡亂猜測的不安。

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推門而入,他把頭轉向姜南,卻在看清他身旁的人後呆楞在原地。

倆虎牙亮得反光。

“怎麽,不認識了?”姜南暗自好笑。

藍因看到來人難得的神情放松,他站起來向對方走近:“宋盞年,代號無書,SOU調任參謀長。請多指教。”

“斬你妹呢。”簡術渡看起來給嚇傻了,他先喃喃兩句後退半步,然後悶頭吼著沖抱向藍因,“藍因你他媽有病吧!”

藍因給他撞得一個踉蹌,初時泛起波瀾的表情此刻恢覆平淡,憋了半天還是很沒新意地蹦出兩個字:“抱歉。”

姜南有意無意輕咳一聲,簡術渡突然意識到自己再不松勁就得把舊隊友給勒死了,他連忙松手皺眉看向對方,冷靜下來第一件事就是狠拍了藍因肩膀一下。

“我他媽真的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還有判冬,你們倆合起夥來騙我是吧!我們有多擔心你你不知道啊!”

他說得越發激動,到最後像是要擼起袖子和藍因打一架。

“確實是死過一次了。”藍因垂眸。

“我動的手。”也許是不想讓他再回憶一遍,姜南打斷了藍因的話頭,喜怒不辨地插嘴。

簡術渡突然安靜下來,辦公室又恢覆了沈重死寂:“你們倆……怎麽回事。”

藍因搖頭,冷淡地後退半步:“抱歉。”

簡術渡一副想罵人的臉色,他來回看兩個人,突然覺得無力。

看到倆蠢貨就腦殼痛,也心疼。

他咽了口口水,突然想起什麽臉色蒼白,他有點無措地望向藍因:“季寒聲的事……你知道了嗎?”

藍因只是點頭,也只能點頭。

“那我剛才還跟季尋晝說昨晚有人夜闖裕生嶼,他現在秘密往這趕呢…”簡術渡艱難開口,“他這幾年……過得挺不好的,你這驚嚇他未必接受的了。”

藍因皺眉,下意識把目光投向姜南。

“別人不管,你們倆肯定是要見的。”姜南平靜開口,“躲不掉的,他也該度過這坎。”

說得倒簡單。藍因勾起嘲諷的笑,這個人永遠可以高坐神壇,然後勸所有人顧全大局。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簡直像是噩耗。

簡術渡僵直地站在原地,藍因只覺得手腳冰涼,低著頭只能看到一雙軍靴映入自己的眼簾。

季尋晝那頭標志性的綠發被染回黑色,他看到眼前的人突然就楞住了,藍因註意到他的手指在極度克制下仍然顫抖著。

他沒有說一個字,卻瞬間紅了眼眶,發絲也跟著輕顫。季尋晝後退兩步,藍因故作平靜地擡頭與他對視,卻在看到對方眼底鋪天蓋地的絕望後心被狠狠揪住。

迷茫,絕望,破碎。

藍因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卻跟個覆讀機一樣只能蹦出兩個字。

“抱歉。”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季尋晝一拳往他臉上摜去。

藍因沒躲,頭被打得狠狠一偏,嘴角還往外滲血。除了劇烈的刺痛外就是死人般的寂靜。

姜南目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也不是一點聲音沒有,季尋晝在喘氣,聲音很粗重很急促,他的眼睛通紅,整個人都在抖。

“我聽說白山的事了,抱歉。”藍因竭力維持聲線的平穩,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該死的心臟跳得慢些,語氣真摯,“你們不該來找我的。”

被混賬話刺激得不輕,季尋晝頂腮冷笑,往前走兩步又想給他一拳,簡術渡見狀趕緊把他整個人圈住,姜南下意識上前把藍因攔在身後。

“季尋晝,再打真見不了人了。”簡術渡壓著季尋晝的手青筋暴起。

姜南看著季尋晝沒有開口。

“是……”季尋晝終於說了第一句話,聲音抖得厲害,“我他媽是該後悔,我後悔我他媽就偏偏交了你這麽個朋友!”

“他媽的你們到底當我是什麽?!”

在此之前,藍因想象不出那麽多情緒能被蹂雜在一句話裏歇斯底裏地吼出來。

“抱歉。”他還能說什麽呢?他自嘲道。

“那我算什麽?!我問你將近兩千個白天和夜晚我他媽算什麽?!”季尋晝竭力壓抑住洶湧而出的崩潰。

季尋晝很久沒有這麽失態過了,他自幼算是一個負面情緒不外露的人,除了在他哥面前。

他在心裏一遍遍吶喊。

你他媽給我忍住啊。

猩紅的眼硬生生把藍因逼退,在目光躲閃的剎那,季尋晝掙開簡術渡,轉身甩門離開。

簡術渡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壓抑在季尋晝心底五年的窒息感,在剛才掀開了極小的一個角。

有誰好過呢。

姜南和簡術渡對視,他搖頭:“我讓月應塵去勸他,我才是那個最沒資格勸他的人。”

也是最沒資格放下的人。

當季尋晝再度敲響辦公室門的時候,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沒有人知道月應塵跟他說了什麽,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

季尋晝推門而入,舉止自然冷靜,除了眼眶還泛紅外與一小時前判若兩人,他擡眼先看向簡術渡:“之前你要的名單我發給你了,你先看著斟酌一下。”

簡術渡連忙站起身點頭,他猶豫著要跟季尋晝說兩句什麽,對方卻瞥了他一眼迅速打斷。

“沒事幹就先出去給自己找點事幹。”

“我有話和判冬說。”他平靜補充。

簡術渡楞了一下,點頭向外走去,走的時候還頻頻回頭。

辦公室裏又恢覆寂靜。

季尋晝從善如流地坐在沙發上,他把一沓文件分類堆放在茶幾上:“月醫生跟我說過情況了,宋參謀長,歡迎合作。”

藍因頓了一下,平淡地點頭:“多謝。”

他把頭轉向姜南:“你有跟他介紹過我們的計劃嗎?”

姜南搖頭,正在倒咖啡的手沒停。

“宋參謀長,那我簡單說一下,現在局勢也挺亂的,我們共同的敵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說是聯盟首領權力被架空,可站在權力中心的人有哪個會是好相與的。

藍因在SOU裏正屬於擁護首領那一派,現如今那個對外碌碌無為的首領已經暗中與ETER達成協議,一致對付以顧問理事會為中心的軍事力量。

“以許願洲為代表,顧問理事會牽涉進無數起惡劣的非法實驗體改造行徑,”說話時季尋晝沒有絲毫停頓,“這是我們明面上軍事圍剿他們最恰當的把柄。”

“但現在我們還缺少最關鍵性的證據,接下來半個月,我和簡術渡這邊會負責籌備軍火,至於你和判冬則負責去巫寨搜集關鍵性證據。”

“什麽證據?”藍因皺眉。

“實驗體都是由活人改造,這需要改變他們的思維模式和固有記憶,通俗的講就是洗腦。”季尋晝解釋得很詳盡,“我調查了很久,至今找到最有用的線索就是一條匿名的匯款記錄。”

“我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巫寨,裏面的巫民善毒蠱,其中有一種傀儡蠱。”他頓了頓,“顧名思義,控制你的神經和腦功能,進而控制你的生理性能,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這玩意兒是制造實驗體很重要的一樣東西。”

“你們要拿到它,以及理事會內部和他們交易的證據。”

“記住,只有半個月。”季尋晝的嗓音沈下來。

“宋盞年是嗎。”季尋晝站起來向他伸出手,眼裏是只屬於季統帥的冷冽,“相信首領大人已經看到了我們的誠意,合作愉快。”

藍因和他對視了一會,面無表情地回握。

“合作愉快。”

小劇場時刻:

—【季尋晝見到藍因時的心理+月應塵式開導】—

季尋晝找不到太陽了。

五年,將近兩千多個夜晚,數不清的安眠藥和針眼,他忘記自己上一次睡個好覺是什麽時候了。

一閉上眼睛,他能看到藍因,能看到季寒聲。他聽到爸媽在哭,聽到一個聲音在字字泣血地質問自己。

為什麽你沒能把藍因救回來?

為什麽季寒聲為了救你自此天人永隔?

仔細一聽,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季尋晝的五年是怎麽過來的?數不清的資料和殺不完的人,沒有盡頭的數據和開不完的會。

世界上最可悲的是那種人?

——是將痛苦變作一種習慣的人。

很遺憾啊,季尋晝找不到太陽了,但他要向前走,有個人跟他說過不要回頭。所以他在黑夜裏攀爬,想找到僅存的燭火。

黑夜也變成思維的固定式,他本可以賦予黑夜意義,可偏偏有一個人突然沖出黑暗告訴他一切都沒有意義。

你的執念,你五年來整夜整夜的失眠都沒有意義。

因為他媽的人家根本沒死。

看到藍因的瞬間,季尋晝只覺得平地起驚雷。他聽不到周圍的聲音,怔在那裏腦子裏什麽都沒有。

迷茫,絕望,整個世界都碎了。

他想發洩,卻發現發洩也無濟於事 。

世界上已經沒有能安放他的情緒的人了。

他不後悔,他這輩子都不後悔當初去救藍因。可是當藍因一遍又一遍重覆“抱歉”的時候,他真他媽想掐死他。

還有姜南,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知道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所有人都在為了大局保持沈默,留一群人在黑暗裏摸爬滾打。

真他媽是夠了。

月應塵收到姜南信息的時候剛從火線撤下來。

看到那幾行字,他的眉頭瞬間緊鎖,切換界面一連串號碼就輸入進去。

沒人接。

再打。

還是沒人接。

不知道多少個電話輪番轟炸後,電話那頭終於給了點回應,聽到那頭年輕人沙啞的聲音,月應塵心裏無聲地嘆息。

“尋晝。”

“判冬讓你來勸我的?”季尋晝的聲音很疲倦。

“是。”

“那沒什麽好說的了。”

“季尋晝,”月應塵連忙出聲,“藍因的死,就連他本人都被蒙在鼓裏。至於姜南,他布了一張網,而我們所遭受的,都是他在無數個夜晚的謀劃後把損失降低到最小化的結果。”

“你可以不原諒他,但你要去做你該做的事。”

“你說我們,包括你哥和你,都是身邊最親近的那些人,沒有人願意把最親近的人放在棋盤上,可有些事情必須要做。”

“說得是大義凜然,”季尋晝眼眶又紅了,“就這麽一語概全對我們的所有傷害,我們又做錯了什麽要被放在棋盤上?!”

“我剛從火線下來,你知道一天有多少個人因為軍事沖突死在槍林彈雨下嗎,有多少人一出生就在陰暗的沼澤地裏,他們無路可走,要偷販軍火,去當情報販子,然後被抓住,審訊,處死,周而覆始,就為了讓自己,甚至只是讓家裏的人活下去,他們也沒有做錯什麽,是這個時代有罪。”

“季尋晝,在這個時代裏,每個人都無可奈何。”

電話那頭陷入了沈默。

“對你,對我們,姜南的很多決定都是他沒得選的。”月應塵輕聲道,“很多事情我們的容錯率為零,所以在你們眼裏藍因必須死在五年前,就像在藍因眼裏姜南在五年前親手殺死了他。”

“他親手…什麽?!”季尋晝的聲音顫抖著。

“具體經過我改天和你細聊,季尋晝,我這通電話不是勸你原諒什麽人,重點只有一個,你要做的事情,你必須去做。”

又是很長時間的靜默。

“知道了。”季尋晝無奈妥協。

“還有,季尋晝。”

“什麽?”

“受委屈了。”

漆黑的墻角,一個年輕人抵著額頭泣不成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