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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碎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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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碎剎那

藍因坐在押送車裏,透過鐵柵欄看天邊的湛藍。沈甸甸的手銬硌得生疼,他隔著薄襯衫有節奏地敲擊胸膛前的吊墜,皺著眉頭有些不耐。

藍因坐橡皮艇離開的時候,一群警衛押送他,即便他覺得那些警衛的力量形同虛設,為了不給姜南惹麻煩,他還是選擇配合。

他離開的時候是深夜,只有季寒聲和姜南兩個人在場。季寒聲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輕松地安慰他,姜南全程神色冷淡,沒有跟他說一句話。

藍因坐在橡皮艇上,向裕生嶼回望最後一眼,恰巧是那個時候,姜南遠望他的目光與他措不及防地撞上。

那個眼神......難以描摹,摻雜著太多覆雜的情緒,愧疚、同情、憐惜甚至掙紮。冷漠、平靜,空洞乃至陰冷。

正是那個眼神,使得藍因的心臟悸動片刻。有那麽一個瞬間,藍因想甩掉所有警衛沖向姜南,揪著他的衣領大聲質問他的漠視。

只是想想,藍因不乏自嘲地勾起嘴角。

押送車行駛在顛簸的山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車子停下來,動靜逐漸消失。仿佛是危機來臨的前奏,藍因凝眉擡起眼。

他聽到警衛員下車的腳步聲,突如其來的嘶吼聲以及被陡然打斷後,耳邊突然爆發出來的尖叫聲。

下一秒,密集的槍聲鋪天蓋地地響起,藍因聽著聲響判斷火力,不乏絕望地發現自己身陷囹圄,正處於包抄的中心。

不陪他們玩了。藍因手腕一用力,高密度的手銬頓時碎裂成兩截,他正準備趁亂跳車逃走,四周卻突然安靜下來。

藍因機警地聽著,有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靠近。他明智地把手銬重新套在自己手腕上,手指緊緊攥住斷裂的地方,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讓他沒有料到的是,一個麻袋猛的套在他頭上,他被兩個力量驚人的壯漢死死鉗制住,手銬在掙紮中掉落在地,但很顯然無人在意。

藍因就這樣被挾持著,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腳步虛浮地被壯漢拖動著。但他感覺到自己正在遠離城區,向荒野走去。

這群壯漢沒有殺意,他下意識地判斷。

可能是姜南派他們來的,藍因內心莫名其妙地暖了暖。一邊下意識放松自己的身體,好讓幾個壯漢能搬的更省力,加快速度趕路。

突然,一陣風吹過,樹林裏的葉子沙沙作響。藍因敏銳地皺眉,壓著嗓子剛暗道不妙,飛沙走石的瞬間就聽到槍聲突然炸開。

押著自己的力道突然松懈下來。藍因跟著那兩個大塊頭猛的向後倒去,他的身體狠狠地砸在那兩個人身上。

藍因甚至感覺到子彈與自己擦肩而過,他就那樣套著麻袋仰面朝天,子彈破空的呼嘯聲仿佛近在咫尺,硬生生從自己鼻尖距離不到一英尺的地方飛過。

四周再度恢覆寂靜,緊接著,一個粗魯的力道扯下了藍因頭上的麻袋,藍因瞇起眼打量周圍。

即便所有人都帶著口罩,藍因的目光在他們武器統一的標識上短暫停留,一看就是聯盟那群老東西派來的人。

“我們年輕的指揮官先生,想不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嘶啞難聽的嗓音傳來,藍因擡頭就看到一個長須花白的老頭拄著拐杖走來。

藍因還記得他,許願洲。

姜南救下自己沒幾天,就帶頭來姜南家裏找茬的醜老太公。

“沒有人能永遠正確。”帶著笑意的嗓音頓時讓藍因渾身僵硬,他不可置信的擡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你可是跟我們保證過,這個危險性極高的實驗體在押送過程中不會逃跑。”許願洲有些神色得意地看向姜南,“現在他不僅是逃了,看上去,還有人幫他逃跑。”

最後半句話意味深長,什麽含義不言而喻。

“想利用他的組織可比比皆是。”姜南不動聲色地開口,“遭到劫持也不是令人吃驚的事,許顧問今日特地把我'請'來這裏,意欲何在。”

“倘若不是老夫,這實驗體可就真要逃走了。”許願洲神色陰森地開口,“當初可是姜指揮官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能看管好實驗體,現如今實驗體出逃。”

“老夫可還聽說,姜指揮官濫用職權,把這麽一個危險的實驗體送進海外的特工部隊。”許願洲道貌岸然地張口,“對此,你想怎麽解釋。”

姜南的嘴角還是帶著笑意,再度看向許願洲時,眼底沈了幾分:“您必須得承認,所有人都可能犯錯。對於您後半句的指控,恕我實在聽不懂您在說什麽,只能全盤否認了。”

“至於我判斷失誤造成的過失,”姜南懶懶地從腰際拔出手槍,“自然是由我親手了結。”

藍因眼神顫抖地註視著他,滾燙的吐息都在訴說著主人的難以置信。藍因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看向姜南的眼神像是要灼燒出一個洞。

他極力想從姜南的眼睛裏看到除了冷漠以外的其他情緒,哪怕是潛藏在最深處的一絲不同尋常。

他失敗得徹徹底底。姜南還是笑著,只是那眸子,他曾經深深沈溺的眼睛裏,只剩下平靜和漠然。他從未像此刻一樣憎恨姜南的笑容。

黑漆漆的槍口對準藍因的心臟,姜南的氣息四平八穩,在許願洲挑剔的目光下,硬是找不到一點心軟的漏洞。

“真的舍得崩了他?”許願洲樂呵呵地看向他,“沒準他還能成為你對抗老夫最好的武器呢。”

“許顧問說笑了,”姜南的手未偏離半寸,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原來的確有這種打算,但終究是他不中用,沒有價值的實驗體在我這裏,就是廢銅爛鐵。”

藍因從楞神中回過氣來,他眼睛裏難以置信的神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絕望,像是一灘毫無生機的死水。

比最開始姜南見到的樣子還要糟糕。

“姜指揮官的心狠手辣可真是讓老夫佩服,”許願洲拄著拐杖觀察著姜南的一舉一動,“後生可畏啊,老夫居然想當然地以為這個實驗體會成為你的軟肋,真是老糊塗了。”

姜南嘴角還掛著禮貌的笑:“許顧問何必自謙,比起心狠手辣,晚輩恐怕還沒學到您的千分之一。”

許願洲和藹可親地看著姜南,又把目光轉向藍因:“007號,有什麽話想和你的這位指揮官最後說說的?”

藍因沒理許願洲,空洞的眼睛緩慢上移,在接觸到姜南的目光後停下,不帶任何情緒地輕聲說了句什麽,連聲音似乎都恢覆了機械腔調。

那句話讓姜南的眼底有暗濤洶湧,不過只是一閃而過。許願洲挑眉看向姜南,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說:“你失信了。”

“逗你玩的。”姜南笑得溫柔和煦,他輕飄飄地開口,仿佛在商議飯後甜點,“從來沒有感受過情緒的實驗體不就是缺這些嗎,在你最冰冷的時候我給了你那些承諾,難道你不感激嗎。”

“姜南長官,你真就這麽欺負小孩?”許願洲還在試探,他密切關註著姜南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可惜對方的手穩得毫無破綻。

“什麽小孩,”姜南笑道,“實驗體哪能和人類相提並論,何況他——在實驗體和人類堆裏頭都屬於異類。”

藍因渾身的血液都冰冷下來。

明明說存在就是意義本身這種話的也是他。

人怎麽能虛偽自私到這種地步,明明一遍遍提醒自己和他之間的利益關系,還是無可救藥地選擇親近和依賴。

在最後千瘡百孔的時候只能自嘲地罵自己。

活該。

可是原本,藍因心裏近乎麻木地想,他真的很信任,很信任眼前這個人。

那些戲弄他的親近舉措,那些循循善誘,那些壓著他的腦袋逼他叫哥哥的畫面頓時化為泡影。

他溺亡在海的最深處,只有刺骨的寒涼。這一次,沒有人能夠向他伸出手。

藍因看向黑漆漆的槍口,無邊的絕望近乎將他吞噬。那是藍因在世界上的最後一眼。

砰——

槍口還冒著煙,姜南面不改色地把手槍插進腰際,眼底笑盈盈地看向許願洲:“許顧問,這出戲您看夠了麽。”

許願洲看著倒在地上毫無生息的藍因,看著滿地滲出的血,神情冰冷地看向他:“你又因為你的無情逃過一劫,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好運你還能擁有幾時。”

“十惡不赦的人不配擁有好運,先生。”姜南還是笑著,眼底卻帶有摻了冰似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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