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何如顛倒夢想(八) 長生不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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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何如顛倒夢想(八) 長生不老藥。……

許群玉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沒人開門讓他進去。

他垂下眼,遮住失望的眸光,轉身往觀外走去。等走到大門口, 又猛地轉身, 快步跑回院子裏,拍門道:“師兄, 我知道錯了, 今晚讓我留下吧。”

許群玉等了一會兒, 沒人應。

他又拍拍門,叫:“師姐,我肚子好疼, 沒力氣回泰定觀了, 今晚讓我留下吧。”

依舊沒回應。

許群玉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又跑到窗邊去看, 可窗戶緊閉,他已經沒有力氣撬開。

他終於轉身,低著頭, 頂著的月光走出元空觀。

仙鶴正蹲在池塘邊玩石頭,見他過來了,展開翅膀讓他坐上自己的後背。

許群玉撫著仙鶴的翅膀,忽然跪倒在地, 咳了口血, 小臉蒼白,淡色的唇瓣卻染上鮮紅。

仙鶴嘆氣, “李師兄下手未免太重。”

“師兄從來都是這樣。”

許群玉面無表情地擦掉唇邊的血跡,稍有些吃力地爬上仙鶴的背,蜷縮身體, 試圖減緩疼痛。

仙鶴展翅,用比平常更慢的速度飛上天。

許群玉半睜著眼,聲音虛弱:“師兄以前也這樣罰我,可我並不覺得難過。為什麽今天我感到不開心?”

仙鶴說:“那一定是有變化了。”

變化?

許群玉略一回憶。

唯一的變化,是師姐。

她將他抱緊懷裏,小心翼翼地上藥。

那藥應該是她從建康帶來的,對這樣的傷口並沒有什麽作用,可當藥膏塗抹在痛楚的時候,許群玉覺得很清涼、很舒服。

她的懷抱也很柔軟,淚水是鹹濕的。

許群玉知道女人溫柔,知道凡人落淚,可直到今晚才明白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師姐說的才是對的。”他喃喃,“這才是真實。可我體會到了,應該滿足才是。為什麽我還是不高興?”

仙鶴說:“因為人心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得到了一點,就想得到更多。許師弟,你明天就不要去見她了,免得著相太深,泥足深陷。”

“可師兄天天和她在一起。”

“因為李師兄心中寂靜,空無一物。”

仙鶴微微嘆氣。

“方師妹在他面前,不在他心中。她不在你面前,卻在你心中。”

他的心中?

許群玉茫然。

烏雲聚攏,漸漸遮住高懸的明月。

山林靜默如墳,將一人一鳥籠罩在黑暗之中。

仙鶴停在觀門前。

許群玉跳下鶴背,緩慢走到觀門前。

內府疼得厲害,他身形一晃,重重倒下。

當腦袋砸到堅硬的地面時,他腦海裏忽然閃現幾張破碎的畫面。

陌生的房間,掛滿銅錢與法鈴。

一個女人躺在床上,長發披散,背對著他。

他走過去,伸手輕觸她赤.裸的肩頭——他的手變了,變成大人的手,輕松將她纖細的手臂捉在掌心。

他撫摸著她的身體,輕聲叫她師姐。

“咳——”

許群玉又咳了口血,就這麽昏迷過去。

“自在明月”的牌匾隱沒在黑暗裏,泰定觀的大門像一張陰森森的巨口,仿佛要將他小小的身體徹底吞沒。

*

方杳其實根本沒聽見有人敲門,因為她已經和李奉湛離開了元空觀。

——李奉湛突然說帶她去建康看望家人。

她雖然困惑,卻還是點頭同意,想看看他此行的目的。

可李奉湛似乎真的只是帶她回去看看。

當他們站在烏衣巷口的時候,方杳一時間有些茫然。

這巷子變得老舊了許多,一名仆婦路過,她目光落在這仆婦的臉上,隱約覺得自己在幻境之初時見過她。

可那時,這仆婦還是少女模樣,此時卻已經有了年歲的滄桑。

“天山不是人間,與人間的時間並不一樣。山上一年,人間十年,你在山上住了不少時日,他們的變化自然大了。”

崔家人看見方杳回來,都很高興,尤其是沒見過方杳的小輩們,一個個躲在門外,膽子大的還會叫她“仙人姑姑”。

崔父崔母已經滿頭華發,兒孫滿堂。崔家五位公子也大有變化,已經不是當初在自家院子裏玩皮影戲逗趣兒的風流少年們了。

崔家大郎借助父親的關系在朝中找了個修史的閑職。崔二郎則更有出息,看到世事不太平,謝絕父親安排,到北方戰地從軍去了。

崔三郎不再游手好閑,留守家中主持家事,娶妻生子;崔四郎將愛好發揚光大,在秦樓楚館邊上開了家鬥雞店,每日和一群紈絝子弟廝混在一起,一回家就被崔父罵得狗血淋頭。

年紀最小、和方杳關系最親近的崔五郎卻是過得最不得意的。他愛上了一位能歌善舞又富有才情的名妓,可惜名妓芳心明許給了一位皇子。情場失意,他只能靠酗酒度日,年紀輕輕就生了白發。

這次回來,崔五郎也是最激動的人。

他想要像小時候那樣牽妹妹的手,可唯恐冒犯她身邊那位威嚴肅穆的李仙人,雙手局促而緊張地交握。

“在山上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過得開不開心?”

方杳覺得自己與他們不過在幻境中有過幾面之緣罷了,可在此情此景,竟然也感覺到許多酸楚。

她猜測大概是幻境影響罷了。

“在山上只需要吃靈果就能飽腹,道士們有很多華服,但平常講究樸素,都穿簡單的袍子。我住在島上,那裏有許多仙鶴,很清寂。”

崔五郎定定看著她,“是不是很寂寞啊?”

方杳不說話。

她試圖控制自己的表情,卻從崔五郎的瞳孔之中看見了自己泛著淚光的模樣。

李奉湛安靜地陪著她,什麽也沒說。

他們在崔家過了三天,辭別的時候,崔父崔母拉著她,說:“今後有機會,多回家看看啊。”

一直寡言少語的李奉湛才說:“這會是最後一次了。”

所有人都楞了,包括方杳。

他說:“此次離開,我們將去蓬萊。我已經為她向仙人求得長生不老藥,此後她不再是凡間人,不能輕易下山了。”

一聽長生不老,崔父連聲說好,對方杳說:“女兒,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大造化啊。”

家裏的小輩都被領過來,齊齊整整地對著方杳和李奉湛跪下,像拜神仙那樣磕頭,請求仙人姑丈和仙人姑姑保佑崔家子孫世世代代。

只有崔五郎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小妹妹,往她手裏悄悄塞了袋糖糕。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你這回來的時間正好。店家年紀大了,再過幾個月,我們也吃不著了。”

方杳嘗了一塊。

軟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她想將剩餘的留下,帶回去給群玉也嘗一口,可在抵達通往蓬萊的渡口時,油紙忽然塌陷,糖糕腐化,一瞬間全都變為齏粉,隨風揚去了。

“蓬萊是仙地,和外頭的時間不一樣。”

方杳垂眼看著空蕩蕩的手心,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肩頭被人攬住,她茫茫然擡頭,看向李奉湛。他長睫垂下,神情溫和地註視著她,

這一刻,她心裏漫上一種怪異的、強烈的畏懼感。

長生不老明明是件好事,可人將在時間長河裏浮沈,無法靠岸了。

對於她這樣即將得到長生的凡人來說,面前的男人就是河裏載著她的舟。

方杳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

她心裏慶幸:還好這只幻境。

“走罷。”李奉湛牽起她的手。

渡口邊停有一艘小船。

那船的造型十分詭異,遠遠看去時,船身兩邊似乎各懸著盞燈籠,近看才發現是兩只金黃色的眼睛,瞳仁迅速轉動,仿佛在註視著岸上的人間眾生。

船上沒有船夫,兩人上船坐下,這船就自行動了。

破浪而行,翻過水面,駛入一片金色日光中,托著船身的光芒也如海浪般翻湧著,溢出無數輕靈的光點。

沒過多久,遠處的雲彩裏顯現出島嶼的輪廓。

船漸漸靠岸,方杳才看清了島上的景象。

岸上乍一看風景秀麗,卻處處透露著一股詭異。

沒有陸地,只有溪流,花草山石都坐落在水裏,這水卻平靜無波,像一面凝固的鏡子。空氣中沒有風,花草卻在緩慢地搖曳,拙劣地偽裝成天清地靈的樣子。

她忍不住問:“這裏是蓬萊?”

“是。”李奉湛牽著她下船。

“為什麽看上去那麽奇怪?”

李奉湛低頭看著她,“因為你是凡人。”

方杳:“這跟我是凡人有什麽關系?”

他摘下路邊樹上的一朵花,遞到方杳面前:“你看見了什麽?”

這是朵畸形的鮮花,一片花瓣上長著數片殘缺不全的花瓣,就像是人臉上又長了數張臉一樣奇怪。

方杳頭皮發麻,實話實說了。

李奉湛搖搖頭,“你只能看見這些,所以即便我說它很美,你也不會明白。”

他們走到一座宮觀前。

宮觀空曠,連灑掃的童子都沒有,大殿隔著一層紗簾,有仙像若隱若現。

李奉湛牽著她在殿外跪下,拜了三拜,兩人再從殿旁的小路走到後院。這裏有一株十人合抱粗的大樹,綠葉茂密,葉叢中掛著許多流光溢彩的果子。

他伸手摘下一枚果子,遞到方杳面前,“吃了它。”

“這是什麽?”

“一種仙果,也就是長生不老藥,你吃了後就能長生不老。”

方杳伸手準備接過果子。卻沒想李奉湛避開了她的手。

“這枚果子不能沾紅塵,你是肉體凡胎。你一旦碰到,它就會消失。”李奉湛說。

“那我張口咬它,它不也會消失?”

“現在它被我捉在手裏,就只能聽我的。”

也就是說,方杳只能被他餵著吃。

李奉湛再次將果子遞到她唇邊。她定定看著那果皮上的光澤,張口咬下。

果皮破裂,汁水溢出,清甜的果肉入口即化,變成瓊漿玉液淌入喉中。

方杳正體會飄飄欲仙的感覺,忽然聽見果子裏發出尖銳痛苦的尖叫。

她驚慌失色,“是什麽在叫?”

李奉湛:“果子在叫。你吃了它,它當然痛。”

見方杳臉上露出驚悚和抗拒,他又說:“萬物有靈,你在凡間吃的果蔬都是一樣的,只是你聽不見罷了。將它吃完。”

方杳沒有動,盯著那被咬了一口的仙果看了許久。

她的手在發抖。

李奉湛再次把果子送到了她口中,“有我在,不必害怕。”

他雖然性情冷漠,但說出這樣的話,倒真讓人心裏踏實了幾分。

一口又一口。

汁水從她口中溢出,順著下頜和脖頸流下,弄濕了李奉湛的衣袖。

果子終於吃完。

李奉湛給她擦幹凈嘴邊的痕跡,說:“回家吧。”

“家?”她茫然擡頭。

“明心島就是你的家。我會教你學會修行,就算你的炁不能煉成陽神,至少能理解道門的真義,不至於游離在外。”

他頓了頓,又說:“你的心也可以定下來一些,免得再和群玉跑去山下,受外道幹擾。”

方杳一聽,忽然反應過來,“你這時候帶我來蓬萊,是因為降真城是凡間,我吃了果子,就不能去降真城了?”

“降真城現在還不是凡間。”

李奉湛牽著她朝觀門外走去。

“但很快就是了。”

空曠的宮觀恢覆寂靜。

薄紗之後,仙像靜默佇立。

*

從蓬萊回明心島的路上,方杳悄悄看了一眼八卦鏡。

偏離度依舊穩定,看來到現在為止發生的事情,都跟許群玉的記憶並無太大差別。

只是李奉湛說的話讓她心裏擔憂。

降真城那晚,謝枯蘭聽說李奉湛去碧落浮黎,也是面色驚疑,好像猜到了什麽事情,隨後又跟她說了一通沒頭沒尾的話,似乎是勸她不要管太多,好好跟李奉湛在一起。

可疑。

方杳將八卦鏡收入懷中,沈默地跟李奉湛回到明心島。

島上剛下過雨,水霧繚繞。

方杳心裏想著事情,並沒有顧及李奉湛,一時沒有意識到他正牽著她的手。

李奉湛忽然站定,對某處說道:“你不去修煉,坐在這裏幹什麽?”

她聞聲看去,隨即楞了。

一名少年靠坐在樹幹上,眉心一抹紅痕,白色道袍披在身上,長發松松束在腦後,正盯著他們看。

少年從樹幹上跳下,發絲飛揚。

他走過來,玉白的臉上神情平淡,“師兄,師姐。”

方杳定定看著面前的少年,目光一點點掃過他的五官,心裏萬般震驚。

她不過和李奉湛去了一趟蓬萊,怎麽他就長這麽大了?

李奉湛說:“之前跟你說過,天上地下,時間流速不一樣。天山的位置比人間高,蓬萊的位置又比天山高,”

“可我記得船在海面上倒轉了方向,那方向應該是往地底去的。”

李奉湛搖搖頭,只說:“仙界的高低不是你想到那樣。”

許群玉盯著她,除了剛才打了個招呼,連話都不說一句。

他站在李奉湛身邊,只比李奉湛矮半個頭,兩人眉眼不像,神情卻如出一轍。

李奉湛問他:“你來這裏有事麽?”

許群玉:“謝師兄來了,已經等您很久。”

李奉湛一聽,讓許群玉送方杳回元空觀,自己去見謝枯蘭。

他離開後,只剩下方杳和許群玉兩人相對而立。

方杳試探性叫他:“群玉?”

少年眼皮一耷,轉過身去,“嗯。我送師姐回觀裏。”

她可太熟悉許群玉這副表情了,快步走到他身邊,問:“你怎麽又不高興了?”

他說:“我才沒有‘又’不高興。”

方杳牽住他手腕。

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之前的七歲小孩兒了,白白嫩嫩、藕節似的手腕變成了結實的肌肉,少年人手腕硬朗的骨骼抵在她掌心。

可她的掌心卻依舊是柔軟的。

許群玉繃不住臉色了,站定腳步,轉向她。

他個子也飛速地拔高,此時已經比方杳還高,體直肩寬,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十年!”他聲音裏帶上濃濃的委屈,“那天晚上,師兄將我打成那樣,你明明還為我哭了。可等師兄把我扔出去,你不僅對我不聞不問,還跟師兄一起消失了十年,連消息都沒留下。讓我等著,讓我一直等著!”

十年!

方杳心下一驚。

這一去蓬萊,竟然過了十年。原來面前的許群玉已經十七歲了。

“我不知道時間會過得這麽快,奉湛帶我去蓬萊拿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許群玉好像更委屈了,“為什麽非得這個時候去?等降真城不在了,我還想跟你去凡間玩兒,我聽下山的弟子們說,漠北江南,各有各的趣處......”

方杳卻捕捉到他話中的另一道信息,“降真城要出什麽事了?”

“還能是什麽事,那座城的氣數盡了,不日就要敗亡。”

許群玉話語中並沒有太多惋惜。

他喜歡的只是降真城的熱鬧,對其中人事卻沒什麽留戀。

“什麽叫氣數盡了?”方杳聲音著急。

世事變化,各有氣數,許群玉作為道士能輕易看穿,可向方杳解釋卻難。

他微微皺眉,說:“這就涉及望氣之術了,不論國運還是人命,都能從——”

方杳打斷了他的話,直接抓著他的手臂掉頭往另一個方向奔去,“好了,別廢話了,謝師兄在哪裏?我們去看看!”

許群玉被她牽著跑,說:“我還沒有消氣!”

“先欠著,等會兒我再哄你。”

她跑得太快,發絲飛揚,隨風飄到他臉頰。

那氣味很香。

發絲撓得他臉頰很癢。

許群玉呼吸一滯,只覺得自己心口響起了降真城的鼓聲。

方杳還沒跑幾步,忽然被身後的少年反捉住手腕。

他手臂一伸,攬在她的腰上,帶她縱身飛向山後。

“欠著就欠著,你不要忘了就行。”

許群玉在她耳邊輕聲嘟噥。

“跟緊我,否則師兄會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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