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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九) 真實就是意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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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九) 真實就是意義本……

在他推門的那一刻,方杳的分形就離開了房間。

她躲在窗後,透過窗簾的縫隙看他。

許群玉站在暗淡的光影裏,她的身體則徹底被黑暗吞噬。

她垂下眼,轉身往王家院子裏走去。

有個女孩兒背對著門口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剝玉米棒子。

女孩兒聽見門口的動靜,轉頭過來。

方杳看清了那女孩兒的臉,心中一驚——這女孩兒左半邊臉很正常,右半邊臉卻不正常地鼓起,皮膚下似乎長著巨大的瘤子。

女孩兒看見是她,轉過頭去喊了聲:“哥!”

王人傑跑出來,“回你屋裏去。”

女孩兒卻走來方杳身邊,非常親熱地拉著她的手,“你長得真漂亮。我哥說再過一陣子,他就攢夠用來給我做手術的木頭,我也會像你這樣漂亮的。”

方杳一聽“木頭”,意識到她說的是陰檀木。

“腫瘤已經侵入大腦,挖出來人就會死,普通人的醫院治不了。那幾塊木頭是給她存魂魄的。”

方杳:“能做這種手術的醫院,也不是正規的醫院吧?”

王人傑咧嘴一笑:“正規的地方救不了我們這種人的命啊。我妹就是想正常地活,又不傷天害理。我現在幫你們,也不傷天害理啊。”

他領方杳走到屋子門口,推開門,裏面只有程宋在打游戲。

見她過來,程宋把游戲機扔下,“正等您呢。咱們今天還沒給慈悲殿供香。”

他說著,從包裏掏出兩個木盒和一把香。

每天供香是慈悲殿的規矩,方杳將三支香點燃插入盒中,看那白煙飄飄搖搖鉆進盒子的縫隙裏。

三支香滅,她試圖往孔洞中看。

黑漆漆三個洞眼兒,什麽都看不見。

上完香,方杳看了一圈院子,問程宋:“他們呢?”

“趁白玉京的人還沒到齊,趕去降真城布陣了。”程宋將盒子收起,“姐,您說這事情能速戰速決麽?”

方杳眉頭皺起,“不就是放個東西,應該很快吧?”

“想來也是。”程宋撓頭,“我之前全是理論經驗,也沒跟我小姨跑過外勤,還有點兒緊張。”

方杳瞥了眼他的游戲機,笑:“我看你心理素質挺好啊,雖然緊張,半點兒沒耽誤打游戲。”

“我這不是給您做後勤麽,等這事情結束,我打算去慈悲殿混個工作。那柱子實在太氣派了!”

方杳潛意識還是正常社會那一套,又曾經當過他的老師,下意識就想勸他高考。

她隨即轉念一想,到程宋這個地步,活個兩三百年不是問題,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難怪古往今來,人人都向往成仙。

誰不想長生呢?

她忽然想到,有一個人不想長生——過去的“方杳”,那個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的女人,放棄了長生,也放棄了成仙。

這是為什麽?

不想活的普通人,大抵是對此生絕望。

一個長生不老的人想去死......

或許是對無窮無盡的日子絕望。

方杳心裏忽然升上一股濃濃的悵然。

半小時後,盧般若和宋青陸回來了。

兩人進出用的是符箓,直接出現在房間裏,各自拍拍肩,抖落一身雪水。

盧般若在桌邊坐下,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幾口,掏出手機遞到方杳面前,“這是降真城的遺址,你要熟悉一下。”

方杳接過手機,放大圖片。

相比昨天在海市蜃樓看見的樣子,照片裏只能說是斷壁殘垣,大致能看出是四方的格局,建築沿中軸線分布,最中央有一圈石子壘砌的圓形。

盧般若指著這道圓:“這是上善池,夢貘被我們用符鎮在池子底下,這池子是進入幻境的媒介。”

方杳:“只要跳進這裏面,就相當於進入了幻境?”

“沒錯。進入幻境的人分為三種:境主、執境人和外客。以不同的身份進入幻境,對幻境的影響不同。”

盧般若又扯出抽屜裏發黃的作業紙,畫出一個三角形,在其中一角畫了一個圈,“這是境主,幻境最初是以境主的記憶建構的。”

又在另一個角上畫了個小三角形,“這是執境人,掌控幻境的開關和進入幻境的深度。”

“幻境的深度?這是什麽意思?”方杳問。

盧般若笑了,指尖點了點圖片正中的池子,“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你可以將幻境理解為一個進入境主意識的陣法,這道池子就是陣眼。以池水作為媒介,境主和執境人掉進去一次,就進入一層意識,掉進去次數越多,進入的意識層次更深。”

方杳聽明白了,“外客對幻境沒有控制力,只能被動在幻境裏行動。”

“沒錯。”

盧般若在第三個角上畫了個方形,然後將它和代表執境人的小三角形連在一起。

“但外客對幻境並非完全沒有影響。由於幻境的記憶是和境主聯系在一起的,如果自主行動導致幻境過於偏離境主記憶,幻境會變得不穩定,境主蘇醒後會導致幻境坍塌。這時候可以通過再次跳入池水進入深層意識解決。”

“不過進入境主的深層意識也有危險。進入的層數越深,越容易被境主控制行動,甚至吞噬掉自己的意識。”

一旁的宋青陸拿出一面八卦鏡,“所以你這次進去,一定不能離開這面鏡子。”

這鏡子由玉石做成,背面寫滿了符文,正面中央是一面小圓鏡,外圍畫有三個圈,寫有不同刻度,邊緣寫著依次列著乾到兌八個卦象。

方杳接過八卦鏡,發現這鏡子一會兒是平面,一會兒是凹面,不一會兒又變成凸面。

“這鏡子有什麽用?”

宋青陸說:“拿著這個鏡子,無論您在幻境第幾層、在哪裏,都能幫您找到陣眼。將分形註入鏡面,還可以暫時出來和我們溝通。”

她給方杳詳細說了一遍用法。

*

他們在王家院子裏計劃擺陣的事情時,外頭也徹底不再安寧。

靈均宗和懸象天門的年輕弟子們拿到了公司搜查的許可,準備在烏木村進行了徹頭徹尾的搜查,還有擺陣驅靈的架勢。

“他們的目的是屍身,其次才是我們。在你打通任督二脈之前,我們只需要遛一遛他們,轉移註意力就行。”

說著,盧般若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個小人偶。

他用筆在人偶身上畫一道符,人偶瞬間變化。

它的脖頸和四肢像是機器般延展、重組,裏面布滿了金屬齒輪和軸承,構成表面的白瓷材質像波浪般起伏變化。

不多時,巴掌大的人偶就變成了和方杳一模一樣的女人。

方杳驚愕,“這怎麽像機器人?”

宋青陸笑了,“你可以理解成機器人,不過它在穆王時期就已經存在。制造它的人叫偃師,在早年的時候,這樣的傀偶很受道士歡迎,只是後來白玉京禁止外道,偃師也都消失了。”

盧般若把一抹靈炁註入傀偶,這個和方杳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偶就動了起來。

程宋驚奇地繞著傀偶轉了一圈,對方杳說:“姐,有了這玩意兒,以後你都不用上班了。”

盧般若動了動手指,傀偶也隨著他的手指活動四肢。

他對方杳說:“等會兒,我用傀偶把所有人引導村外,許群玉一定會上前捉它,我預計能和他周旋半個小時左右,應該夠你沖開任脈。等你徹底控制身體,就直接出來,他肯定會去找你。”

商定好計劃,方杳來到了窗前。

*

此時此刻,兩個宗門的弟子又吵了起來。

荷春生惱怒道:“周明象,我師叔說了,還沒有到擺陣的時候。”

“這件事公司讓我哥管。許道君修行出了問題,這件事誰不知道?誰還敢聽他的?”

荷春生的臉直接綠了,一個裹著靈炁的巴掌直接揚了上去。

這個叫周明象的男孩兒是個繡花枕頭,那一巴掌就結結實實打在了他臉上,把那張俊臉打得皮肉蕩出波紋,連人都被這大力推出去好幾步。

荷春生兩步作一步正要上前拽起周明象,一道黑色法尺從某處急速飛來,勢頭兇悍,直直擊向荷春生的手腕,眼看就要被打中,忽然有柄靈炁短劍飛出,將法尺輕易擊落。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一個穿著藏藍色衣袍的青年從門外進來,把周明象扶起,罵了聲“沒用的東西”。

許群玉也從黑門後走了出來,聲音冷淡地讓荷春生往後靠。

小姑娘不情不願地走到師叔身後,氣沖沖地說:“周明象,下次再讓我單獨碰見你,我打爛你的嘴!”

青年冷笑,“你們懸象天門的女弟子總是這麽有能耐,別這次帶出來,又折去一個。”

正當氣氛冷到冰點,外頭忽然有狂風呼嘯。

這風來得突然又怪異,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紛紛往門外看。

許群玉和周應庚前腳後腳走了出去。

此時正是下午四點多,天光幾乎是一瞬間就暗了下來。

周應庚看過去,臉色大變,“怎麽會是.......?”

村子的房屋沿著一條寬路對稱分布,村口兩側零星幾株白楊佇立在蒼涼的暮色裏。

一個女人突兀地坐在白楊樹粗壯的樹幹上。

她穿著身單薄的白色長裙,長發落至腳踝,像抹飄在樹上的幽魂。

等許群玉和曉山青看清樹上女人的模樣,他們的臉色也變了。

許群玉直接沖了過去,傀偶也如一道風般迅速飄走。在場的其他人也沒閑著,紛紛擺陣。

此時此刻的方杳已經站在了她的本體前,將炁註入督脈,一點點沖破許群玉對她身體的禁錮。

當她沖破最後一關時,在外面奔馳的傀偶也感應到了變化,轉身朝招待所的其中一扇窗子沖去。

許群玉跟在後面,伸手終於捉住了傀偶的手臂。

也就是在此刻,傀偶撞碎窗戶,將他留在房間的禁制一並撞碎。

她纖瘦的身軀忽然蜷縮起來,長發淩亂地散落在肩頭後背,身軀微微顫抖,皮膚開始龜裂,從精致美麗的面部開始,無數裂紋在白皙的外殼上蔓延開來。

許群玉知道這不是方杳,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它的變化。他就站在窗戶邊,就算禁制碎了,也沒人能翻出花樣來。

他本是這麽以為的。

就在這時,美麗傀偶碎成了無數片,外殼變成一抔白沙,無數軸承和齒輪掉落。

一只火焰狀的蝴蝶從她破碎的身體飛出。

許群玉瞳孔猛縮。

就在這一刻,觀察著他反應的方杳沖出了窗戶。

許群玉眼睜睜看著面前這一幕發生。

她與他擦肩而過,撞碎了那朵蝴蝶,轉身往山上飛去——降真城的方向飛去。

遙遠的回憶被勾起,他明知是陷阱,卻仍然毫不猶豫跟上去。

“群玉——”

曉山青見許群玉頭也不回地追過去,正要一起過去,卻被周應庚攔下。

周應庚:“這裏還有人埋伏,先搜查清楚,不要讓人跑了!”

就這麽一下,曉山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人跑遠。

那道如鬼魅一般的女人身影,裹在薄紗般的吊帶裙裏,隨著身形蹁躚飛躍,裙擺飛揚而起,赤腳在空中如踏雲般輕點。

天邊黑雲散開,一輪冷月如鉤。

如天仙飛墮人間。

*

方杳越過茫茫沙丘,飛上山脊。

月色越來越明亮,照亮了那鋪在山脊上的皚皚白雪。

在月色和雪色的映襯下,許群玉那張俊秀的臉也徹底褪去了人間煙火氣。

他身後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顯得他的身影很是孤獨,仿佛隨時要被那無邊的黑暗吞沒。

空氣越來越冷,四周寂靜如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遠遠看見山頂上有一座城池。

她穿過城門,朝城中央跑去,遠遠看見了盧般若說的那方圓形池子。

身後腳步聲響起,她轉身,見許群玉站在身後。他定定看著她,“那些人要你做什麽?”

方杳迎著他的視線,“他們說這裏藏了一片魂魄,可以證明我是真是假,群玉,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許群玉喉頭滾動,低聲說:“不可能。”

“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她就是在他懷裏走的。

那天,他沖進這座城內,看見破敗的城池,和一道單薄的身影。

他拼命地追啊,喊啊,求她停下腳步,求她轉頭看看自己。

她沒有。

他眼睜睜看著她在轉瞬之間,青絲變成白發,皮膚染上皺紋,纖瘦的身體變得佝僂,直到走不動路,倒在地上。

“師姐,你真的不要我了麽?”他抱住她,哀求。

她的聲音也變得像黃土一般滄桑,“群玉,你成仙去吧。”

“你要我們一起成仙啊。”

“我不成仙,我只想解脫。”她這麽說。

凡人不像他們這樣的道士,精炁不足,人一死,魂魄就散了。

許群玉聲音艱澀:“那天,是我親眼看見的。”

方杳楞了。

“你不可能是真的。這世界上沒有覆活,也不可能有覆活。跟我回去,我們回家去,我不殺你,我們像以前那樣.......只要你聽話。”他近乎哀求地說著。

“我要知道真相。哪怕是最終作為心魔被你殺掉,我也要知道真相。”

許群玉定定看著她,“真的假的,真的重要麽?”

“重要,真實就是意義本身。”

方杳走到許群玉面前,仰頭看著他,忽然放輕了聲音。

“況且......還想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不是從來都是幻覺。”

許群玉怔住,眼裏透出迷茫,擡手要去碰她。

方杳順勢拉住他的手。

隨後狠狠發力,幹脆利落地將他拉下水池。

砰——

水花四濺。

水流包裹全身,灌進耳中。透過碧藍的池水,方杳看見許群玉朝她游來。

他緊緊抱住她,兩人隨即被一道大力拖著。

下沈。

下沈。

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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