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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六) 衣衫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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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六) 衣衫半解。……

那一耳光下去,方杳感覺身體裏有什麽力量沖破了桎梏。她再一次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許群玉對她的控制力在削弱。

而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一直以來,許群玉都通過抹去她的記憶來維持表面和平的現狀。

但這種做法可維持的時長越來越短,在這晚之後,這個自欺欺人的手段就徹底失去了效果。

方杳鐵了心要跟他分開,只要能夠自由行動,她就立刻往外走,任許群玉抱她、求她都沒有商量的餘地。

許群玉無計可施,終於在這天早上長嘆一口氣,沒頭沒尾地說:“我明白師兄當初為什麽將你關在島上了。”

他說出這話後,方杳忽然不能動了。

那一瞬間的感覺極為怪異,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知覺像是潮水一樣,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退潮,壓縮、凝聚,來到一處漆黑的空間。

這空間有一道窗口,供她看見外界的景象。

她的身體還躺在床上,許群玉就坐在她身邊,給她披上針織衫,輕聲說:“該起床了,今天早餐做煎餃,好不好?”

這具身體像是得到了指令,從床上坐了起來,發出聲音:“好。”

許群玉眉眼一彎。

方杳旁觀著這一切。

她註意到自己視覺的位置不在身體的雙眼,而是在眉心。就好像她被關在了眉心深處的無形牢籠裏。

這扇窗就像電視一樣,向她播放著外界的景象。

方杳的額頭冒出冷汗,她下意識抹了把額頭,掌心幹燥,根本不存在汗水。

直到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是“人”,她並不存在於血肉之軀中。她開始觀察身邊的情況,可四周黑得什麽也看不見。

她忽然踢到什麽東西,低頭一看,借助微弱的光線看見那是兩本書——盧般若給的分形術和藏息術。

在碧雲天時分開得匆忙,盧般若往她眉心一指就說教她,方杳來不及細問,這下倒歪打正著。

修道有三關:煉精化炁、煉炁化神、煉神還虛。

三關一過,內丹就成了,這所謂的內丹,又叫“聖胎”,可以理解為人體精炁凝聚的精華,如果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說,就是人的靈魂實體。

有了內丹,□□就不再重要。只要內丹足夠強大,人就可以超脫□□,上天入地,天人合一。

——也就是成仙。

而所謂的分形,就是專供擁有內丹的修士使用的法術。

顧名思義,就是將內丹分出幾縷,造出一模一樣的分身,可以代替本體行動。如果在這樣的術法上疊加藏息術,就能做許多掩人耳目的事情。

方杳想,難怪那些修士總是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他們的確和普通人並不一樣。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轉念又想,為什麽她總覺得修士高人一等?

她收回思緒,認真翻看起兩本書來。

雖然她並沒有全然相信盧般若,但當下除了照他所說的去做,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

秋雨過後,天空變成空寂的灰色。

居民樓前的玉蘭樹葉在寒風中搖晃。

許群玉回家的時候碰見了鄰居。

老人家見他手裏拎著三四個顏色鮮亮的包裝袋,“喲,給媳婦兒買點心呢?”

“是啊。”他嗓音溫和,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告別鄰居,許群玉正想進樓,忽然似有感應地擡頭,站在窗邊的方杳對上視線。他沖她笑了一下,但窗邊的人沒有回音,像一具沒有生機的人偶,透過窗凝視著他。

方杳已經被關在小黑屋裏有兩天了。小黑屋名副其實,她既看不見這地方究竟長什麽樣,也無法四處走動,整天坐在窗子前學法術。這兩本書裏用詞晦澀,但她半猜半蒙能看懂大半,兩天裏也有不小的進展。

偶爾,方杳也會透過窗子看看外頭的許群玉,譬如現在。

臥室,臺燈昏黃。

女人坐在梳妝臺前,正對鏡子。許群玉拿起梳子給她梳頭。木質齒梳陷入濃密的發絲,分開絲絲縷縷。

“天氣變涼了,明天煲點湯,好不好?”他輕聲問。

女人一動不動。

許群玉明知道自己不會得到回應,還在繼續說著:

“差點兒忘了,明天我們要去新明市,那湯就回來再做,不過到時候就入冬了......”

他的聲音忽然沈了幾分。

“師兄和三師弟去追查基金會,我們只要把你的身體找回來就好。那些人心懷不軌,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你死後清凈......”

許群玉停下手中動作,透過鏡子和她對視幾秒,輕聲嘆了口氣,似乎終於感到厭倦。

他將方杳抱上床,伏在她身上,低頭親吻她的面頰,扯下肩帶。

小黑屋裏的方杳嘆了口氣,捏緊了手裏的書,轉過身背對窗子。

眼不見,耳朵卻不凈。

許群玉的喘息聲在她耳邊響起,勾起了隱秘的記憶。方杳捂住心口,感覺那裏在發熱、不受控制地跳動,盡管實際上她並沒有心跳或體溫。

她覺得這是一種生理本能,但隨即又想到自己連真正的身體都沒有,根本談不上什麽所謂的生理反應。

耳邊的喘息聲很輕,充滿隱忍,不久變成急促的呼吸。

小黑屋裏的方杳忽然覺得身體發軟,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地面。

她身下的地面在變軟,變成像織物一樣的觸感。肩頭、後背仿佛在被人觸碰。她深吸一口氣,隨即發出喘息。

“要醒了麽?”許群玉有些意外。

方杳這才發現,她對身體的感知又恢覆了一些——這還不如不恢覆。這微不足道的感知既不能讓她控制身體,又使她不得不承受許群玉帶來的感覺。

許群玉很快也發現了這點。

心魔和本體的力量此消彼長,不斷對抗。她的力量在侵蝕他的控制。

他輕撫著她潮紅的臉頰,“這樣也挺好的。”

方杳感覺自己的身體分成了兩半,一半被許群玉強行按在身下,另一半則在往小黑屋深處躲去。

一種詭異的昏聵感突然席卷她的身體。

她感覺自己的視線一分為二,像是出故障的機器。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隨後緩緩分開——

再次變為一個畫面。

方杳發現自己出現在臥室的角落。

她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半透明的。隨後再看向床上——

許群玉壓在她的身體上,衣衫半解,背肌繃緊,肌肉線條起伏,勁瘦的腰肢被她雙腿圈住。

就在這時,許群玉察覺到什麽,猛地回頭,目光定定看著墻邊的椅子——空的,沒有人。

方杳坐在椅子上,不敢動彈,片刻後意識到——許群玉沒有發現他。

這是分形術和藏息術疊加的效果。

可她到底是不夠熟練,瞬間又變了位置,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再次和另一半融合唯一。

身上男人帶來的力道變得更加清晰。

夜雨敲窗,碎不成聲。

*

翌日清晨,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居民樓下。

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們路過,見許群玉牽著方杳下樓,跟他們打招呼:“怎麽早出門?方老師最近不上課?”

許群玉笑著說:“她最近身體不好,在修養,我帶她外出走走。”

“哦,宜雲冬天冷,往南避暑是好些。”

兩人上了車,轎車啟動,離開了小區。

方杳躲在居民樓後,見那車走遠了,才舒了口氣。

經過一晚上,她總算略微掌握了秘訣——分形出來後要盡可能離本體遠一些,否則極容易被吸回本體去。

她擡起手,看見日光如同穿過了一片霧、一朵雲一樣,穿過了她的手掌。

可等她想要偽裝成正常人的樣子時,身體又再次變得凝實,光線再次被她的手掌穩穩擋住。

她仿佛也成為了自然的一部分,可以飄起來,也可以腳踏實地,與天地毫無阻礙、順其自然的連接、溝通、交融。

方杳直接飄著去到了程宋的家裏。彼時程宋正在臥室裏打游戲,窗戶管著。她就懸在窗臺邊上,敲了敲窗。

她沒料到這一幕對人的沖擊極大,拿著手機酣戰的程宋擡頭一看,見一個長發女人飄在窗口,身體還是半透明的樣子,嚇得把手機扔到了天花板上。

“程宋,你幹什麽!”

門外傳來宋青雯的聲音。

程宋捂著胸口,看清了方杳的臉後大喘一口氣,“沒事,媽,我看鬼片呢。”

“都什麽時候了還看鬼片,你下午三點的高鐵,別忘了啊。我出門上班了,給你奶的補品記得塞行李箱裏,在老家給我老實點兒啊。”

“知道了知道了。”程宋打開窗,讓方杳進來。

外頭響起關門的聲音,他一樂,“姐,你真厲害,這麽幾天就會分形了。”

方杳想起學會分形的契機,長嘆一口氣,“沒你厲害,之前都被你騙過去了。”

“那不是怕被白玉京發現麽,您可不知道他們的厲害。我要是落在他們手裏,那可就完犢子了。”

方杳問:“白玉京又是什麽?”

“之前跟在曉道君他們身邊那些西裝人,您還有印象麽?那些都是白玉京的員工。”

程宋動作利索地把游戲機、符箓、銅錢之類的東西塞進包裏,“簡單來說,白玉京就是道門內各個門派組建起來管理秩序的機構,但實際上,現在就是懸象天門的一言堂,而他們只管一件事,就是清掃邪修。”

方杳盯著他:“你是邪修?”

程宋立刻豎起雙手,“天地良心,我一直是個老實本分的青少年。是懸象天門定了死規矩,要是修行沒有登記的法門就屬於邪修。”

“那你的法門為什麽沒有登記?”

“我是跟我小姨學的,這就得問她了。”程宋背起包,燦然一笑,“走吧姐,帶你去個好玩兒的地方!”

半小時後,方杳跟著程宋來到了望月江邊的景區。

她看著不遠處舉著小紅旗的導游和那一大群戴著小黃帽子的游客,問:“這就是你說的好玩兒的地方?”

程宋神秘地搖頭,指了指湖面:“在那裏。”

方杳仔細看了看湖水,沒瞧出個所以然來,隨即聽程宋說:“在湖底。”

她立刻意識到程宋的意思是要跳湖,“你認真的?我們去的是什麽地方?”

程宋拉住她的手,“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湖水蕩開層層波紋。

不遠處,一名游客喊道:“湖裏是不是掉東西了!”

所有人往那邊望去,只見湖面平緩如鏡,什麽也沒有發生。

*

料想中的落水並沒有發生。

當他們朝水面倒去時,觸及了一層薄膜般的力量。這力量將他們托住,懸空的腳下隨即變成了地面。

兩人站在了一條走廊上。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對開的紅門,門上牌匾用篆書寫著“慈悲殿”三個字,門前坐著兩只木制的獅子,頭部雕刻得栩栩如生,體格矯健,胸口處大敞著,內部塞滿了密密麻麻的齒輪和軸承。

方杳:“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程宋走到門前打量一番,“慈悲殿是近五十年才出現的機構,背景很神秘,只要願意跟它交易,什麽人都能進。我小姨說這裏是能保護我們的地方,這還是我第一次來。”

“你小姨也在這裏麽?”

程宋:“沒錯,她和盧哥一起在這裏等我們。”

說罷,他往木獅子裏註入一道靈炁。

門開了,一位樣貌清秀的少女走出來,長發用玉簪盤在腦後,一身寬袖長裙,手持拂塵,行走間衣擺飄逸,看不出是哪個朝代的打扮。

少女沖他們微微一笑,“我的名字叫阿秀,是兩位的接待員,客人請進。”

當兩人隨阿秀邁入門內,才發現這裏是一處中轉入口,室內呈環形,共有八道門,門上用天幹地支及零至拾的字樣作為門牌編號。

當他們站在室內的那一刻,身後的大門上的編號隨即發生變化。

“每個通道都只為預約的客人開放,客人進入後,通道會進入暫時封閉的安全狀態,這是考慮到一些客人可能正處於被追蹤或逃生的狀態。”

阿秀笑盈盈地向他們解釋,轉身領他們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等出了這處環形的室內,方杳才發現這裏是一座高不見頂的塔,中央有一道十人合抱的金色柱子,上頭湧動著瑰麗奇異的波紋。

而在環繞柱子外圍的是一圈透明光幕,塔內每一層樓的光幕前都有四座十分現代化的電梯。

進入其中一間電梯後,阿秀在一側嵌有的獸頭上插入一塊玉牌,獸頭吐出玉牌,隨即裂成數塊方形木柱,迅速翻轉重組,變成一面由八道刻著小字的圓盤。

阿秀按動其中幾塊木柱,電梯開始升動。

站在電梯裏,三人便離正中的巨大柱子更近了。

剛才從遠處看,方杳還以為這柱子的表面是一片裝飾性的浮雕,現在才發現那上面竟是密密麻麻的人面。

大多是凡夫俗子的滄桑面貌,男女老少都有,或哭或笑,或喜或怒,貪嗔癡怨俱全。

這些人面都環繞成無數個重疊交織的圓形,而每個圓形的正中則有一散發著金光的人面,細細一看便能認出,這些特殊的金色人面是佛陀金剛、菩薩天女,天神仙子,道士仙童。

他們的神情也很不一樣,有的慈眉善目,面帶憐憫,有的怒目而視,猙獰如鬼,有的神情冷漠,眼中無塵。

程宋被這奇景驚住,目不轉睛地打量了很久,忽然面色慘白,頭暈目眩。

“客人別看。”

阿秀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手中拂塵一甩,擋住了程宋的目光。

“這根森羅寶柱是我們老板煉出的法器,如果盯著上頭的人臉看久了,它也會看向你,要是修為不夠,小心靈臺破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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