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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一) 莊生曉夢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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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假作真時難辨(十一) 莊生曉夢迷蝴蝶……

日光明亮,昨夜的雨水在窗上留下參與的痕跡。

方杳猛地睜大雙眼,像溺水之人終於從水面浮出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想起來了。

望月江和福順酒樓。文啟元和那本《魏晉清談考》。和程宋在那天下午關於道門和炁的討論。

——還有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方杳從床上爬起來,推開臥室的門。

今天是周一,許群玉已經去明虛觀上班,餐桌上的保溫罩裏放著他準備好的早餐。

家裏布置一如往常,可在她眼裏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許群玉真的在用手段防止她與外界接觸,抹去她的記憶,追蹤那些試圖接近她的人。

方杳意識到,文冼來找她,或許背後就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在推動。

因為文冼是普通人,就算被發現了也不會有嚴重後果。

她想到這裏,立刻給文冼撥去電話。果然,文冼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盡管文冼不記得了,上次去圖書館之後,她卻還給《魏晉清談考》的作者發去郵件。

為了不讓許群玉生疑,方杳胡亂吃了兩口,拎起包迅速沖去學校,打開電腦。

崔昭祺果然回信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崔昭祺這時候就在宜雲。

他在北市一所名牌大學歷史系擔任講師,這次來宜雲是為了和宜雲大學合辦展會,主題是魏晉時期的墓葬文化。

方杳不相信這是巧合,她肯定可以從崔昭祺口中知道什麽。

她撥通了崔昭祺在郵件中留下的電話號碼,對方接通一聽來意,聲音熱切了幾分,直接問他這個中午是否有空。

兩人就約在了宜雲大學的展會現場附近見面。

歷史系共有三座教學樓,地下連通,分為展廳和咖啡廳兩個區域。

一踏進咖啡廳,方杳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轉頭看去,角落的桌邊坐著位年輕男人,戴著無框眼鏡,模樣斯文清秀,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從她進門到落座為止,崔昭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太像了。”他喃喃,“但您怎麽可以是許道君的妻子?”

正常人最多只會稱呼“道長”,不會用“道君”這個詞。這下方杳確定了,崔昭祺不僅認識許群玉,還知道許群玉的真實身份。

他喃喃了好幾次“不應該”、“不可能”,不敢置信般再次問:“您真的是許道君的妻子?許道君?這怎麽、怎麽可以啊.....”

什麽叫“怎麽可以”?

崔昭祺苦笑著說:“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這件事。”

方杳問:“這是什麽要命的秘密麽?”

“我不知道這要不要命,但這件事讓我有些害怕。道君們和我們這類人不一樣,他們的喜怒就像雷霆,劈在我們身上,榮華富貴就都成了草木煙灰.....”

崔昭祺好像顧忌著什麽,講話開始變得彎彎繞繞,方杳卻聽出了一點背後的意思,“你是說,你們家有許群玉庇護氣運?”

可崔昭祺搖頭,“我不知道您對懸象天門了解多少。他們這一脈,在世的弟子有五人,多少都對我們家有所照顧,所以我們家世世代代氣運都很好,幹什麽成什麽,就算躺著什麽也不幹,都能衣食無憂過一輩子......”

這是什麽天大的好命,方杳驚奇。

“但是。”崔昭祺話音一轉,“真正庇佑我們的,是李道君。他是五個弟子中最長的那一位,是許道君的師兄。我這次來宜雲辦展,其實也是借機會在這裏拜見他。”

方杳想起自己昨晚遇見那個容貌俊美,氣質特殊的男人,相比崔昭祺說的李道君就是他了。

“......而李道君。”崔昭祺深吸一口氣,“就是當年和我家崔娘子結成夫妻的道士。”

方杳沈默了很久,意識到崔昭祺沒有在開玩笑。

事情的走向變得越發奇怪,她勉強理清了當下的關系。

她長得像已逝的崔娘子。

崔娘子的丈夫是李道君——李奉湛,許群玉的師兄。

而許群玉,選擇離開宗門,和她結婚了。

在她艱難消化這些消息的時候,她的手機忽然震動,是許群玉來電。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依舊溫柔。

“吃午飯了麽?”

方杳麻木地應:“吃了。”

“晚上想吃什麽?”

“看你的安排。”

崔昭祺默不作聲,等她掛掉電話,才仿佛是鼓起勇氣般說:“方小姐,我有一個問題。”

方杳見他欲言又止,問:“您直說。”

崔昭祺註視著她,眼裏滿是困惑。

“您真的是凡人麽?或者說——您真的是人麽?”

*

一場秋雨一場寒。

天際線被雨水暈成霧色,市中心十字路口綠燈亮起,幾輛轎車飛馳而過,路邊水花飛濺,路人叫罵聲遙遙傳到寫字樓的窗子裏來。

房間內,雲母屏風上山水重疊,桌邊香爐散出白煙裊裊。

落地窗前的紗簾合攏,外來光線變得霧蒙蒙的,模樣秀致的道童倒好茶水後就悄聲離開,將門輕聲關上。

曉山青推開門,見許群玉正在打電話,立刻知道他在跟誰說話——像他們這樣的人,除非是為了應付普通人,哪裏用得上電話這種東西。

他一言難盡地看了看許群玉,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李奉湛,心裏痛苦哀嚎,面上卻還算冷靜。

“白玉京的高層就要到了,會議等下就開始。”

說罷,他迅速地關門離開,許群玉也終於掛掉了電話。

會議室內只有師兄弟兩個人,一時間安靜如死。

過了足足一分鐘,李奉湛終於開口:“我本來不想管你的心魔,但現在到這一步,我不得不管。”

“師兄想怎麽管?”許群玉淡笑看他,“我還以為你對她無動於衷。”

“她不是真的,你也不過是‘莊生曉夢迷蝴蝶’罷了。趁我對你還有幾分容忍,你最好盡快把這件荒唐的事情了結。”

許群玉垂下眼簾。

“原來師兄也會讀李商隱,不知道這首詩你有沒有讀到最後一句。不過這並無所謂,師姐已經死了,你我都知道,我身邊的不過是‘蝴蝶’罷了,你就不要管我在夢裏怎麽跟蝴蝶相處。”

“你讓她死後不得安生,還需要我多說?我們教養你,將你養大,你就是這麽回報我們夫妻的?”

李奉湛聲音冷了下來。

“把你的那只‘蝴蝶’處理掉,否則等我再看見她,我會直接動手幫你處理。”

許群玉端起茶杯,面無表情地看著茶湯內的倒影。

“我確實比不過你的狠心。”

他掀起眼皮,冷冷看向李奉湛,語氣一沈。

“也是,如果不是你心狠,師姐又怎麽會對你心灰意冷——”

砰地一聲,泛著珠玉光澤的雲母屏風碎成無數片。

門猛然被打開,曉山青臉色僵硬地看了眼狼藉的地面,開口:“人到了。”

李奉湛淡淡說:“先找人來把屏風換了。”

道童們戰戰兢兢清理了房間,曉山青便領著一行人進來。

為首的男人年約三十,穿著一身唐裝,白白胖胖,一副和善的樣子。中年人兩側又各有兩名穿著素色練功服的年輕男女,無一例外留著長發,高束在腦後,神清目明,氣質非凡。

兩撥人相對而坐,中年男人先開口說話。

“9月6日在景區發生的送假葬事件,和9月13日在福順酒樓發生的傷人事件,作案者都是通過面具遠程操縱現場。經我們核查,應該是三昧基金會的乙五犯下。而乙五經過搜魂已經死亡,關於搜魂結果的報告我們已經收到了。”

說完核查結果,理事周不諱端起茶杯緩緩吹了一口熱氣兒,試圖把心口的緊張也一並吹出去。

“但是。”

周不諱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汗,用最窩囊的語氣向面前三位合神以上的道君發出嚴正警告:

“搜魂會給修士帶來極度的痛苦,哪怕針對犯下罪行的邪修,在沒有經過公司批準的情況下絕對不能使用。李道君身為公司董事,應該嚴格約束門中弟子,許道君雖然不是公司職員,但在道門威望深遠,更應該以身作則......”

說到這裏,周不諱給起身快步走到他們面前,親自給他們續上茶水,嘿嘿笑道:“但這次情況特殊,許道君樂意幫忙維護人間秩序,出發點是好的,下次註意就行。”

“周理事人如其名。”

周不諱倒完茶,屁股剛沾上椅子,聞聲擡起頭,驀地對上一雙詭譎的瞳孔。

他背後冒了冷汗,低下頭去,“道門受升真玉律管束,升真玉律又是仙人們親自交給您,由貴派負責監察實施的,哪有好與不好的評判,一切都是仙人旨意。”

李奉湛笑了,“希望周掌門也是這麽想的。”

白玉京執掌道門秩序一千年,扶正黜邪,各大門派組成董事會,再各自派遣人員進入管理層,向道門招募符合資格的修士組成刑司、學司、財司,分管道門內的律令、教育和交易。其中刑司最特殊,由懸象天門執掌,律令之下,他們要殺便殺。

懸象天門之下實力最強的是靈均宗,兩個門派交惡已久。偏偏靈均宗這個百年又占著輪值總理事的職位,抓到懸象天門的小辮子就想趁機吆喝兩句。

周不諱給靈均宗做事,換做從前的說法,他就是個房檐下討生活的家臣。迫於上司壓力跑到人家懸象天門面前擺微風,被暗諷一番,他也只能認了。

午後又下起瓢潑大雨,周不諱帶人匆匆離開寫字樓,車門一關,如釋重負。

弟子坐在他身邊,小聲說:“李道君怎麽來了.....”

周不諱嗐一聲:“碧雲天在這附近,他是去看夫人的。”

小弟子年紀輕,驚訝道:“李道君有夫人?怎麽從前都沒聽過?”

“他夫人走的時候,你祖爺爺都沒出生。懸象天門的事情,不要議論,也不要亂問,尤其是關於那位夫人的事情,提也不要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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